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水鄉服飾

顧德樂

常言道：穿在蘇州。自明清以降，蘇州服飾“領袖海內風氣”，蘇州成為引領潮流的時尚之都。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在不同禮儀場合，衣冠體現了審美意趣，傳達了審美信息，華夏民族因而有“衣冠上國”之稱。

水鄉服飾

精致的蘇州城，追求精致的蘇州人，把波瀾不驚的日子打扮得活色生香。電影《美食家》里有這樣的鏡頭：身穿“八件套”的水鄉婦女進城，將葑門外黃天蕩的水八仙拿到城里叫賣，槳聲欸乃，市井煙火，過來人腦海里的舊時光被軟糯的叫賣聲勾起，電影散場，掌聲經久不息。你若問這副裝束打扮的是何許人也？城里人說是鄉下人，顧頡剛先生稱之“蘇州的少數民族”。

其實，這個族群是地道的蘇州人。他們是水鄉的兒女，是開秧門蒔秧、地頭上耕耘的農民。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吳縣地圖上，蘇州以東的婁葑、車坊、唯亭、勝浦、郭巷、甪直、跨塘、斜塘、正儀、錦溪、周莊等古鎮散落在水網密布、河汊縱橫的棋盤上，形成了一個個相對獨立的水鄉流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千百年來，最典型的習俗表現在水鄉人的服飾和裝束上：梳鬅頭扎包頭，上配單衣拼接衫，下著襜裙拼襠褲，穿板腰，年輕的女性多穿明艷的拼接衫，配繡有茉莉頭花串的繡鞋，中老年婦女多穿暗沉的大襟衫，配繡有荷花的繡鞋，走起路來，步步生香，怎一個驚艷了得！

包頭上的頭繩尤為講究，比如說，玫紅色的俏頭繩與綠頭繩相配，鮮艷奪目，光彩照人，多為未婚年輕女性佩戴，俏頭繩意為家庭圓滿，夫妻雙全；麻頭繩是家有新喪未“出七”時佩戴；白頭繩系“出七”后三年守喪期內佩戴，若公婆健在，父母新喪時應配白色加黃色的頭繩，以示內外親疏有別；青頭繩系三年守喪期滿后佩戴，以替換白頭繩。據說，貞烈的婦女終身不換青頭繩，僅子孫小輩新婚喜慶之日以絹布包裹，事后照舊佩戴。

當然，水鄉服飾并非婦女的專利，解放前水鄉男子亦上衣穿大襟，下身配襜裙，既是習慣，也是時尚，還方便農耕勞作。

我和高美云是這個“少數民族”的后裔。我是唯亭的兒子，她是車坊的女兒，對于家鄉的服飾，我不知所以，腦海中僅有當年老奶奶不甚情愿穿過幾回的印象。美云則鐘情不已，多年來，采風問俗，拍記收藏，甚至屢向老人家討教制作技藝，納起了鞋，繡起了花，將水鄉服飾研究視作一項重要事業。

當她向我展示多年來收藏的寶貝時，我眼前為之一亮，不是驚艷，而是震撼。這注定是蘇州“非遺”保護史上功不可沒的一件大事啊！

水鄉服飾

在她的收藏室里貨架依次排開，頭飾、上裝、下裝、花板腰、繡花鞋，分門別類，琳瑯滿目，每件藏品都注明了收藏時間、地點和名稱。她告訴我，整個收藏過程，她都錄制音頻，老人口述的資料她都做了筆記。她還告訴我，自從開始收藏和鉆研水鄉服飾，她幾乎將全部精力投入其中，原本孱弱的身體發出了巨大的能量，久治不愈的老毛病竟神奇般地痊愈了。癡人多厚福，這是美云的福氣，也是這段逐漸消亡的“非遺”記憶的幸事。

2019年中秋，我與高美云、金建英、戈建英、費佳等友人相約看望老專家錢正先生，美云興沖沖帶著她的“寶貝”向先生討教。九十二歲的錢老見后贊嘆不已，連連囑咐：“小朋友，不得了，了不得！要傳下去啊，讓更多人了解蘇州原來還有這樣的寶貝。”

又是一年中秋，錢老住院了，我們相約去看望錢老。美云提議聚餐，席間聊起了水鄉服飾，我知道她一直有著書辦展的心愿，便和費佳一唱一和攛掇她將此事提上日程。術業有專攻，美云犯難了，雖然肚子里裝滿了田野調查水鄉服飾的第一手資料，但思緒萬千，不知從何處下手。我說，眾人拾柴火焰高。次日，大家便在美云家理出了大綱，定書名為《吳衣帶水——蘇州水鄉服飾鑒賞》。

編纂成書是一項恢宏浩繁的工程，組稿、拍攝、潤色，既要分工明確，內容和形式又要形成一統，所有工作都要圍繞著美云和她的寶貝展開，繡面上的花樣、針法、布料、顏色，乃至于說法，只有美云能解開其中的密碼。

探索發掘與歸納總結是一個痛并快樂的過程，從枯燥到享受，從迷茫到堅定，從門外漢到內行人，美云樂在其中，不能自已，我們也隨著她鮮活的思緒，沿著她走過的田野，尋找歡樂密碼，解鎖民俗寶藏。

在美云悉心指導下，我辨清了一黎頭、半黎頭、花絮月白、魚肚白、藍印花布（澆花布）、香云紗、夏布、青柳條、一絲青、青洋紗、士林布、卡其布、的確良、胡桃呢、直貢呢、花嗶嘰、花洋紗、人字呢、芝麻呢、燈芯絨、勞動布、色織布、線綈、綢緞、中長纖維以及真絲縐紗的區別；分清了雞嘴針、九針塊、螞蟻減三針、棉車環、拉鎖子、蜘蛛針、鎖梁針、鏈條針、大結籽、小結籽、打籽繡等繡花針法，認清了繡花鞋的木屐底與連壤底，鞋底夾層的“蒲蘆爿”，以及繡花鞋口緄邊“一線香”。

水鄉服飾

美云說，“鬅鬅頭”有三種式樣，豐容盛鬋的小姑娘梳“圈繃頭”，雪鬢清疏的老人家梳“盤香頭”。陽澄湖美人腿一帶還有種新發式——“辮子頭”。這里的老嫗兩條長辮翻折，打“八字”或“人字”形外露，待她們“開老船”往生了，家人為逝者整理儀容，辮子要梳回老式的“圈繃頭”體面地走。

美云還說，扳指頭鞋與豬拱鞋之間，還存在著一種過渡鞋——仰舟鞋。“襜裙”就是方言里的“作裙”。“青袱蒙頭作野妝，輕移蓮步水云鄉。裙翻蛺蝶隨風舞，手學蜻蜓點水忙。”讀著古人的詩，推開書案前的花格窗，稻子熟了，銀杏黃了，我仿佛看見家鄉一群彩蝶在稻田里翩翩起舞，美云說，這是襜裙后面的流蘇在稻花香里說豐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