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峰



漢字是形、音、義的統一體,形、音、義之間是相互關聯的。識字教學,基本就是針對這三個維度展開的。如“柳”,字音為“liu”,聲母為“l”,韻母為“iu”,聲調為上聲;左右結構,“木”字旁,右側為“卯”,共9畫,分別是“橫、豎、撇、捺、撇、豎提、撇、橫折鉤、豎”;字義為“一種落葉喬木,枝條柔韌,葉子狹長,花黃綠色,種類很多,常見的有垂柳、旱柳”;組詞有柳樹、楊柳、柳枝等。
掌握了這些,是不是漢字的識字教學任務就完成了呢?“柳”字為什么讀“liǔ”,不讀別的音?從字形上看,左邊的“木”可以理解為植物類、樹木類,右邊為什么是個“卯”字?楊樹的“楊”為什么讀“yáng”?右邊為什么是“ ”?思考的“思”,明明是心理活動,為什么有“田”?“胸”“臂”“腿”“肺”等都與人體有關,為什么偏旁用“月”?
這樣的問題還有很多。這些漢字,我們會讀會寫,似乎十分熟悉。一問為什么,大多數人就茫然了。熟悉的漢字,仿佛無比陌生。原因何在?
因為漢字除了音、形、義,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的存在。古人不是憑空造字,而是在生產生活實踐中,根據某個形象、現象或規律,結合自己對世界的認識而創造的。可以說每個漢字都是一幅圖畫,是對某個事物、某種景象、某種現象的主觀描摹。下面結合上文提出的問題來加以說明。
關于“柳”字,我們從造字源起、時代變遷中尋找答案。“柳”字的字形演變是這樣的:
看圖可知,它的變化不大,基本都是由“
“思”字的字形演變如下:
從圖中可看出,最早的“思”字上部是囟門的“囟”,后來在字體演變中訛寫成了“田”。“囟”指人發育未成、頭顱上的骨縫。思字有“心”有“囟”,表示心中所念、腦中所想,正是思考之意。腦子的“腦”、煩惱的“惱”,右邊部首都是“囟”的訛寫。
因此,漢字教學,要帶領學生研究它的造字起源、字形演變、字音變化、字義延伸等。只有這樣,才能讓學生對這個漢字有透徹的認識。
其一,漢字的音、形、義都有一定的由頭和依據,研究漢字的緣起、演變,可以改變對漢字符號化、平面化的認識,變“無意義記憶”為“有意義記憶”,提高識字效率,加深對音、形、義的理解。
如“只”字,有“單個”的含義,與“雙”是相對的。“只”字原本就有,但并不是“單個”的意思。與“雙”相對的“只”字原來寫作“隻”,后來簡化,用“只”代替。其字形演變如下:
可以看出,“隻”字上部是一只小鳥(“隹”是小鳥),下面是一只手,表示用手抓住了一只鳥。與此類似,“雙”的繁體字是“雙”,字形演變如下:
表示用手抓住了兩只鳥,這就是一雙。漢字簡化時直接取了兩只手的形象,成了現在的“雙”。
“胸”“臂”“腿”“肺”,都有“月”字旁,但這個“月”并不是月亮之意,而是“肉”字的一半。“肉”字的字形演變如下:
從早期來看,“肉”字就是把動物切開一半,或者是宰殺的牛、羊,從肚子中間劃開,展向兩邊,是整塊的肉,有脊骨和肋條。隸書演變成整個的一半。現在漢字中的“月”字旁,多是“肉”字的變形,與肉體(人體)有關。
其二,從識字角度來說,可以有效避免寫錯別字。
以“阱”和“井”為例。先說“井”字,人群聚居之處必有水源。中原地區的人除了依河而居,還靠汲取地下水為生。為了加固井口,往往在井口鋪設兩縱兩橫的木條,這就是“井”字的由來。木條縱橫有致,引申出“有序”之意,如井然有序、井井有條。又因打水之處人來人往,形成鬧市,就有了“市井”一詞。
再說“左耳旁”:“左耳旁”和耳朵并沒有關系,只是形象近似,它其實是“阜”字的變形,本意是山坡的意思。陷阱是捕殺大型野獸的機關。這些動物在山中活動,所以陷阱的“阱”字要加上表示山坡的“左耳旁”。學生理解了其中的原意,自然不會搞錯。
再如“兔”和“免”。許多低年級的學生分不清這兩個字,常常弄錯。“兔”字的字形演變如下:
“兔”字的一點代表兔子的短尾巴。
免字則不同,它的字形演變如下:
“免”和“冕”同源,是一個人頭上戴著有裝飾的帽子的意思。楷書“免”上部五筆是帽子形象,下面的兩筆是人的形象。人沒有尾巴,當然沒有那一點。這樣講解,學生也就不會寫錯了。
其三,漢字不是簡單的筆畫組合,而是古人在生產生活中描摹自然、生活事物和場景而創造的,融入了古人對天地、人事、社會的思考和理解,所以每個漢字都深深打上了文化烙印,整個漢字系統就是一部中華文化的百科全書。
如“染”字為什么有個“九”?原來古人用植物、礦物做染料,在浸染的過程中,發現浸染九次最接近染料原色。多一次則重,少一次則輕,所以叫“九染成色”。
“醋”字,左邊的“酉”表示發酵的酒缸,“昔”是“錯”字的省寫。醋是在釀酒的過程中因工藝不當而誤打誤撞發明的,所以,“醋”取“錯”字的發音,為“cù”;同時“昔”可分成“廿”“日”兩個部分,20天左右正好是釀醋工藝的發酵時間,這反映了古人的智慧。
“舅”與“鼠”都有個“臼”字。“臼”為石臼,是古人的勞作工具,用來為谷物脫殼,這活兒通常由強壯的男人來做。舅舅的“舅”,上“臼”下“男”,不就是娘家那個撐門戶、做體力活兒的男人嗎?“鼠”字也有個“臼”,老鼠偷食谷物,常把糧食或盛糧食的布袋咬得稀碎,就像石臼搗碎的谷物碎殼一樣。
“男”字是男人用犁種田(“力”是犁的意思),“妝”是女子起床后坐在床邊梳妝打扮(“ ”是床的形象),“吃”是張著大口、哈著氣(“乞”為大口哈氣)吃飯,“妖”(“夭”為扭動的人形)是女子扭著腰身跳舞……多么形象的生活圖景。
“無”字表示“沒有”“缺失”,它的形象就是一個“天”字右下彎曲,代表缺少。按照中國古人的方位坐標,前南后北、左東右西,“無”正是“天傾西北、地陷東南”的形象寫照。“日”“月”“夕”“年”“雨”“雷”等凝聚著古人對天文、天時、歷法的認識與智慧;“地”“山”“川”“谷”等濃縮了古人對地理學的認知與積累。
可以說,每一個漢字都是中華文化的一個種子、一塊基石,挖掘每一個漢字的意義,就是對中華文化的一次重新梳理與傳承。
其四,能為學生深入理解漢字、研究中華古籍打下文字學基礎。
如《千字文》中有“飽飫烹宰、饑厭糟糠”句,許多人想當然地理解為“饑時吃糠甜如蜜,飽時吃蜜蜜不甜”。這樣理解并不合文義。其實,“飫”是“飽食”“燕食”,相當于宴會之食,十分精美。“烹宰”可以理解成“烹牛宰羊”,也指吃好的。“厭”是厭惡,“糟糠”是難吃的食物。這兩句意思是:“吃得飽飽的還要烹牛宰羊,饑餓了還是會厭惡難吃的食物。”仔細體會,分明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道理。
《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通常的解釋是:“孔子說:學習后時常去復習(溫習),不是一件很高興的事嗎?”時常復習,真的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嗎?孔子的本意果真如此嗎?“習”字的字形演化是這樣的:
“習”字原是表示鳥巢里有一對翅膀在扇動,也就是還不會飛的小鳥在練習飛翔,“習”是“練習、實踐”的意思。所以,這句話的正確意思為:“孔子說:學完了知識,經常去實踐它、檢驗它、掌握它,不是很快樂的事嗎?”
漢字是中國文化的根脈和基因,我們要不斷發掘漢字的文化魅力,做好學習、研究和傳承的工作。
(作者系河北省石家莊市欒城區凌空橋路小學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