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抗抗
摘要:馬克思對共同體問題的論述,建立在對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深刻理解基礎上,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必然經歷的三大形態,分別是以人的依賴為基礎的自然共同體、以物的依賴為基礎的虛幻共同體、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基礎的真正共同體。作為馬克思共同體思想的當代開拓,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繼承和發展了馬克思“真正共同體”思想所體現的人民性、整體性、批判性、開放性。這一理念的現實展開向度包括:擴大不同國家的利益交匯點,構建利益共同體;搭建全球合作治理的平臺,構建制度共同體;增進不同文明實體之間的交流互鑒,構建文明共同體。
關鍵詞:真正共同體;人類命運共同體;現實向度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2991(2021)01-067-009
共同體問題是人類思想史上經久不衰的話題之一,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圍繞這一問題進行了深入地討論,并且留下了大量有價值的思想觀點,比如西方思想家提出的“理想國”“城邦共同體”“世界共和”等理念,中國古代思想家提出的“大同社會”“和實生物”“協和萬邦”等理念,對人類社會發展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在共同體思想史上,馬克思的共同體思想是最富有深刻性與洞見性的,其論述建立在唯物史觀基礎上,科學地闡釋了人類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今天,對馬克思共同體思想的繼承和發展,需要回顧和梳理其共同體思想的邏輯理路,正確認識當下人類社會所處的歷史方位,為“人類向何處去”這一時代命題提供思想啟示。
一、馬克思“真正共同體”思想的邏輯理路
(一)以人的依賴為基礎的自然形成的共同體
共同體是人類社會存在的基本形態。在人類社會的原始時期,由于自然界的力量遠遠超過人類的力量,面對自然界的不確定性,人類只能聯合成命運共同體,共同生產、共同狩獵、共同采集,獲得人類的生活資料,實現人類自身的生存和繁衍。作為人類社會共同體的萌芽,原始社會中的人類基于現實生存的客觀壓力,不得不結合成命運共同體,以人與人之間的聯合對抗大自然的挑戰,從而延續人類社會的發展。在這樣的社會共同體中,人與人之間是“以自然血緣關系和統治服從關系為基礎的地方性聯系”[1](P111)。自然共同體體現的是人與人之間相互依賴的關系,個人不能脫離共同體,個人與共同體之間總是存在割不斷的血緣、地緣聯系。個體的存在和活動是受到共同體的限制和規定的,個體實質上依附于特定的社會關系,家庭、氏族作為共同體,對其成員具有絕對的統治權,成員只有服從的義務,而沒有自由活動的權利。因此,這種共同體結構遏制了人的個性發展,束縛了個人的自由。對于原始社會中個體與共同體的關系,馬克思認為原始共同體是實體,個體不過是實體的偶然因素。共同體高居于個體之上,個體必須始終無條件服從于共同體,無論是從事生產還是生活,共同體具有絕對的主導和支配地位,而個體則始終處于服從和依附地位。對于共同體,“個人在感情、思想和行動上始終是無條件服從的”[2]。自然形成的共同體對于人類社會早期的發展具有重要作用,因為在這種形式的共同體中,社會成員對公共利益的重視從而保障了共同體秩序的運行。然而,在這種共同體中,公共利益的維護是以犧牲個體的自由與個性為代價的,個體利益未得到應有重視,導致了個體完全依附于共同體。
(二)以物的依賴為基礎的虛幻共同體
人類社會生產力的不斷發展,使得人類共同體的形態也隨之更迭和變遷,以人的依賴為基礎的自然共同體被以物的依賴為基礎的虛幻共同體所代替。虛幻共同體的典型特征是“物”建立起自身的主導和支配地位,商品、貨幣、資本等主宰著人與人的關系,成為人與人交往的紐帶和中介。資本主義社會是這種共同體的典型。馬克思曾經深刻地作出評價,在資本主義社會共同體中,資產階級將一切事物都變成了交換價值。對于生活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個體來說,他與社會的聯系是通過交換價值來完成的,因為他個人的活動或產品唯有通過社會交換并且表現為交換價值,才可以成為他的活動或產品。在這樣的共同體中,每個人具有較強的利己性,個體對私利的重視超過了對共同利益的重視,個體的公共性泯滅了,“把他們連接起來的惟一紐帶是自然的必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對他們的財產和他們的利己的人身的保護”[3](P42)。為了尋求個體利益與社會利益的協調,國家這種政治共同體形式便以社會協調者的身份進行政治統治。但是,資本主義國家并不是如其所宣稱的,代表社會成員的公共利益,它本質上體現和維護少數統治階級的核心利益。馬克思認為:“由于這種共同體是一個階級反對另一個階級的聯合,因此對于被統治階級來說,它不僅是完全虛幻的共同體,而且是新的桎梏”[3](P571)。當然,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評價,馬克思始終持辯證的態度。一方面,資本主義社會相較于之前自然形成的共同體來說,創造了更高程度的社會生產力,為推動人類走向新的更高級共同體形態提供了前提條件,為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提供了物質基礎;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社會并沒有實現人的徹底解放,在統治形式上資產階級占統治地位,資本主義國家雖然在法權意義上承認了人的自由權利,但是沒有實現人的實質平等和自由,資本主義社會實現的其實是資本的自由。因此,需要探索一種新的共同體形態,徹底實現人的解放和自由全面發展。
(三)以人的自由聯合為基礎的真正共同體
馬克思認為“自由人聯合體”是人類未來社會的理想形態,是超越虛幻共同體而具有全新變革意義的真正共同體。在虛幻的共同體中,社會關系相對于每個個體來說是一種外部框架,是束縛他們個性發展的力量,是阻礙他們實現真正自由的桎梏。然而,真正的共同體“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1](P107-108),這也就意味著,人所希望實現的真正自由,不是脫離了與他人的關系實現的,它必須建立在與人相互結合的基礎上,但是這種結合已經超越了原始共同體以淹沒個體為前提的結合,同時這種結合又引入了一種交互關系的維度,個體不再將他人看作自由實現的阻礙,而是看作實現自身自由的前提,認識到自身和他人是一種交互關系式的存在。從馬克思的這種自由觀出發,個體利益與共同體利益的矛盾具有了克服的可能性,個體自由與共同體的自由具有了內在統一的可能性。一方面,真正的共同體承認個體的自由,它代替原先的虛幻共同體并取消了階級和階級對立,在真正的共同體中,“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4];另一方面,個人的自由只有在真正的共同體中才能實現,正如馬克思所說,“只有在共同體中,個人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3](P571)。這兩段論述,其實正是馬克思真正共同體思想的深刻之處,他充分揭示了個體自由與共同體自由、個體利益與共同體利益的辯證統一關系,沒有超脫共同體的絕對個人自由,同時也沒有忽視個體利益而能持續發展的共同體。個體自由與共同體自由在這種交互辯證的關系結構中實現了本質的統一,這種本質統一的狀態就是“自由人聯合體”的真正實現。在自由人聯合體即真正的共同體形態中,個體利益與共同體利益、個人發展與社會發展在本質上是統一的,人真正實現了類生活,是人類社會的理想形態。
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對馬克思“真正共同體”思想的繼承與發展
對馬克思共同體思想的回顧與梳理,可以為當下的人類社會提供啟示和參照。馬克思的共同體思想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三大階段,他在認識人類社會發展客觀規律的基礎上深刻剖析了自然形成的共同體、虛幻的共同體以及真正的共同體。當今人類社會總體上處于由虛幻的共同體向真正的共同體過渡階段,一種新的理論產生,需要正確理解馬克思的共同體思想并結合新的時代背景進行創新性發展。
習近平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與馬克思的“真正共同體”思想雖然是基于不同的時代背景和問題域提出的,但是二者具有深層的內在聯系。“人類命運共同體對自由人聯合體的理論創新既以時代環境的變遷為內在邏輯,又以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則的堅持為限度”[5]。從二者的內在精神層面來看,“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繼承和發展了“真正共同體”思想所體現的人民性、整體性、批判性、開放性。
(一)“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繼承和發展了“真正共同體”思想所體現的人民性
現實的人既是馬克思“真正共同體”思想生成的邏輯前提,也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現實起點、基本根據和依靠力量。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必須始終堅持人民立場,從“現實的人”的需要出發,從人民群眾的美好生活需要出發,為從“虛幻共同體”向“真正共同體”的逐步過渡創造和提供條件。堅持人民立場,就是“將國家利益與世界各國利益、民族情結與人類情懷、民族前途與人類未來福祉融為一體,體現中國共產黨既為中國人民謀幸福又為世界人民謀福祉的務實精神和倫理關懷[6]。
從人類的普遍利益著眼,是馬克思真正共同體思想的價值追求。馬克思所期待實現的自由人聯合體,是共產主義社會的最高目標,也是全人類的美好追求。這樣的共產主義社會并不是一國可以實現的,而是作為一個總體的人類才能夠實現,并且共產主義社會本身是人類作為一個類與自身和大自然的雙重和解。以習近平同志為代表的當代中國共產黨人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從當下人類面臨的生存困境出發,根本上著眼于全人類生存和發展的狀況,致力于維護人類的共同利益,努力實現人與自然、人與共同體、人與社會和諧共生的理想社會形態。無論是“真正的共同體”思想還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其不變的主線是為人類謀福祉、為世界求大同的遠大理想和根本立場,其終極目標都是為了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由此可見,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繼承了馬克思“真正共同體”思想所蘊含的類精神和人民性,并對其進行了創造性的發展,使其成為具有鮮明時代特征的重要理念。
(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繼承和發展了“真正共同體”思想所體現的整體性
馬克思對共同體問題的思考,是從人類整體利益出發來思考人類社會的未來走向,其思維方式超越了狹隘的個體性、民族性和地域性。在馬克思看來,真正的共同體并不是高居于任何個體或者民族之上的“抽象共同體”,而是包含著個性、多元性、差異性的“豐富統一性”的共同體。這是馬克思思考共同體問題的整體視野。從資本主義大工業革命以來,人類歷史就加快了進入世界歷史的進程,而這種歷史走向帶來了人類交往密切程度的提高,使人類的命運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相關性、整體性。一方面表現為全球社會各個主體之間共同利益的增加,各個地區、各個民族和各個國家之間的利益日益具有相互關聯性;另一方面表現為全球性風險社會的到來,不同地區、不同國家面臨著共同的問題和挑戰,使得人類命運前所未有地聯系在一起。
在全球化深入推進并且將人類社會帶入到一個命運與共的新階段,習近平總書記同樣從人類社會的整體利益出發,思考人類社會向何處去,并給出了富有啟發意義的答案,就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當今世界,人類生活在不同文化、種族、膚色、宗教和不同社會制度所組成的世界里,各國人民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7](P261)這是人類社會的整體結構,人類思考問題、做出決策都要從這個社會整體出發。人類生存在共同的地球家園上,需要以生命共同體與命運共同體思維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人與社會的關系、國與國的關系,面對人類社會共同的自然環境問題和社會問題,人類需要順應世界歷史發展的趨勢,超越狹隘的局部利益,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為前進方向和目標,面向全球社會調整自身的生存方式和交往模式。
(三)“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繼承和發展了“真正共同體”思想所體現的批判性
中國共產黨以馬克思主義作為行動的指南,而馬克思主義按其本質來說是批判的和革命的。馬克思在談到唯物辯證法的時候明確指出:“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對現存事物的必然滅亡的理解”[8]。馬克思“真正的共同體”思想是在批判資本主義社會“虛幻共同體”基礎上提出的。資本主義虛幻共同體,由于受資本邏輯的主導,資本對利益的追求,導致了個體與個體之間、共同體與共同體之間矛盾的激化。資本主義國家一方面在國內維護資產階級利益,對廣大無產階級實行統治;另一方面對外侵略擴張,開辟海外市場,轉移國內階級矛盾,從而建立起不平等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和國際秩序。在談到資本主義的自由貿易時,馬克思認為,所謂的自由貿易只是“資本的自由”,“排除一些仍然阻礙著資本自由發展的民族障礙,只不過是讓資本能充分地自由活動罷了。”[3](P756)
習近平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深層次意義上繼承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精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質上是追求利潤的最大化,因而要求在全世界范圍內推廣其自身,在軍事上對外擴張,在經濟上用廉價商品打開其他國家的大門,嚴重沖擊了發展中國家的社會經濟秩序,并造成發展中國家長期依附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世界格局。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內在要求發展中國家與現存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以及不合理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進行斗爭,注重維護弱小國家的利益,促進世界的平衡發展,推動公平正義國際秩序的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所提倡的新型世界秩序建立在平等、包容和團結原則基礎上;通過全球治理、民主協商實現;其目標是實現世界的永久和平與普遍安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核心是合作共贏,也就是說,一方利益的獲得并不意味著他方利益的損害,通過合作雙方利益可以實現最大化。人類社會平衡機制的重構,公平正義的保障,需要改革舊有的國際秩序,現有的國際規則應該向落后的國家傾斜,保障發展中國家和不發達國家人民的利益,確保不發達國家的人民也能享受到全球經濟增長的福利。
(四)“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繼承和發展了“真正共同體”思想所體現的開放性
任何共同體都必須建立在一定的生產力水平之上,而隨著生產力的不斷發展,社會生產必然要突破地域限制,走向更大范圍地聯合,這是社會規律所決定的。“各民族之間的相互關系取決于每一個民族的生產力、分工和內部交往的發展程度。”[3](P520)社會大生產的出現,使得人類的社會交往不斷擴大,日益突破狹隘的地域限制,走向更大范圍的世界交往。資本主義國家爆發工業革命以來,社會化大生產不斷發展,世界分工和世界市場體系日益完善,從而將世界上其它地區、其它國家都納入到資本主義生產體系中。人類社會不可能再退回到封閉孤立、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時代。經濟全球化為世界交往提供了現實的物質基礎,它使得人類社會的封閉性日益不可能。當今經濟全球化的出現正是適應了人類世界歷史發展的趨勢。人類要走向真正的共同體,離不開生產力的高度發展和社會交往的普遍展開,因而,不同地區、不同民族、不同國家還需要高度重視社會經濟的發展,尤其是融入經濟全球化進程,利用世界范圍內技術、資本、勞動力等生產力要素的流動性,發揮生產要素的整合性優勢,立足于全球實現本地區、本國更好更快地發展。
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具有的開放性,體現為對新型經濟全球化的引領,維護開放的多邊貿易體系。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忠實踐行者,中國不斷加強與世界其他國家在多邊機制下的合作,推進貿易和投資自由化便利化,推動經濟全球化朝著更加開放、包容、普惠、共贏的方向發展。針對某些國家實行貿易保護主義政策、逆全球化而行的做法,習近平主席強調:“搞保護主義如同把自己關進黑屋子,看似躲過了風吹雨打,但也隔絕了陽光和空氣。打貿易戰的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9]“一帶一路”作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實踐平臺,這一倡議的提出是著眼于沿線國家的共同發展和開放發展,“中國對外開放,不是要一家唱獨角戲,而是要歡迎各方共同參與;不是要謀求勢力范圍,而是要支持各國共同發展”[10]。
三、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展開向度
人類命運共同體通過人類社會的共同理想、共同價值、共同利益、共同需要、共同規范、共同權利、共同義務等體現出人類的共同命運。作為一種社會關系實體化的“共同體”,在其現實性上表現為包括利益共同體、制度共同體和文明共同體在內的綜合性的共同體。
(一)擴大不同國家的利益交匯點,構建利益共同體
利益是共同體發展的前提條件。每一個共同體由于物質關系和物質利益而團結在一起。馬克思曾經說:“人們為之奮斗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有關”[11]。當今人類社會的共同利益首先體現為人類是一個相互依存的客觀整體存在。人類共享一個世界,對于世界經濟發展不平衡、恐怖主義威脅、核戰爭威脅以及跨國犯罪等人類社會共同面對的問題,人類應該通力合作,攜手共進,以人類共同體的利益作為思考問題和采取行動的出發點,堅持將人類的共同利益作為實踐的指南。“世界各國聯系緊密、利益交融,要互通有無、優勢互補,在追求本國利益時兼顧他國合理關切,在謀求自身發展中促進各國共同發展,不斷擴大共同利益匯合點。”[12](P30)
然而,在現實社會中,存在著不同行為主體之間利益共享的困境。利益差別是導致利益沖突的關鍵性因素。人類社會小范圍的團體會因為共同利益而形成相對穩定的利益共同體,但是,這些小范圍的利益共同體一旦形成,又會和別的利益團體形成競爭關系,個人往往通過參加利益集團的形式來參與社會利益的沖突和斗爭。人的利益差別是由于人的自然需要和社會需要的不同而產生的。從人的自然需要來看,由于不同性別、不同年齡段的人在自然需要方面存在著差異,因而導致了他們利益分享過程中關注的重點并不一致。從人的社會需要來說,人們由于處于不同的社會條件和社會環境中,因而不同階級、階層和不同利益團體具有差別,不同民族、不同國家的社會需要也具有差別。這些客觀存在的差別正是導致人類社會利益沖突和利益分化的基本原因。在當今的世界政治中,國家是自利的行為體。國際政治中各種分歧的利益仍然存在。一個社會共同體成員之間存在著共同的利益,但是卻時常和別的社會共同體成員的利益發生沖突。國際社會中遇到的最大現實問題,是如何尋求利益主體之間相互的平衡與協調。對于國際社會而言,核心利益主要包括經濟上的利益、政治上的利益和精神上的利益。人類社會同住在一個地球,地球上的生存空間和可以利用的資源是有限的,因而各個國家都想多獲取一些資源以實現自身更好更快的發展。對于人類整體而言,環境、資源、能源、空間等是不同國家的共同需求,然而,每個國家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考慮,就會排斥其他國家享有地球上的資源,這樣勢必會導致不同國家之間的利益矛盾和利益沖突。
構建人類利益共同體,并不以犧牲任何個體、民族或者國家的利益為前提條件,反而承認個人、民族和國家的正當合理訴求與利益。換言之,人類命運共同體所追求的目標,并不是抹殺民族個性和差異為代價的,并不是主張抽象的、絕對的同一性。同時,任何個體、民族或者國家在追求自身利益時,也不能犧牲人類共同利益來換取一己私利。人類共同居住在一個地球,面對生態環境惡化、資源能源危機以及氣候變化等關乎人類生存的共同問題,人類應該意識到這種社會利益的整體性。人類共處一個世界,社會領域的風險往往會波及到其他國家和地區,面對南北發展差距拉大、恐怖主義威脅、網絡犯罪、核戰爭威脅等人類面臨的共同挑戰,人類需要通力合作,以人類共同面對的問題為實踐的出發點,以維護人類共同利益為行動的準則,妥善處理利益紛爭,構建和諧的人類社會秩序。
(二)搭建全球合作治理的平臺,構建制度共同體
國家與國家之間必須有一套規則進行約束和引導。如果沒有政治意義上的世界制度、世界治理和世界秩序,世界就會陷入混亂和失序狀態,作為地理或者物理意義上的世界就會成為人們競相奪取的資源和相互爭奪的空間,而不能作為人們從內心所認同的終極歸屬或者安身立命之所。人的需要的多重性,社會關系的沖突與協調,都需要制度來加以規范,這凸顯了制度的不可或缺性。“這些在各自領土內擁有最高權力而又彼此頻繁交往的實體,如果為維系其相互關系的和平與秩序而需要一種特定方法的話,那么,用特定的法律規則來規約這種關系便不可避免了。”[13]全球化不僅是政治經濟的一體化,也是政治經濟背后制度規則的一體化。
世界的公共安全與和平是符合世界各國共同利益的,因而需要各個國家采取一致行動,但是,由于國家的數量較多和有些國家“搭便車”的行為,使得這種合作難以持續進行。奧爾森在《集體行動的邏輯》這一著作中指出,集團利益的共同性意味著:集團的任何成員為公共福利做出犧牲而獲得的利益,應該由集團成員共同享有。當成員數量增加時,每個人所最終分享的利益就會減小,因此,成員出于利益的權衡,便不會選擇為集團的共同利益做出犧牲和有所行動。有些成員甚至希望別人承擔成本而自己獲得收益,這便是“搭便車”行為。今天,世界政治的任務就是解決世界的失序問題。重新建構起一個合法的、有序的世界,是人類社會走向美好未來的前提保障。人類社會如果沒有秩序和制度的保障,就是一個人與人相互為敵的叢林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中,人類難免走向自相殘殺的結局。人類為了個體的私利,不惜犧牲集體的公利。對個人私利的攫取雖然在短期上滿足了個人的生存和發展,但是從長遠來看,并不能真正保證個人的利益,因為集體是個體存在的前提,如果每個人都只是為了個體的私利,不顧及集體的利益,集體必然走向滅亡,個體也很難得以保存。
構建制度共同體,前提是要承認各個國家、各個民族具有平等的國際地位,享受同等的國際權利,擁有獨立的國家主權,能夠自主選擇符合自身國情的發展道路,“每個國家和民族的歷史傳統、文化積淀、基本國情不同,其發展道路必然有著自己的特色”[7](P155)。構建全球范圍內的制度共同體,其要求是“在進行對外交往時,它要求各文化主體越來越注意國家間關系、民族間關系、宗教間關系以及地區間利益的協調,越來越要求通過對話、協商解決問題,采取協調一致的行動。”[14]國際社會秩序的建立,只有發揮各個國家和地區的作用,堅持平等對話、理性協商,解決當今國際社會治理中出現的諸多問題,從而促進相互發展。作為制度共同體,必然要求樹立一種合作共贏的新思維和新理念。“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是當今人類社會的重要特征,也是我們思考世界秩序重建的時代背景。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變局,我們不能“身體已進入21世紀,而腦袋還停留在過去,停留在殖民擴張的舊時代里,停留在冷戰思維、零和博弈老框框內”[12](P6)。國際爭端和地區沖突以及政治分歧,都需要人類超越民族中心主義的傳統思維,在一種合作治理的機制平臺上,堅持平等協商、和平對話,妥善解決世界治理中出現的問題,要堅決反對大國沙文主義和帝國主義,反對新干涉主義和強權政治,推動構建公平正義、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模式和制度共同體。
(三)增進不同文明實體之間的交流互鑒,構建文明共同體
馬克思曾經提出,現實社會關系的豐富性決定了個人精神上的豐富性,只有基于現實社會關系的充分發展,“單個人才能擺脫種種民族局限和地域局限而同整個世界的生產(也同精神的生產)發生實際聯系,才能獲得利用全球的這種全面的生產(人們的創造)的能力。”[3](P541-542)隨著人類歷史開始轉變為世界歷史,尤其是現代交通、通訊技術的發達,人類社會的交往程度不斷擴展,人類社會關系的豐富性不斷提升,由此決定了人類必須突破自身的狹隘眼界,面向全球確立新的精神文化、文明標準和價值觀念,構建人類文明共同體。
一是堅持交流互鑒的文明理念。在2019年亞洲文明對話大會的主旨演講中,習近平提出:“交流互鑒是文明發展的本質要求。只有同其他文明交流互鑒、取長補短,才能保持旺盛生命活力。”[15]一個和諧的世界應該是多種文明模式的共存、交流與互鑒。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內蘊著一種深刻的文明觀,本質上是一種超越種族中心主義敘事的全球觀。在當今世界文化多元多樣背景下,它“一方面推進各文化形態的健康交流與平等對話,一方面保證各民族文化的個性和資源不致丟失、不被同化、繼續傳承。正是在這兩個方面的張力中,文明交流互鑒的原則得以生成。”[16]
二是對待不同文明范式應該持有包容態度。真正符合人類歷史進步方向的文明,必然反對任何文化的主宰和專制,它必須承認文明的多元性存在,強調尊重不同文明之間的差異,主張不同文明實體之間的相互包容。構建人類文明共同體的核心是確立人類共同價值,是維持我們生存和發展所不可或缺的價值標準和人格態度的一種基本共識。如果沒有這種相通性的價值觀,世界就會處于混亂和無序狀態,個人的基本權利也難以保障。在這種共同價值視域中,多元價值也能得到尊重,承認共同價值,“并不是為了消除‘多,或者簡單地消解多元之間的差異和異質,相反,基于這一視角的探究路徑是以承認并維護人類文化的多樣性和差異性的生存與發展權利為事實前提……進一步尋求多元之間可能分享的那些相同或相似的道德觀念或倫理規則”[17]。
三是保障不同文明實體生存和發展的空間。文明本身沒有高低優劣之分,不同文明產生于特定的歷史社會環境,具有特殊性。西方一些國家基于自身經濟實力的強大,提出“文明優越論”,并將落后國家的文明看作需要征服和消滅的異質文明,并且不惜以武力和戰爭為手段輸出自身的價值理念,從而給世界上經濟實力相對落后的國家帶來了文明上的災難。美國著名學者塞繆爾·亨廷頓曾經嚴肅地指出,當西方自以為登上權力的巔峰時,國際政治卻已經走出了西方主導的階段,國家秩序已經進入到西方文明與非西方文明彼此相互作用的階段。今天,世界上的文明雖然具有不同特點,但是文明本身沒有高低優劣之分,各種文明都有自身獨特的存在價值,因而不同文明實體都有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四是提供不同文明平等對話的平臺和載體。積極搭建不同文明交流對話的平臺和載體,需要通過政府引導、社會支持、專家學者和民間人員廣泛參與的多種形式,完善不同文明交流的媒介,拓展不同文明對話的渠道。不同國家和不同民族之間的貿易往來、人員往來、信息往來,本身就帶有文明傳播的特質,這些人員在接觸、互動、交流中可以將自身特有的文化理念、生活方式、社會習俗、道德觀念等傳播到其他地區。今天,世界上不同國家和地區之間,因為信息技術、通訊技術和交通技術的發展,人們之間的交流交往更加頻繁,應該為促進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和對話創造機會、搭建平臺、提供載體,從而增進對不同文明的理解。
四、結語
以習近平同志為代表的當代中國共產黨人從人類所處的時代方位和人類社會的整體高度出發思考全球問題,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重要理念,為人類社會發展路徑的創新提供了新方案和新智慧。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作為對馬克思共同體思想的當代開拓,這一理念繼承和發展了馬克思“真正共同體”思想所體現的人民性、整體性、批判性、開放性,并通過構建普惠包容的利益共同體、共建共享的制度共同體、和諧共生的文明共同體三重維度的展開,將馬克思“真正共同體”思想由理論轉化為實踐、由思想轉化為現實,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偉大成果之一,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面向人類未來社會并致力于促進人類融合與共同發展的新的時代精神表達,隨著這一理念在實踐中的不斷展開,必將對人類社會的發展起到越來越重要的引領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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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孟 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