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社會態度變遷：總體傾向和影響機制（2005—2015）

文/李路路 王元超

背景與問題

態度是“建立在認知、情感反應、行為意向以及過去行為基礎上的評價傾向性”，是一個整體反應系統。本文從社會態度的實質性內容出發，將社會態度的分析凝聚到社會大眾在總體水平上對社會熱點議題的評價傾向性上，更強調這些熱點議題在社會意義上的重要性和代表性。

我國社會變遷中出現了很多重大變革，社會大眾對這些變革及其引發的社會議題的評價傾向性或態度，對于認識社會發展、指導社會運行具有重要意義。一方面，社會態度具有“社會晴雨表”的作用，分析民眾對于重大社會議題的態度及其變化，對理解和把握社會變遷趨勢、了解社會矛盾狀況具有重要意義；另一方面，社會態度對社會結構和社會變遷也具有潛在影響，民眾對重大社會議題的態度會影響多種心理進程和社會實踐行為。

近年來，社會態度的研究在國內社會心理學和社會學領域中越來越多，為本文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激勵。但這些研究也還存在一些不足。例如，對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趨勢與機制的研究相對薄弱，或缺乏系統的實證基礎，或主要針對特定群體而缺乏對社會整體的統合，因而無法更好地對我國民眾社會態度變遷的總體傾向性做出系統性、預測性的審視。

國外對社會態度的研究中有兩個特點值得關注：第一，聚焦于在西方社會中具有重大意義的“熱點”或“焦點”問題上；第二，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趨勢和機制的研究越來越受到重視。但中國社會中迫切需要關注的焦點問題在國際研究中較少被涉及；同時，中外之間存在諸多差別，因而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的形成機制上也會存在巨大差異。

有鑒于此，本文擬聚焦于21世紀初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具有重大影響的“熱點”“焦點”問題的總體態度傾向性，重點探究以下兩個問題：第一，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趨勢；第二，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的過程與機制。

研究假設

（一）分析框架

本文從個人、社會、規范等三個層次上分析大眾的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趨勢。個人層次體現了社會大眾對生活狀況及其變遷的態度；社會層次體現了社會大眾對于社會變遷過程中業已形成的社會結構狀況的感知和評價；規范層次體現了社會大眾對蘊含在個人行為與社會運行中的社會規范和價值體系的認知和傾向。

圖1 總體態度傾向性概念框架

（二）研究假設

1.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趨勢

（1）個人層次

個體的態度基于其在需求基礎上所感知到的獎勵或懲罰。21世紀以來，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進程高速推進，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從全國范圍來看，在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奮斗目標指引下，中西部地區、農村地區、少數民族聚居區等相對落后區域的基礎設施建設、社會保障事業、人民生活水平得到了明顯的改善。在這10年間，人民群眾的物質文化需要在整體水平上基本實現了滿足。據此，可提出假設1.1：2005—2015年，我國居民在個人層面上的總體態度傾向性將呈現積極化的趨勢。

（2）社會層次

21世紀以來，中國經濟高速增長、體制改革不斷深入，大眾的生存狀況和生活水平得到極大改善，轉型過程中出現的“腦體倒掛”、貪污腐敗等現象得到了有效遏制；同時，隨著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愈加顯著，人們對于市場機制及其帶來的分化結果也逐漸適應。因此，與其他轉型國家類似，由“大鍋飯”和“平等主義”時代衍生而來、經由改革開放初期社會現實所激化的不滿和憤懣情緒將有所回落，對各種社會分化的寬容和包容程度將有所增加。據此，可提出假設1.2：2005—2015年，我國居民在社會結構層面上的總體態度傾向性將越來越傾向于對分化的包容。

（3）規范層次

英克爾斯、因格爾哈特等都曾指出，現代化帶來的科學技術水平、經濟發展水平和政治發展水平的提高，會使得該社會的人格特征趨于現代性，推動該社會的價值觀由注重生存轉變為注重自我發展，特別是對自我選擇、個人自由的追求。中國的現代化伴隨深刻的體制改革和廣泛的全球化而發展，其社會變遷是現代化、體制改革和全球化等過程的疊加，這種變遷將會推動大眾的價值觀念的相應變革。據此，可提出假設1.3：2005—2015年，我國居民在規范層面上的總體態度傾向性將越來越趨向于自由。

2.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趨勢的形成機制

（1）文化論

文化論認為態度是群體價值觀中固有的成分，并在社會化過程中傳播，信仰和價值觀通過社會化過程傳遞給社會的所有成員。因此，文化論往往將社會態度變遷的過程解釋為一個大眾社會中跨階層的同時性、全面性的變化。據此，可提出假設2.1：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趨勢是由我國的整體文化價值觀念變遷所造成的。

（2）結構論

結構論認為，社會結構塑造了人們的生活情境和機會，約束或促進了個體特定的心理和行為，對社會態度的形成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因此，在解釋社會態度變遷的過程時，結構論強調社會中的子群體和人口結構對社會態度形成和演變趨勢的影響，認為社會態度的變化趨勢往往與特定的人口群體密切相關。

結構因素對社會態度變遷趨勢的影響，通過兩種不同的結構化機制實現，即結構替換和涓滴效應。結構替換理論認為，宏觀水平上的人口結構變化是影響社會態度變遷的主要原因。在我國，不同社會群體在社會變遷的過程中處于社會結構中的不同位置，享有不同的生活情境和機會，因而其社會態度可能不同。伴隨著一系列宏觀社會變遷進程，社會的人口結構相應發生了重要變化，城鎮人口、體制外人員、高等教育人口、腦力勞動者和80、90后群體在人口結構中所占的比例越來越大，其態度傾向性對于總人口態度傾向性的影響也越來越大，進而影響了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據此，可提出假設2.2：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是由我國社會的人口結構替換所造成的。

涓滴效應認為，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與個體水平上不同社會群體對社會變遷的感知差異有關。某些特定的社會群體較早、較深入地受到社會變遷的影響，率先發生了社會態度傾向性的變遷，然后影響到其他社會群體，最終導致了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在我國，不同社會群體在社會變遷過程中的獲益和感知差異明顯。處于社會結構中優勢地位的群體率先享受了改革開放的紅利，在社會變遷過程中獲得了社會經濟地位的迅速提高，其生活情境與現代化、全球化等進程融入的程度也更加深刻。因此，優勢群體的總體態度傾向性可能會更早、更深入地發生變遷，從而影響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據此，可提出假設2.3：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是由優勢群體的態度傾向性變遷所造成的。

研究方法

（一）研究數據

本文使用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hinese General Social Survey，簡稱CGSS）2005年和2015年數據。該調查由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調查與數據中心負責執行，是我國最早的全國性、綜合性、連續性學術調查項目。

表1 社會態度傾向性指標設置

（二）變量設置

（1）因變量。本文從個人、社會和規范等三個層次探究總體態度傾向性，指標設置與操作化如表1所示。

（2）自變量。本文按照研究慣例選擇了若干具有顯著異質性的結構性因素來區分社會群體，包括戶籍類型、單位所有制、受教育年限、職業社會地位（1=無業失業人員、2=農民、3=工人、4=辦事人員、5=自雇傭者、6=專業技術人員、7=管理人員）和出生世代。

研究發現

（一）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的總體趨勢

總體來看，我國居民對自我生活狀況的綜合評價有所上升；對社會資源分配結果不平等的接受程度有所上升，但對資源分配機會不平等的意見正在加大，體現了轉型期中國人“患不均，更患不公”的特點；表現出了明顯的自由趨向，整體上更加認可崇尚自由、包容和個人主義的社會價值體系。

（二）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趨勢的形成機制

1.文化論或結構論

2005—2015年，中國大眾的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過程是更符合文化論的預測，還是結構論的預測？借鑒已有研究，本文使用時期交互模型比較不同社會群體之間態度傾向性差異的變動。結果發現，從2005年到2015年，在各個層次的社會態度指標中，均有若干社會群體的相應社會態度差距發生了顯著變化，這意味著社會態度變遷并非是全面性、同時性的過程。據此，可拒絕假設2.1。

2.結構影響機制：替換效應或涓滴效應

中國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的過程更符合結構論的理論范式，但結構替換效應和涓滴效應哪一個是我國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的主要形成機制？本文使用Oaxaca-Blinder分解法，以調查年份作為群組差異變量，將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分解為若干社會結構要素的結構差異和系數差異，研究發現如表2所示。涓滴效應是各結構要素影響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的主要機制，證實了假設2.3。具體而言，生活幸福感、個人自由觀念、政府作用的變遷已經處于涓滴效應的后半程，但自我地位評價、收入不均合理性、機會公平感和性與性別觀念的變遷仍處于涓滴效應的前半程，即由城市人、年輕人和高受教育程度者等優勢群體格外明顯的社會態度變遷所主導。

結論與討論

本文使用CGSS2005、2015年數據，從個人—社會—規范等三個層面出發，探究了我國居民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趨勢及其形成機制。研究發現如下：

第一，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趨勢。我國居民在個人生活層面上的總體態度傾向性日趨積極；在社會層面上表現出看似相反、實則內在相關的總體包容傾向，對收入不均合理性的接納程度明顯提高，但機會不平等的感知則有所增強；在規范層面上的總體態度傾向性是趨向于自由。

第二，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趨勢的形成機制。首先，我國的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并非文化論所假定的同時性、全面性變遷，而更加符合結構論的假設，我國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是矛盾的、不平等的。其次，出生世代、受教育年限、戶籍類型和職業地位是推動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的主要結構性因素，而涓滴效應是影響各項總體態度傾向性變遷的主要機制。這意味著，盡管城市化、教育擴張、產業結構升級等社會進程明顯改變了我國社會的人口結構，但這一過程并未主導我國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變遷；相反，不同群體之間經濟社會環境差距的變動，即優勢群體與弱勢群體之間總體態度傾向性差異的變動，才是推動總體態度變遷的主要機制。特別是當態度傾向性變遷處于涓滴效應前半程時，主導變遷的不是“富者愈多”、而是“富者愈富”，這意味著不能對總體態度傾向性的良性變遷持有過于樂觀的態度。

表2 社會態度傾向性變遷形成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