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璜》是法國17世紀古典主義喜劇的代表作家莫里哀的“偽善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它是第一部以唐璜的名字來命名的作品,并成功地重新塑造了唐璜這個典型人物,使唐璜傳說這一題材開始擺脫長期與低俗藝術為伍的尷尬,逐漸步入了嚴肅藝術的殿堂。唐璜的人物形象鮮明且性格復雜,同時也折射出了17世紀法國貴族的生存困境和悲劇性。
莫里哀對唐璜題材的改編做出的一個重要貢獻就是對唐璜形象的重新塑造。莫里哀筆下的唐璜是一個放蕩不羈、玩世不恭的沒落貴族的典型。不同于之前同類題材的創作,唐璜形象的塑造也不再是單純地為博人一笑,而是性格更加復雜化,被賦予了更多的思想內涵。
一、唐璜的人物形象
(一)唐璜是個個人主義者
唐璜一切行動的出發點都是他自身,從未考慮過他人感受。他認為自己應該得到所有女性的愛。所以,當他看到一對戀人時,唐璜認為“他們相互之間的恩愛給了我很大的刺激;我心里受了傷,于是我由妒忌而生了愛”,便自私地想要破壞他人的婚姻;他還心安理得地讓別人為他的過錯犯險。當他知道有人來找他尋仇時,便讓仆人斯卡納賴爾換上他的衣服,唐璜認為“一個仆人能得到替主人死的光榮,那該多么幸福呀”。
唐璜也不相信上帝和魔鬼。他毫不在乎地邀請石像一同進餐,稱自己只相信“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他還對來求助的信奉上帝的乞丐說:“只要你肯罵上帝,我立刻給你一塊金路易。”他在拒絕唐娜埃樂菲爾時卻用上帝來做托詞,他說“我認為如果我再繼續和你在一起,就不免要得罪上帝”;也為了贏得沙綠蒂的愛情和信任,用上帝的名義來為自己作保,“你愿意我發一些重誓嗎?上帝在上”。
由此可見,對于唐璜來說,沒有什么比他自己更加重要,他的一切行動的出發點都是他自身,因此他的仆人斯卡納賴爾才發出了“我的主人璜老爺是個世界上從未有過的最大的惡棍”這樣的感慨。
(二)唐璜是個自由主義者
對于唐璜來說,婚姻只是一種在追求女性過程中讓她們放心的手段,是一種形式化的過場,并不代表著一心一意的忠誠,他還“每個月都要結一次婚”。他先是從修道院里誘騙了唐娜埃樂菲爾,許諾與她結婚,但很快又用花言巧語勾引了農民皮埃洛的未婚妻沙綠蒂,同時又向另一位鄉村少女瑪杜麗娜求婚。當斯卡納賴爾覺得他這樣做不體面的時候,唐璜回道,“怎么?難道你要我永遠守著第一次愛上的人?為了她我就得跟世界隔絕,任何人都不許再看了?”因此,他不斷地在感情中找尋自由,正如他自我總結的,“我喜歡的是在情場中要保持自由,決不肯把握這顆心關在四堵墻壁中間”。
二、唐璜性格的矛盾性
(一)感情不專一與捍衛騎士榮譽
唐璜是一個奉行騎士信條的貴族。傳統意義上,騎士隊與選定的女子都是一心一意,并且尊重婚約是騎士信條中很重要的一點。但這些在唐璜身上是矛盾的。他有著見義勇為的騎士精神,會因為看不下去三個人打一個人而搭救了唐娜埃樂菲爾的哥哥,并說:“沒什么可謝的,先生,假如你處在我的地位也要這樣做。遇到這種事,跟我們自己的榮譽都很有關系。”由此可見,唐璜有著身為一名騎士的榮譽感,也在行動上捍衛著這份榮譽。但與騎士精神相悖的是,他在感情上并不專一,他拋棄了唐娜埃樂菲爾,以致后來唐娜才會被埃樂菲爾的哥哥上門尋仇。
(二)巧舌如簧與心口如一
唐璜從一開始就非常能言善辯,他的仆人斯卡納賴爾經常會被他的言語唬住,不知如何繼續與他談話,他在追求女性方面更是如此。正如斯卡納賴爾所說,“我的主人是個大騙子,他安心就想騙你們,受他騙的女人可真不少了;這是一位結婚專家”。他追求沙綠蒂時,情話信手拈來,“愛上一個別的女人也許得用半年的時間,愛上你只要一刻鐘就行了”。但同時,他又對自己的感情并不加掩飾。他對前來找尋他的唐娜埃樂菲爾直言相告:“我是個心口如一的人。我絕不會跟你發誓說我對你的感情始終如一,也絕不會說一定會內心如焚地要跟你相聚……”
但最終,他身上這種珍貴的品格也消失殆盡了,他變得偽善起來。正如斯卡納賴爾所說:“您只差偽善這一著,壞處便都占全了。”他為了騙取父親的信任,裝作悔改,但內心深處想得的是:“這完全是我運用手腕所定的一條計謀,一種有用的策略,一副故意裝出來的必需的鬼臉兒,那時為敷衍一個我還用得著的父親,同時,萬一遇到什么不幸的事故,也好拿來當作應付大家的一面擋箭牌。”他把這看作是可以讓他更加為所欲為的擋箭牌。對于偽善的定義,他是這樣認為的,“偽善是一種時髦的惡習……是一種享有特權的惡習,它可以拿一只手把世人的嘴都給堵上,悠閑自在地逍遙法外。”
三、唐璜的悲劇性
莫里哀所生活的17世紀的法國正是“太陽王”路易十四獨攬大權的時代,即宣稱“朕即國家”的時代,王權憑借著市民的力量,鏟除了貴族的叛亂,使他們俯首帖耳地依附于宮廷。專制統治造成了嚴格的等級差別,人與人之間有著明顯的高低貴賤之分。這種時代環境所造成的生存困境使人生充滿痛苦,人性得不到健康發展。再者,新興資產階級的繁榮帶來了經濟的復興,卻也讓社會上彌漫著金錢的罪惡,金錢導致了道德的淪喪,社會價值喪失了標準。
莫里哀在劇中把唐璜描寫成一個沒落的貴族,因此他的生存背景也不例外地被賦予了這種困境和腐化,并在細節刻畫中逐漸揭露這種現象——唐璜由心口如一變得偽善——這是他的生存困境使然,只有這樣,他才能被公眾接受,才能繼續自己無憂無慮的生活。唐璜在追求沙綠蒂時,她的未婚夫皮埃洛跑來阻止,但沙綠蒂勸她的未婚夫說:“我要是當上太太,我叫你多賺幾個錢,你可以給我們家送黃油和干酪,那還不好嗎?”沙綠蒂的這種行為也無不反映出她對金錢和唐璜貴族身份的崇拜,揭露出了金錢對道德的腐蝕。
這種生存困境讓人苦苦掙扎卻又無法自拔,這也正是唐璜這個喜劇人物身上的悲劇性。正如叔本華所說:“命運就好像在我們的痛苦之上還要加以嘲笑似的,我們的生命已肯定含有悲劇的一切創痛,可是我們同時又不能以悲劇人物的尊嚴自許,而不得不在生活的廣泛細節中不可避免地成為一些愚蠢的喜劇角色。”
(東北師范大學)
作者簡介:楊詩卉(1996-),女,遼寧遼陽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