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的“知足”觀

孫旭鵬

（西安石油大學，西安 710065）

老子最早明確地提出“知足”思想，他講：“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第四十六章》）強調守住自己的本心，不盲目追逐外在的誘惑，才能保持一種安適的“常足”狀態(tài)。莊子進一步深化了道家的“知足”觀，通過“自適其適”來實現(xiàn)人性的自足狀態(tài)。“常足”與“自適其適”，本質都是立足于對于人性的自然回歸，來實現(xiàn)自我精神之圓滿以及自我與他人、自我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關系。道家的“知足”觀以個體人性的自足為出發(fā)點，有利于保持個人生命的豐盈狀態(tài)。從更廣闊的視域來看，道家“知足”觀打通了個人與社會，個人與自然之間的隔閡，實現(xiàn)了一種“道通為一”的境界。道家的“知足”觀與其“無為”思想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強調的都是尊重原本素樸的人性，不盲目地對外物加以干涉。直到今天，這種“知足”觀依然具有極為豐富的當代價值，有助于提升人們自身的生命境界，促進自我與他人之間的良性互動，以及維系人類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關系。

一、“自適其適”：人性的自足

道家的“知足”觀是建立在人性自足基礎上的，通過對自性的回歸來實現(xiàn)。道家認為人性原本就是一種素樸的狀態(tài)，“知足”不需要依賴對外部事物的追求，只需要回歸到人性的本初狀態(tài)。可以說，自性的圓滿是道家“知足”觀的基礎，人性不經過任何后天的修飾才最為可貴，這與儒家對人性的看法不一致：儒家重“克己”，即認為人性需要后天的修養(yǎng)。道家堅信人性的原初狀態(tài)是最好的，自性的回歸其實是一個不斷剝落的過程，即剝落外物對自己本性的無謂干擾，最終達到“自適其適”的狀態(tài)。

道家認為通過自性的回歸便可以實現(xiàn)“知足”狀態(tài)，源于其對“自然”的崇尚，世界萬物皆應處于“自然”狀態(tài)，人性當然也不例外。老子和莊子哲學思想的核心皆本于“自然”，認為人性回歸到一種自然自足的狀態(tài)，必然就會“知足”而不假外求。老子認為天地萬物皆應順應“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二十五章》）王弼注：“法，謂法則也。”[1]54也就是說世間萬物都應遵循一定的法則，這個法則便是“自然”。既然萬物都應遵循“自然”，那么處于“自然”的人性是一種怎樣的狀態(tài)呢？道家認為“自然”的人性是素樸無爭的，老子講：“見素抱樸，少私寡欲。”（《老子·第十九章》）莊子也講：“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莊子·馬蹄》）“素樸”是人性最本真的狀態(tài)。道家始終認為人性的本初狀態(tài)是最為完美的，是合于“自然”的，其中充滿著對人性的肯定，人性的本來狀態(tài)就應該是“知足”的，這是一種人性的自足。

既然人性原本就是自足的，為什么還要經過一個回歸的過程呢？道家認為，盡管人性本來是素樸而自足的，但是由于外在環(huán)境的干擾，人性又極容易背離原本素樸的狀態(tài)，正如老子所講：“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畎獵，令人心發(fā)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老子·第十二章》）在這里，“五色”“五音”以及“五味”都不是人性所本有的，反而能夠通過感官的刺激，影響到人內心的平和；“馳騁畎獵”“難得之貨”都是外在之誘因，最終使人“心發(fā)狂”以及“行妨”。詹石窗認為：“道家，尤其是莊子學派，認為人為或人力常常是與自然本性相違背，導致事與愿違。”[2]也就是說，原本就自足的人性在人為的作用下，反而脫離了本來的素樸，在與外物的接觸中陷入了一種“相刃相靡”的狀態(tài)：“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莊子·齊物論》）所謂“不知所歸”正是心在外物誘惑下的迷失，郭象注曰：“凡物各以所好役其形骸，至于疲困苶然。”[3]這正是一種外物對心靈的役使狀態(tài)。盡管道家肯定了人性原本是自足的，然而由于在現(xiàn)實生活中人性極容易為外物所干擾，因而想要實現(xiàn)“知足”，則必然需要經過一個回歸的過程。

要完成人性的回歸，實現(xiàn)一種“知足”狀態(tài)，道家認為首要的方法便是對欲望進行控制。過度的欲望正是使人性背離素樸的直接原因。老子講：“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老子·第四十六章》）人之所以“不知足”正是因為“欲得”，必須在控制欲望上下功夫。莊子也講：“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莊子·大宗師》）在莊子看來，欲望的存在本身就是與“自然”相背離的，也遠離了人的本性。因而，在道家那里，人性的回歸其實就是對欲望進行控制的過程，通過解除外物對于人性的牽絆，從而使人性回歸到一種原本的素樸狀態(tài)。欲望通常指向外物，道家控制欲望的方式是保持對外物的“不動心”，使心靈與外物之間處于一種疏離狀態(tài)。這種對欲望的控制方式只能依靠自身而非外物，心靈必須保持一種“虛靜”的狀態(tài)，是心靈對自身的控制，老子講：“致虛極，守靜篤。”河上公注曰：“得道之人捐情去欲，五內清靜，至于虛極。”[1]34欲望由人的內心產生，最終也只能靠人的內心來加以控制，達到一種內心的清靜狀態(tài)。清靜即無欲。莊子也講：“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萬物之本也。”（《莊子·天道》）莊子也認為，“虛靜”應該是萬物的本來狀態(tài)，人性的本來狀態(tài)并沒有欲望的存在空間，欲望都是后天產生的，是心的外馳。

道家思想認為，只要安守住自己的內心，不盲目地對外物加以追逐，從而遠離欲望的困擾，實現(xiàn)一種人性的自足狀態(tài)是完全可能的。莊子所講的“自適其適”正是對人性自足狀態(tài)的最好詮釋：“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莊子·駢拇》）所謂“自適其適”是一種“自見”“自得”之狀態(tài)，都突出了“自”的地位，也就是將目光聚焦于自身，而不是外物。顏世安認為：“人在追逐外物時會導致精神的痛苦，造成對自己的內在傷害。這一見解在戰(zhàn)國時并不只是莊子一人才有，這是道家文獻中較為一致的看法。”[4]其實，這種追逐外物的過程正是“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忽略了自身存在的價值與意義，從而導致精神的痛苦。莊子認為，最為重要的是將自身從外物的束縛中解脫出來，擺脫“物役”，實現(xiàn)精神上的獨立，即自足。在道家看來，欲望正是連接自我與外物的紐帶，只不過這種紐帶違背了人類素樸的本性，造成了對人性的戕害，是一種非正常的狀態(tài)。因而，必須通過內心對欲望的克制，來斬斷這種非正常的紐帶，實現(xiàn)人性之獨立與自足。由此可見，在很大程度上，道家對人性之外的事物都持有一種否定的態(tài)度，認為外物無助于實現(xiàn)“知足”，只有以人性自足為基礎，堅持“自適其適”，才有可能實現(xiàn)人的“知足”，這種“知足”本質上是一種人性的自足。

道家的“知足”觀是一個向內回歸到人性原本素樸的狀態(tài)的過程，其徹底否定了滿足欲望實現(xiàn)“知足”的可能性。可以說，道家的“知足”觀完全是建立在人性自我圓滿的基礎上，自足是道家“知足”觀的前提和基礎，人性只有通過解除外物的束縛，才有可能回歸一種本原狀態(tài)，實現(xiàn)真正的自足。

二、“道通為一”：“自然”的自足

道家為了實現(xiàn)人性的自足狀態(tài)，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自我與外物之間關系的疏離斷裂，如果是這樣，道家的“知足”就是一種自我內心的封閉狀態(tài)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道家認為正是通過對自性的回歸，萬物才能處于一種“自然”狀態(tài)。也就是說，正是由于自我順應“自然”，處于“知足”的狀態(tài)，自我與外物才恢復了正常的聯(lián)系。當萬物皆處于“自然”狀態(tài)，就實現(xiàn)了一種“道通為一”的境界，道家的“知足”觀不僅僅局限于個人，更將視野擴展到整個世界，認為“自然”本身就是可以自足的。

“自然”是道家哲學思想中的一個重要概念，道家所言的“自然”絕不僅僅指人類之外的物質環(huán)境，而是最終指向一種狀態(tài)，這種狀態(tài)是天然具備而不假外求的。道家的“知足”觀建立在“自然”的基礎之上，實現(xiàn)了人性的自足，甚至是整個世界的自足。老子有言：“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老子·第六十四章》）老子認為，人類不能肆意妄為破壞萬物所本應有的“自然”狀態(tài)，人類自身的“不敢為”，才有可能最終成就“萬物之自然”。莊子講：“莫之為而常自然。”（《莊子·繕性》）也認為人類的“為”極有可能是與“自然”相沖突的，萬事萬物本來就處于天然自足的狀態(tài)，并不需要人類對外物進行盲目的干預。陳鼓應認為：“先秦道家所說的‘自然’有這三層意蘊：一為物理的自然，二為人文的自然，三為境界的自然。”[5]所謂“物理的自然”是指外在于人的客觀物質環(huán)境，“人文的自然”則是指人類本性的一種自足，而“境界的自然”則是溝通了“物理的自然”與“人文的自然”之間的關系，使人類與外物之間處于一種和諧的狀態(tài)。這種“境界的自然”涵蓋整個世界，是整個世界所應有的“自然”狀態(tài)，它跳出了人類自身，將人類與世界萬物融合在了一起。

要最終實現(xiàn)“自然”的自足，達到一種“道通為一”之境界，道家認為最根本的就是實現(xiàn)“無為”。“無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違背事物的“自然”狀態(tài)。老子講：“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老子·第三十七章》）認為只有遵循“道”而“無為”，萬物才能夠實現(xiàn)一種“自化”狀態(tài)，這種“自化”狀態(tài)最終的效果是“無不為”。事物皆可依靠自性的自足完成自身的發(fā)展過程，這便是一種“自然”狀態(tài)。其實，在這種遵循“自然”以“自化”的過程中，最危險的無疑還是人類自身，人類由于欲望的存在，隨時都有可能打破這種“自然”狀態(tài)，對外物進行一種盲目的干預。莊子明確區(qū)分了“天”與“人”之間的對立：“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莊子·大宗師》）莊子這里的“天”指的就是“自然”，而“人”則主要指向人類自身的欲望。人類自身的欲望與自然狀態(tài)很容易產生矛盾與沖突：“且夫待鉤繩規(guī)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莊子·駢拇》）在欲望的促使下，人類很有可能進行盲目的“為”，這便破壞了自然狀態(tài)，也就不可能實現(xiàn)“道通為一”的境界。總之，道家思想始終認為，“無為”與“自然”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人類只有保持“無為”，萬物才能夠處于“自然”狀態(tài)。

道家的“道通為一”究竟呈現(xiàn)出一種怎樣的狀態(tài)？莊子給我們提供了“至德之世”的美好畫卷：“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并，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莊子·馬蹄》）莊子認為，在“自然”的自足狀態(tài)中，人類與萬物之間是一種和諧共處的關系，前提就是人類自身處于“無欲”與“素樸”的狀態(tài)。楊國榮認為：“至德之世，作為理想的存在形態(tài)，其特點是天與人合而未分。”[6]其實，這種“合而未分”的狀態(tài)，正是一種原初的“自然”狀態(tài)。由此，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一種奇妙的現(xiàn)象，即道家思想堅持事物依靠自性來實現(xiàn)自足狀態(tài)，看似割裂了事物之間的聯(lián)系，卻在實質上實現(xiàn)了萬物之間的融通，這背后的決定因素便是“自然”。在道家看來，事物只要遵循“自然”所賦予的特性，萬物就實現(xiàn)了自然而然的和諧狀態(tài)，并不需要附加的人為干涉。“至德之世”正是這樣一種自然和諧的狀態(tài)，在其中沒有出現(xiàn)任何人為的因素，是一種“同乎無欲”的狀態(tài)，即人類與外物之間是一種無欲無求的關系。

“自然”在道家思想中是一個核心的概念，是實現(xiàn)“道通為一”的前提和基礎，不僅人性要遵循“自然”，人類與外物之間的關系同樣也有遵循“自然”。其實，在實現(xiàn)“道通為一”這一境界的過程中，人類自身占據著非常重要的地位，人性能否遵循“自然”處于一種“無欲”的狀態(tài)，直接關系著人類與外物之間的關系能否“自然”。“自然”的自足需要克服人類自身的欲望，保持人性的素樸狀態(tài)，莊子稱這種回歸自然狀態(tài)的人為“真人”或“神人”。錢穆認為：“故莊子書中的神人，依然是一個人，只是其心知經過了人文洗練，而仍想逃返自然的理想的自然人。”[7]人類自身一旦回歸到了“自然”的境界，與外物之間的關系就恢復到了一種正常狀態(tài)。由此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道通為一”既是“自然”呈現(xiàn)的方式，同時也是人類努力的方向，人類的努力應該遵循“自然”的方向，而不是與“自然”相悖。道家思想認為“自然”原本就是自足的，所有的問題都是人類在欲望的驅使下，違背“自然”所造成的惡果，所幸的是，人類還是能夠通過回歸人性的自足，最終實現(xiàn)“自然”的自足，即莊子所言的“道通為一”之境界。

三、當代價值

道家的“知足”觀一方面指向人性的自足，另一方面又指向“自然”的自足。人性的自足是個體實現(xiàn)生命圓滿的方式，個體完全可以通過回歸人性的素樸狀態(tài)來提升生命境界，而不需要對外物進行一種無止境的追逐。現(xiàn)代社會中，道家的人性自足觀有助于人們在一定程度上擺脫物質對人自身的束縛，獲得一種安寧的心境與幸福的狀態(tài)。而“自然”的自足則是指向人類與萬物之間的關系，認為人類自身與外物之間原本就應該是一種自然和諧的關系，人類應該合理控制自身的欲望，從而回歸人類與外物的“自然”狀態(tài)。道家的“自然”自足觀也蘊含著極為豐富的生態(tài)哲學思想，有助于我們正確處理人類與自然界之間的關系，推動當前的生態(tài)文明建設。

首先，道家的“知足”觀著眼于人性的自足，有助于提升個體的精神境界。進一步探尋現(xiàn)代人精神焦慮出現(xiàn)的原因，發(fā)現(xiàn)其根源正是道家所批判的“不知足”：物質的極大豐盛促使人們追求欲望的滿足，并以欲望的是否滿足作為幸福的標準，這就使得現(xiàn)代人陷入物質的漩渦之中，出現(xiàn)了莊子所批判的“物役”狀態(tài)。追逐物質的欲望永遠沒有滿足的一刻，現(xiàn)代人想要獲得一種心靈的安寧狀態(tài)，必須改變這種從外部追求欲望滿足的方式，轉向尋求心靈內部的寧靜。道家思想認為，人性原本就是一種素樸無欲的狀態(tài)，人們只需要通過克制自身的過度欲望，回歸到這種人性的“自然”狀態(tài)就可以，正如崔大華所詮釋：“莊子理想人格的精神境界具有真實性，它實際上是指一種安寧、恬靜的心理環(huán)境。”[8]這種“安寧、恬靜的心理”正是人性對“自然”的回歸，即擺脫欲望對人的束縛。現(xiàn)代人在競爭日益激烈的生活中，所需要的正是這樣一種安寧的精神狀態(tài)，道家對人性自足的肯定，無疑有助于現(xiàn)代人通過回歸素樸的本性，克服那些焦慮的不良情緒，提升自身的生命質量。

人性的自足不僅有助于個體精神境界的提升，同時也有助于促進整個社會的和諧發(fā)展。縱觀當今社會上發(fā)生的一系列有悖社會道德甚至違法犯罪的事件，其產生的心理根源無一不是在欲望的驅使下產生的不知足，如果每個人都能做到安守自己素樸的內心，合理控制自身的欲望，此類違法犯罪事件自然就會大大減少，社會也就可以獲得一種有序健康的發(fā)展。莊子所期許的“至德之世”，也正是建立在個人堅守素樸本性基礎上的。道家人性自足的思想無疑有助于現(xiàn)代人擺脫外在物質的束縛，在精神層面實現(xiàn)一種獨立，獲得內心的安寧，從而在提升個體素養(yǎng)的同時，也有利于整個社會的和諧發(fā)展，這便是道家知足思想對于個人以及人類社會發(fā)展的重要意義。

道家的“知足”觀是面向自然全體的，而不僅僅局限于人類自身。人與外部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同樣應該處于一種“知足”狀態(tài)，我們應該努力構建人類與自然環(huán)境之間的和諧關系，大力推進生態(tài)文明建設，這便是道家“自然”的自足帶給我們的當代啟示。當今隨著科技發(fā)展的突飛猛進，人類對自然環(huán)境開發(fā)利用的程度也越來越高，人們的生活在變得舒適與便利的同時，環(huán)境問題卻在變得日益嚴重，并最終影響到了人類自身的生存。造成生態(tài)問題的根源就在于人類所秉持的自我中心主義，認為外在的自然環(huán)境都是為人類所用，忽視了人與自然環(huán)境之間原本的平等狀態(tài)，打破“自然”所本應有的自足狀態(tài)。我們當前進行生態(tài)文明建設，應回歸道家所主張的“自然”的自足狀態(tài)，道家認為世界萬物本來就是一個和諧的整體，這種和諧是一種天然的自足狀態(tài)，并不需要人類的過分干預。莊子所主張的“道通為一”，揭示了人類作為自然界的一部分，在原本狀態(tài)下就是融入萬物之中的，最終造就了自然的和諧，這便是一種“自然”的自足。

當前，生態(tài)問題的根源就在于將人類自身與外部環(huán)境對立起來看待，破壞了原本“自然”的自足，扭曲了人類與外部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人類作為自然界的一個組成部分，理應順從“自然”的要求，將自身與外部環(huán)境視為彼此平等的關系，尊重外部環(huán)境的客觀規(guī)律性，而不能在欲望的驅使下，盲目地對外部環(huán)境進行干預破壞。其實，在道家那里，“自然”本身就具有客觀規(guī)律性這一內涵，當老子說“道法自然”的時候，就是認為包含人類在內的萬物都應該遵從一種自然法則，一種客觀規(guī)律性，這種客觀規(guī)律性就是“道”，就是“自然”。涂光社認為：“莊子強調自然本身的和諧。認為‘人為’不僅完全不必要，而且有害于這種‘天和’。”[9]之所以“人為”沒有必要，就是因為“人為”破壞了“自然”，違背了客觀規(guī)律性，從而導致了人類與外部環(huán)境的緊張。生態(tài)環(huán)境惡化正是人類與外部環(huán)境關系緊張所產生的惡果，因而生態(tài)文明建設首先要從人類自身做起，即通過使人類自身遵循“自然”，首先實現(xiàn)人性的自足，進而實現(xiàn)“自然”的自足。由此可見，在人性的自足與“自然”的自足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lián)系，人性只有順應“自然”才可能實現(xiàn)自身的知足，同時也使人類與外部環(huán)境之間處于一種和諧狀態(tài)。

歸根結底，道家的“知足”觀帶給我們的當代啟示主要在于，只有使內心歸于一種“自然”狀態(tài)，才能提升個體的精神境界，也才有助于構建人類與外在環(huán)境和諧的生態(tài)關系。也就是說，人類自身在實現(xiàn)“知足”的過程中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所以老子強調“自化”，“老子是借由‘自化’觀念來表達一定的價值立場，這就是人要養(yǎng)護、充實本性”[10]，其關鍵正是使內心回歸到一種原本素樸自然的狀態(tài)。這是一種“天人合一”之境界，“心”是實現(xiàn)“天人合一”，實現(xiàn)“知足”的紐帶。道家的“天人合一”本質上即為“知足”的一種呈現(xiàn)，“天人合一”體現(xiàn)的是一種精神境界，而這種精神境界的實現(xiàn)則依賴內心的安寧。人類的內心一旦回歸到一種安寧祥和的狀態(tài)，不正是“知足”嗎？不正是我們追尋的“天人合一”之境嗎？作為現(xiàn)代人，只有使自己的內心保持一種“知足”的狀態(tài)，才能使自身的精神境界得以提升，獲得一種高質量的生活狀態(tài)，也才能正確處理自身與外部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破除人類的自我中心主義傾向，大力推進生態(tài)文明建設。

道家的“知足”觀主要包含兩個層面的內容：其一為人性的自足，認為只要人性回歸到一種素樸自然的狀態(tài)，人便可以將自身從外物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獲得一種心靈的寧靜；其二為“自然”的自足，這是萬物的自足，即人類與外部環(huán)境之間的和諧關系，呈現(xiàn)出一種“道通為一”的狀態(tài)。人性的自足與“自然”的自足二者具有非常緊密的聯(lián)系，人性實現(xiàn)一種“知足”狀態(tài)處于關鍵的地位，通過人性的自足可以打通“自然”的自足，因為只有人自身實現(xiàn)“知足”，處于一種“無為”的狀態(tài)，才能夠使人類與外部環(huán)境之間處于“自然”狀態(tài)，構建一種和諧的生態(tài)關系。道家的“知足”觀具有十分豐富的當代價值：一方面有助于現(xiàn)代人克服焦慮甚至抑郁的傾向，提升個人的精神境界；另一方面，有助于構建人類與自然環(huán)境的和諧關系，推動生態(tài)文明建設。道家的“知足”觀具有十分豐富的內涵，值得我們將來做進一步的研究和發(fā)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