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

張世程

記得孩提時，剛剛入學啟蒙，本來自信學漢字學得好學得快，但沒想到，遇上“暖”字時，老把它寫成“目”字旁。直到某一天，一位長者對我說，有了“日頭”才溫暖，“眼珠子”怎么會溫暖呢？（“日頭”“眼珠子”都是老家方言）這一下子便糾正過來了，后來，每每看到這個字，就會想起這段經歷。

到今天，竟還聽聞有家長或老師見小朋友寫錯字，就罰寫幾十上百遍，真恨不得告訴他，不如跟孩子來點“說文解字”，既有趣又好記，還有溫度——孩子慢慢懂得咱們的漢字竟是如此神奇，就會一點一點地愛上漢字和漢語的，遠勝于冷冰冰的罰抄。細思極恐，拿這么神奇美好的漢字懲罰孩子，豈不是對不住祖宗，也讓孩子漸漸厭惡漢字嗎？——哪里還有一點兒漢字的溫暖呢？

徹底記住了，是日頭，也就是太陽帶給我們溫暖。的確，從科學層面講，地球上一切產生溫暖或轉換成其他狀態的能量，統統來自太陽。從太陽到地球，花上8分鐘，走過1.5億公里的路程，是神奇的太陽光捎帶著熱能給我們帶來了最合適的溫暖。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領受了感受了，生命的活力也就呈現了。信手拈來幾句詩，像作為生命精靈的鳥兒們，“沙暖睡鴛鴦”（杜甫《絕句二首》），“幾處早鶯爭暖樹”（白居易《錢塘湖春行》），生命的靜與動，都是因為溫暖。

暖，“日”字邊加個“爰”，典型的形聲字。這個字造得多好啊，又科學又美好。然而，一查篆書，無論哪種版本，都統統變了樣子——“暖”成了“火”字旁加個“爰”。至于來由，我們也不難推測：咱們的先民最先是從“火”那里感覺到溫暖的，想想吧，某一天，他們學會燧木取火了，寒冬時節，不僅可以吃上從未有過的美味，而且享受了火所賜予的溫暖。造字時，當然毫不遲疑地讓“暖”帶個火字旁。至于變成“日”字邊，肯定是后來的事，篆書里找不到，那就應該是秦漢以后的事了。不過，這一改倒是向科學邁出了一大步，因為火的熱能也源自太陽。

但有時候，不需要那么科學，不是實際的熱能作用，而是一縷陽光甚至一點燈光或星光，也讓人感到無比溫暖。甚至，可以簡單而籠統地說：有了光，就溫暖。

有一張雙人照，落日余暉下的兩個背影，令人動容。這是疫情襲來之時一位大學生志愿者拍下來的，有醫生說：“這是帶著武漢人的感情按下的拍攝鍵。”同框的兩個人，一個躺在床上，是名87歲的患者，一個是穿著防護服的援鄂醫生，正護送老人走在做CT的路上。老先生曾是樂團小提琴手，說已經“一個月沒看到過太陽了”，現在終于看到了，心里頭有多溫暖，可想而知。這個溫暖人心的瞬間被拍了下來，又被紛紛轉發，溫暖了無數的人。后來的后來，老人終于痊愈了，開啟了更加美好的生活。這不，他專門給醫生送上自己演奏的小提琴曲，讓我們也跟著醫生一起領受了溫暖的感動。

設想一下，某個漆黑的夜晚，你走在黑魆魆的山路上，或者無邊黑暗的曠野里，忽然看到幾點燈光或星光，心里頭是不是頓時就溫暖起來，這種溫暖流遍全身，變成希望與力量？也許，那位老人就因為看到了陽光，還有許多患者就因為看到了希望的光，感受到流布生命的溫暖，便從病魔的灰暗里走了過來，開啟了新的生活。

又想起武漢一名叫陳琪芳的中學生，當外公和母親在抗疫一線奮戰的時候，她就在大后方為外公和媽媽加油，還寫信安慰疫情區的人，說：“哥們，挺住，我把外公和媽媽借給你。”還有最讓人揮之不去的一幕：她一邊彈奏鋼琴，一邊演唱《等一等，光就來了》。不說那動人的旋律，單是這個曲名，就讓人感受到動人的溫暖與希望。

還有呢，武漢一位市民在二手平臺為孩子買了一架電子琴，賣家竟還寄來了童裝、書包、零食、茶點、驅蚊藥膏等，里面夾著的書信讓人感動不已：

親愛的遠方朋友，請您接納我的不見外。我只是個平凡的人，用最純樸的感情和眼淚來遠望，遠望您和家人們過著一段驚心動魄的日子。這“遠望”的目光，是陌生人對于陌生人的最純粹的共情與愛，尤其讓人感到溫暖，也伴隨著希望與力量。

到如今，新冠疫情還沒有結束，許多遙遠的地方仍在肆虐，但在中國率先被牢牢控制，足以讓世人驚嘆。首先當然是無數的“逆行者”功不可沒，而像這樣平凡而又平凡如我們的每一個人都有貢獻。目下，煙火氣徹底回來了，經濟與社會生活的滿血復活已是世所矚目了。可以說整個國家人民都感受到了我們這個民族滿帶著溫暖的希望與力量。

也在目下，某些公共場合依然戴上口罩，比如醫院里防控仍然那么嚴格，尤其是醫務人員，每一個人眼睛以下的部位都遮蔽了，卻更突出了人們的眼睛，遠遠近近望過去，總覺得口罩之上的眼眸與目光更顯出一種仁愛的溫暖與美好，以及溫暖里藏著的希望與力量。

自然，還有更多平常的日子平常的目光讓人感覺溫暖。前一陣，不經意間，在人民網看到這么一則小小的新聞：一個6歲大的孩子，在媽媽的引導下，為沒帶零錢的乘客投幣，被送兩個蘋果，又轉送一個給司機，司機又回送一個自己帶的水果給孩子……那一刻，那童稚的目光恐怕是世界上最溫暖的了。

聯想到自己的一次經歷，也是乘公交車，沒帶零錢，也沒帶卡，那時還不能直接刷手機乘車，就被一位小帥哥代投幣了，我說微信轉款吧，人家就是拒絕，反倒贈以善良誠摯的目光，很溫暖很讓人感動，只好作罷，只有感激。

又想起，孩提啟蒙時那段寫字的執拗，硬是把“暖”字的“日”錯成“目”，或許有我的道理，冥冥之中喻示我：不僅是日光，目光也會溫暖人，看到了光也會感到溫暖。一句話：

有了光，就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