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靜
我們結婚第二年,婆婆從鎮衛生院醫生崗位上下來單干了。
她將自家那座老院子賣了,在鎮中心地段,買了一所坐南朝北,兩門四房的簡易住宅,開起了私人診所。
東側兩房一間為臥室兼客廳,另一間為廚房;西側兩間皆為診所。
婆婆中師畢業,曾經是小學教師。
由于愛人的外公是老中醫,對針灸醫技很鐘愛。他擅長醫治神經痛、小兒疝氣及夜尿床。在外公看來,中醫的傳承一看其品德,二看其聰穎。外公在兩兒四女中,最終選中當時讀中師的四女,也就是我的婆婆。婆婆喜歡教育,所以她畢業后,沒理會父親的意愿,去做了小學教師。但是,在父親熱切的希望下,她無奈地放棄了教師職業而從醫。
婆婆在接受父親傳承中醫針灸的同時,不斷自學西醫內外科基礎理論。她從赤腳醫生做起,后來成為鎮衛生院的醫生。
她通中醫,會針灸,研習西醫內外科,還能接生。所以,在衛生院里是同行們最服氣的全科醫生。久而久之,患者們都稱她“硬手”。
“硬手”在當地是厲害的意思。很多患者前來就醫時,都要事先窺視一下,“硬手”在不?若在,他們就進來,若不在,他們就借口不進或出去。
婆婆開診所不到一年,衛生院解散了。鎮上從原來的一家衛生院,現在演變成了四五家私人診所。
我曾經問過婆婆是不是因為你的離開,衛生院的患者就少了,他們干不下去而解散?婆婆說,不是,這是體制改革下的大勢所趨。
自從婆婆開了診所,每天都是患者不斷。吃飯和睡覺都沒了規律,甚至半夜里也有人來請她出診。
看她不停地忙碌,我問婆婆,你這樣沒日沒夜地辛苦,累不累?
婆婆說,不很累,累也高興啊!
我心想,金錢的魔力真大呀,累成這樣還高興?
于是,我開導她說,別這么累了,都這把年紀了,又不缺錢,該保養自己的身體了。
婆婆笑笑,就像沒聽見我的話。
一個清晨,婆婆給人接生回來,悄悄上床時,我突然反應過來,她是去了一宿才回來的。
我又問她累不累?她又說,不很累,累也高興。之后她講,孕婦有些難產,丈夫見狀緊張的三叉神經疼了起來。他痛得比孕婦臨產還要狂躁,幸虧我帶全了醫用包,我找準他的穴位,下針后,沒醒多長時間,他就緩解了。孕婦這時也鎮靜了,與我配合得很好,孩子順利地生下來了。講到這里,婆婆的臉像開了花似的。
公公看看婆婆,扭頭對我和愛人說,肯定人家又夸她“硬手”了。這時,我突然意識到,婆婆總說“累也高興”,原來不是因錢,而是因自己的成就感。
一個很冷的冬日,我與愛人從省城,回到距離省城60公里的婆婆家。
看見不間斷進出的患者,聽著患兒的號哭,我的頭開始疼起來,逐漸地痛得不敢睜眼睛,惡心想吐。
我告訴愛人,我眶神經痛犯了。
他說,我去給你拿止疼藥。
我說,你還是去叫“硬手”吧,針灸會好。
婆婆很快過來,問過我痛點后,在那里按按,用酒精擦一下,拿起針,手顫抖了一下說,不行,我得去趟廁所。
我痛苦地瞇著眼,我和愛人兩雙期盼的眼神,一直緊隨著婆婆。
婆婆回來了,她又一次地按穴,擦酒精,手捏著針,不往下落。
咋的了?公公進來了,問。
婆婆又一次重復著按穴、擦酒精。
怎么了?愛人也問。
婆婆表情緊張,看看四周,扭身坐到沙發上,針從她手里滑落到地上。
血壓高了?公公問。
婆婆搖搖頭,低聲說,不是,我,我下不了手。
公公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我,說,嗨,手軟了!
他對婆婆說,你就當她是患者,看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