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科馬斯》到《參孫》
——彌爾頓筆下變化著的反謊言表現及使命感

楊晨昕

在彌爾頓作品中，“謊言-反謊言”的博弈始終占據著情節設計的主體。18世紀英國作家塞繆爾·約翰遜在《詩人傳·彌爾頓》中較早關注到了彌爾頓作品中“謊言-使命”結構的重要性。他認為，這些情節中“偉大的奉獻和堅定的抵制始終是謊言最常見的主題”，由此展現了彌爾頓真實持有的使命追求[1]。

以約翰遜的視角來看彌爾頓各時期的故事文本，除卻代表作《失樂園》，或許《斗士參孫》與《科馬斯》恰是反謊言表現的兩端，前者側重“偉大奉獻”，后者僅限“堅定抵制”，而只有《復樂園》的耶穌才實現了高尚的折衷。

而放眼國內，吳玲英教授等也曾對彌爾頓不同作品的英雄觀和誘惑觀提出過觀點，如從“循道英雄”到“殉道英雄”的梳理，可以視為對前人理論的重新闡釋與升華。關于這些情節背后投射出的人物的反謊言表現與使命感，目前仍有縱向探討的拓展空間；以下聚焦這些作品并結合彌爾頓本人精神世界的變化，以求對其筆下演化著的使命感產生更明晰的理解。

一、面對科馬斯的謊言：正義后的無助

在彌爾頓的早期寫作中，散文詩以及政治題材的創作始終處于主導，而舞劇劇本《科馬斯》是少有的故事性文本。這一階段的彌爾頓已經較多地將清教思想注入文字，但似乎尚未突破美德戰勝邪惡的“神助色彩”，僅顯示出一種面對黑暗力量的信心與孤勇，這也投射在了其筆下人物的行動上。

見到科馬斯所化身成的牧羊人，聽到他的謊言與誘惑，小姐(女主角)在最初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始終是深信不疑的。科馬斯欺騙她：“去一座寒酸但也是高尚的茅屋/你可以在那里安全地歇一歇足?！焙翢o防備心的小姐就這樣無比“順利”地被騙入魔窟。

而進入魔窟后，即使彌爾頓特意使情節“帶有一層神話色彩”，小姐的反謊言表現還是顯得勇敢而無助[2]?！坝奕四?，你別到我的面前來夸口/你決不能干涉我的心靈的自由/即使你施展伎倆，雖然我肉身已受束縛/只要皇天還有眼睛?！痹谛〗愕目卦V與叱罵中，無處不將人的命運與一種神助性道德聯系起來，然而自始至終也沒有任何自救性的主觀努力。劇末，神明的幫助雖然印證了她的這種信心，但對正義力量過于單薄的塑造，似乎又削弱了作品本身的豐滿度。

《科馬斯》所要傳達的精神定位，在劇中兄弟二人的爭論中就可以挖掘到。在小姐(二人之姊)下落不明之際，弟弟自然地提出了自己的擔憂：“至于暗夜或孤獨，倒沒什么/怕只怕姊姊遭受侮辱/姊姊沒人保護，而那種可怕的事/卻往往尾隨著暗夜獨行的女子”；而哥哥卻深信姊姊的貞潔和勇敢能抵御一切危險：“凡是人自己的心中有著光明，就能夠享受陽光/即使坐在地中心”。

兄弟二人這種認知差異，似乎也映射出兩個層面的道德觀。傳統清教式的道德至上論在《科馬斯》中仍是占上風的，然而弟弟的“實用道德論”似乎也隱隱開始揭示前者的一種虛空性。遺憾的是，彌爾頓在早期創作中仍未突破這個層面，《科馬斯》的謊言-反謊言結構所泄漏出的人在正義背后的無助，在口號化、旗幟化的“政治口號”下似乎再難得到更多關注；如何在神助性的框架下更多地反映人的能動，這也是從《科馬斯》起始終貫穿在彌爾頓創作思考中的本質主題。

二、面對撒旦的謊言：重塑神的使命

(一)第一次面對：自慚于神的說教

時隔三十余年，彌爾頓在《失樂園》中顯現出的道德觀相較《科馬斯》已有了明顯轉變。關于《失樂園》中的“謊言-反謊言”結構，仍可聚焦主要人物亞當和夏娃的“遇謊時表現”與“謊言后表現”進行分析。

初遇撒旦時，夏娃是產生過思疑的。對謊言的警惕，似乎是人類的最初本性，而彌爾頓也刻意地將這一特性賦予了書中的夏娃。然而，這種懷疑在花言巧語面前顯然不堪一擊，很快“他(撒旦)結束演講/他的這番話充滿陰險狡詐/輕輕松松進入她的心中，沒有遇到抵抗”；夏娃的反謊言表現至此同樣走向了失敗。

受騙后，夏娃(及受牽連的亞當)的思與行開始更多地受自我意識牽引。一方面，他們在神的說教面前自然地產生了自慚情緒，如“盡管穿過辯解迷津/然而我的徒勞借口和推理，仍然指引我走向我自己的悔罪/作為全部墮落的發源地和源泉，讓所有應有的指責完完全全落到我身上”。

另一方面，這種自慚更帶來了他們對人類未來的些許獨立思考。無論是夏娃最初略顯沖動淺薄的“毀世”設想(“為毀滅而毀滅，一舉毀滅干凈”)，還是亞當較為冷靜的提議(“讓我們不再斗嘴，不再互相怪罪……/我們如何能減輕彼此的負擔，分擔不幸”)，都是源于神旨而超離神旨的認知。

“人對正當性的需求會引導人借助理性審視上帝的禁令本身，但由于上帝的禁令具有完全獨斷性，其正當性無法通過理性來解釋，使得它遲早會與人的正當意識發生沖突。導致夏娃與亞當背叛上帝的關鍵因素恰恰是上帝在兩人心中植入的理性和正當感，上帝也最終成為人類公正意識最早挑戰的對象。[3]”雖然這種人性脫離神性的最初嘗試是以墮落告終的，但即使是上帝說教下的些許自慚情緒或救贖欲望，也可看作人類主體性突破純粹神助傳統所邁出的嶄新一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失樂園》的謊言結構真正開啟了彌爾頓創作的新篇章。

(二)第二次面對：自覺于神的指導

《失樂園》中的亞當和夏娃雖然產生了初步的能動意識，但基本仍處于對神旨的被動接收狀態；而《復樂園》的耶穌同樣面對撒旦的謊言，更多地顯現出了遵循神性前提下一種更自發的行動力。

在《復樂園》的每章中，撒旦的謊言手段層出不窮，但無一得逞。初相遇時，撒旦化身的老農夫以對艱苦生活的夸大、夾雜著奉承話語初步試探耶穌，試圖像對待夏娃一樣動搖其意志；而耶穌對其的拆穿顯然是即刻而堅決的：“撒謊就是你的營養，你的食糧/然而你卻偽裝得好，以假為真！/難道你向世人所說的一切諭言和自招的懺悔之辭是比較真誠些嗎？/不，那些不過是你的慣技，用少許的真誠去傾吐更多的謊言。”

如吳玲英教授所說，彌爾頓在《復樂園》中將“道”從《失樂園》里的“God’s Word”具體成“God’s Way”[4]；撒旦靠施謊手段再也找不到合適的附著，所以最后才會氣急敗壞地采取暴力手段，并以完敗告終。

雖然撒旦所實施的誘惑覆蓋人性各個層面，誘惑的份量亦逐步加重；同時，撒旦的誘惑者之偽裝形象也在適時變化，誘惑的方式從前八個情節中的引誘到后來的逼誘和威脅[5]，但讀者似乎從不擔心耶穌落入圈套，因為他的神圣光環似乎永遠壓過撒旦的陰詭，其神圣性又是深植于神子血液中的，因此也不必擔心其獨立會轉換成任何程度的叛逆。正如耶穌初遇撒旦時的誓言：“領我來的那位自然會領我回去，我不必別求向導。”

作為“循道英雄”，耶穌對神循的忠誠注定了其善于分辨真偽的特長，正是這種忠誠所具有的嚴格的原生血緣性(而非后天使命性)使他得以與《科馬斯》或《失樂園》中的人物區分開來。令人欣慰的是，循道的本質似乎并沒有削弱其為人的能動性，反而賦予了他更堅定的自我思考力和反謊言意識，使人性與神性構成一種雙軌的秩序，從而在他身上達成了“道”的適當平衡。由此，彌爾頓心中最完滿的反謊言體系也最終得到了建構。

三、面對大利拉的謊言：更榮耀的償還

《復樂園》無論在反謊言結構還是“道”的人神平衡上都接近完滿；而同時期創作的《斗士參孫》，似乎有意去放大人性“弱”的、非完滿的一面。

相比“遇謊時表現”“謊言后表現”才是彌爾頓在參孫身上著重突出的。筆者傾向于將變故后的參孫分為三個心理階段：懺悔自責狀態、自我修復狀態和榮耀重生狀態。第一種狀態僅限于受騙被囚后的迷失階段，如“假如我還有一點兒男子漢的決意，原可以很容易地擺脫她的圈套的/但卑鄙的優柔寡斷把我擒住，作她捆綁的奴隸/啊，可恥，真是愧對神明！”此時參孫的心靈階段與夏娃受罰后的痛悔無異，而尚未得到合適途徑的開導，對自己生而為人的主體性仍處于徹底懷疑乃至厭惡狀態。

第二種狀態貫穿于參孫主動調整自我定位的過程始終。父親的關懷與開導，終于使參孫產生了修復力量的希望。對大利拉原諒請求的否決，是對自己過去意志的告別；而對哈拉發請戰挑釁的拒絕，則代表著一種更成熟的行動模式。“我現在受的磨難已經夠殘酷的了，他們不能再增加，我也不承受……心/死亡能解救我離開此地，最壞的反能給我最好的?！弊源?，新的使命感已逐步壓倒參孫發泄情緒的欲念，充當著“再生之人的自然結果”并最終引領他走向更崇高的心靈狀態。

富有深意的是，反謊言行動的終極表現，即參孫第三階段的最終犧牲，如同當初受騙的來龍去脈一樣，再次被安排在了插述或他述的形式中；這也為全書的“謊言-反謊言”式結構增添了更多發散空間。合唱隊在參孫最后臨敵時唱道：“但按圣者們的實踐/堅忍和不屈不撓的精神，更能使他們成為自救者，能戰勝暴君或惡運所給的痛苦/參孫啊，你有力量，凌駕于凡人之上，可以自己決定命運?！边@似乎成為了參孫命運的最終解釋，也再次印證了彌爾頓想要表達的主題——在循神之外的人性堅忍與自救。

參孫以生命換來的榮耀，更多地具有一種主動償還性，也正反映出彌爾頓心靈世界中“神賦予的人性”真正蛻變成了“人心中的神性”。正如肖明翰所提出，參孫真正實現上帝的旨意并非他最后和敵人同歸于盡的壯舉，而是他在苦難中經歷一系列考驗時所取得的勝利[6]。參孫面對謊言的失敗反而促成了使命的重生，這既是對神性的不背棄，又是對原有使命的升華，最終構成了一種“基督式英雄主義”?；蛟S，《復樂園》詮釋了最完滿的“道”，這種“道”卻由《參孫》才真正地由回歸到了人本身。

四、從《科馬斯》到《參孫》：彌爾頓的使命感

上文的文本分析可以大致梳理出彌爾頓對“道”理解的變化。筆者傾向于將四部作品中的反謊言表現分為四個階段：自救而非使命性的直接戳穿(《科馬斯》)、受騙后使命指示下的被動彌補(《失樂園》)、循從使命下的主動揭穿(《復樂園》)、以及受騙后開拓使命的主動升華(《參孫》)。

在彌爾頓1635年前后的早期創作，如《科馬斯》中，“道”僅被詮釋為正義與美德的顯現，這正契合了他早期的樸素世界觀。這個時期的彌爾頓已經獲得了碩士學位，然而對國教會的厭惡使他拒絕了牧師職位，繼續“以筆為志”。年輕的彌爾頓依然相信個體正義能發揮直接作用，對社會、對清教的前程仍持有著絕對的希望，因而對公義必有神助的觀念信任有加。

隨著清教左右派對立、階級矛盾的加深以及個人閱歷的增長，青年后的彌爾頓也逐步認識到了單純清教思想的局限性，也認識到了這種“道”的無力感，樹立起一種更倔強的社會使命意識。1640年英國革命前后，彌爾頓進行了大量針對黑暗社會現實的政治宣傳。從這時開始，彌爾頓對“道”的認識開始逐步回歸人的能動力與創造性。

然而克倫威爾的最終失敗、政治理想的徹底失落使彌爾頓逐漸倦于徒勞的手冊宣傳；此時他已雙目失明，在革命派系斗爭乃至最后的王室復辟中消耗良多，轉而重新尋找有力方式來達到對革命人的精神鼓舞功能。到了1660年之后，彌爾頓重新將對“道”更深層的追求注入到了中晚期的中長詩創作里，重新推進了由政治革命性向文學性的回歸。

在這時期創作的《失樂園》中，“道”被重新賦予了人性能動這一意義，并初步轉化為單純社會使命感之外的、更基礎的人格使命感。正義與美德至上的原則在他的作品里從未改變，然而人原初的過錯、脆弱或在超人性力量下的無奈越來越被突出。如何調和“道”與人自身的平衡，以及其背后宗教與革命的平衡，成為彌爾頓在作品中著重討論的新問題。

到創作《復樂園》與《參孫》時，彌爾頓已經步入最后的歲月，可他對理想與使命的堅韌依然不變。彌爾頓創作生涯的兩條主線——“道”的忠誠與人的回歸，在最后這兩部作品中均走到了終極，而實現方式仍是彌爾頓一貫擅長運用的“謊言-反謊言”結構。一方面，他以耶穌的完滿宣示出對清教主義以及種種普世法則的忠誠恪守；另一方面，他又以參孫的榮耀強調了人的能創性與能動力，引領讀者更多回歸自身，創造自己的命運。不可否認的是，耶穌克服謊言所完成的使命，正代表著彌爾頓終極的理想追求；而參孫以生命換來的榮耀之路，也正映射出了彌爾頓一生“求道”的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