段芳艷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的創傷真的會給人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跡嗎?
小愿(化名)今年14歲,多次用刀片割腕,由于無法完成學業,她已經休學在家半年。小愿拒絕與包括父母在內的任何人溝通。在我與她做沙盤干預的過程中,小愿在沙盤角落埋掉一個男人的模型,并咬牙切齒地說:“他死不足惜。”原來小愿在8歲時曾遭到自己遠方親戚的性侵,由于年紀小也沒有接受過性教育,不清楚該如何保護自己,也不知道該和誰傾訴和求助。前兩年遠房親戚因病去世,因此在進行沙盤干預時小愿把男人的模型當作遠房親戚并將“他”埋葬。小愿覺得自己和別的女孩不一樣,敏感的她看起來比同齡人早熟。童年的噩夢一直是她無法擺脫的魔咒,她漸漸對自己的人生感到麻木和絕望。
美國精神衛生研究所的弗蘭克·普特南和佩內洛普·特里克特,開展過一項關于“童年遭受性侵犯對女性成長影響”的研究。這項研究長達20年之久,在每次研究評估的最后,從11歲開始接受調查研究的被試者都會被問及她們過去一年中發生過的最難過的事。剛開始時,被試者們的反應沒有明顯的區別,但3年之后,受過虐待的女孩相比沒有被虐待的女孩皮質醇水平降低了,當她們被問及過去一年發生過的壓力事件時,會變得冷漠而麻木。最終結果是:持續地自我麻木會讓被試者不能在面對壓力事件時做出對應的反應。
這項研究的結果清晰地表明:童年時受過侵犯的被試者會受到更嚴重、更廣泛的負面影響,包括認知缺陷、抑郁、解離癥狀、性發育障礙、高肥胖率以及自殘行為等。被試者們的壓力激素反饋表現異常,青春期性發育提早,而且會伴有更多看起來毫不相關的精神疾病問題。
而19歲的小雨(化名)因童年時被父親拋棄,母親在單獨養育她的過程中對她要求嚴苛,成績下降后會實施體罰或趕出家門,因此臨考前她會全身發抖,腦子里全是媽媽的聲音。自卑的小雨沒有什么朋友,她覺得孤獨、自卑、無助,無法正常上學,有自傷行為和自殺意念,不能與母親正常溝通。
17歲的小剛(化名)也因童年時期父母經常以冷暴力的方式來處理夫妻矛盾和教育自己,加上在小學時經歷了校園霸凌,所以他經常夢到被同學欺負或父母不予理睬的噩夢,覺得自己無法融入同齡人的圈子。他會用圓規刺傷自己,但凡有一點類似的刺激就會出現非器質性癔癥癥狀,對于那些激惹到他的人,他總是產生很極端的想法。
為什么在童年時遭遇了身體、心理上的虐待等創傷會對人產生如此長遠的影響呢?
對于每一個體來說,我們的大腦能幫我們探測和應對危機,可如果遇到超過大腦處理能力的危機時,大腦的功能就會受到損害,從而導致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簡稱PTSD。童年時期大腦功能發育尚未完善,當創傷性事件發生后,個體更容易有各種形式的、反復發生的闖入性創傷性體驗的重現,個體常常以清晰且痛苦的方式進行著這種“重復體驗”。所以說,童年時遭受過的傷害更難以治愈,即使在長大后也會出現持續自傷、自殺的行為。有4%的人群甚至終身難以解脫。
對于小愿、小雨和小剛他們來說,時間不會沖淡一切,雖然不愿意回想,但那些經歷會以碎片的形式不斷在腦海中閃現。小愿、小雨和小剛目前都在接受藥物治療加心理咨詢。對于藥物,越來越多的專家也指出,藥物治療需慎重,要控制用量,避免患者出現耐藥性。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會經歷重大創傷。但我們可能也會經歷一些不同程度的童年陰影,它或多或少會影響我們的生活。如果想讓身體和心靈得到療愈,重新感受安全和溫暖,該如何調節呢?我們可以做以下嘗試:
當內在涌出童年創傷帶來的情緒時,我們的身心都會感到不適。我們要想辦法把注意力從遙遠的過去,從那些外在的事和人身上收回來,用專注力來關懷我們自身。想辦法讓身體舒服,這樣情緒也會得到緩解。
以下方式可幫助我們穩定情緒:
1.閉起眼睛,把關注點放在呼吸上。隨著每一次吸氣、呼氣,讓自己的思緒回到童年發生的不快事件上。
2.認真感受自己的情緒,問問自己,是什么情緒?并給它一個名字。憤怒?焦慮?悲傷?委屈?煩躁?失望?還是期望?然后再次回到這件事上,感受自己的情緒。也許這件事摻雜了多種不同的情緒,那就選擇其中讓你感受最明顯、最強烈的情緒,給它命名。
3.從頭到腳“掃描”一下自己的身體,感受這種不舒服的情緒在身體的哪個部位最明顯?感受這個部位是哪種不舒服,是疼痛、憋悶、麻木還是惡心?
4.讓我們把關注點放在身體不舒服的位置。讓這個部位慢慢放松。如果感到這個部位很僵硬的話,可以從這個部位的周邊開始放松。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手放在感到不舒服的位置上,讓手的溫暖像暖流一樣傳到這個部位,感受身體的溫暖和放松。
通過練習,可以激活大腦負責內在感覺的前額葉,讓我們感受自己的感覺,將童年的傷痛轉換成語言,讓我們不再感到不堪重負、憤怒、委屈和崩潰,而是回歸平靜。
還有跳舞、唱歌、奏樂、正念、瑜伽、太極等等也有助于我們改善呼吸,達到心靈的放松。
著名心理學家巴塞爾提出了通過眼動脫敏和再加工的治療方法(簡稱EMDR治療法)來改善和治愈童年創傷。我對小愿就用了這種方式。我在小愿眼前大約30厘米的距離不斷晃動手指,引導她重新回憶那段曾帶給她痛苦的經歷,小愿的眼淚在臉上肆意奔流,我讓她回憶當時最想對那個人說什么做什么。許久之后,小愿做了一個沙盤,一個少女怒指著一個老年男子,身后站著兩位成年人,而老年男子手上戴著手銬,有兩名警察押著他走向警車。通過EMDR療法,創傷性經歷的碎片記憶在小愿的大腦中被重新整合成了完整的回憶。整合后的完整記憶降低她對創傷性經歷的敏感度,讓她慢慢放下給自己帶來羞恥、惡心、痛苦的童年記憶,停止創傷的重演,從而完成了自我療愈。
大多數人其實都有著強大的自愈能力,有的個體不用外在的引導,就可以通過大腦“自帶的”EMDR治療功能,實現創傷性經歷的碎片記憶的重新整合。一般來說,積極樂觀的個體這方面的自愈能力會更強。
所以,有意識地對當下、對未來甚至對過去進行積極樂觀地自我暗示,或合乎我們意愿的想象,可以讓我們提高心理健康水平。
在我的咨詢過程中,我讓小雨回想在成長中讓她感到安全的人,比如學校關注她的年級組長、班主任、相處和諧的同性或異性朋友等,也可以想象她自己某個時候的可愛和充滿勇氣的樣子。這些讓她有安全感的記憶也是幫助她重新學會與他人、與自己建立深度聯結,種下在生活中實際進行人際交往的種子。
我鼓勵小雨在一個讀書群里擔任領讀員,每周在讀書群里領讀心理成長、人際溝通等方面的書籍。她也開始在一些心理求助社交平臺上去關注同質性的網友并提供支持和幫助。漸漸地,小雨有了一批積極向上、相互關愛的小伙伴。
而小雨、小剛和小愿的家長經過大半年在父母課堂的系統學習,不斷檢視自己在家庭關系、教育理念以及和孩子的溝通方式等方面做了許多調整,他們學會了積極傾聽,學會了客觀地表達自己,學會了和孩子共贏協商。親子關系都有所改善。
傷心痛苦的時候,撫慰和擁抱最能溫暖人心,安全和恐懼是不相容的,所以,努力與自己、與他人、與世界建立良好關系吧,因為良好的人際溝通是心理創傷最有效的療愈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