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廣維
(廣西文物保護與考古研究所)
在合浦東漢晚期至三國時期的磚室墓中,有一種形態較為特殊的蓮花形器物,此類器物均由陶土燒制,顏色、火候與所屬墓葬的墓磚較為一致,除個別形制略有不同外,其余均呈井座蓮花狀,由方井形底座、方柱狀柄蓮花、圓盤及條形插銷幾部分組合而成[1]。方井中空,井壁有對穿方孔,底部有寬大的方形地臺,地臺多抹角;圓盤較淺,盤徑大于方井,盤中間有方孔,方孔大小與蓮花柄相當;方柱狀柄蓮花多呈火炬狀,柄部橫截面呈方形,上有對穿方孔;插銷呈方條形,多為陶質,也有個別為鐵質的。此類器物均為分開燒制后組合而成,其組合順序為先將圓盤與方柱狀柄蓮花套合,然后再將柱狀柄蓮花插入井內,最后用陶質或鐵質插銷將柱狀柄蓮花與井干鎖扣在一起(圖一)。
此物究竟為何物?由于墓葬均遭盜擾,墓頂坍塌破壞均較嚴重,發現時多擾亂混雜于墓磚之中,以往發表資料均將其作為隨葬品看待,有的稱陶柱頂座[2],有的稱陶燈模型[3],有的稱蓮花頂[4],有的稱蓮花狀器[5],有的稱陶井[6],還有的稱缽生蓮花器[7]。本文擬就其性質和功能進行探討,以求教于方家同仁。
合浦的蓮花形器最早見于1972年發掘的風門嶺M1[8],截止2016年,在已發掘的墓葬中,共有14座出土此類器物,依其形態分為斗座形和井座形兩種。
其中斗座形僅發現1件,其出土于風門嶺M1,出土時斷為三截,散置于中室內。整件器物由器身及火焰形花蕾兩部分組合而成,形態與陶燈模型較為神似。器身為整體制作,由圓盤、方柱狀柄及斗形實心底座上下銜接而成,圓盤中間有方形榫卯,榫卯內插有帶方形榫頭的實心火焰狀花蕾[9](圖二)。從其分段組合的結構特征看,雖然其形態與井座形蓮花器存在一定的差異,但顯系同類器物。由于該墓屬東漢晚期,是目前所見出土蓮花形器最早的墓葬,其可能代表合浦此類器物的最初形態。

圖一 合浦井座形蓮花形器拆分示意圖
其余13件均為井座形,時代多為三國時期。由于胎質多較軟,加之墓葬盜擾破壞較為嚴重,因此出土時大多殘缺不全。其中森林公園M1出土時僅存方井形底座[10],北海盤子嶺M22僅存圓盤[11],還珠南路M1及中糧M8僅存柱狀柄蓮花[12],其余9件經拼合后雖然大部分完整,但也存在地臺、圓盤或插銷等構件缺失的情況。但無論其殘缺情況如何,鑒于此類器物相對穩定的組合形態,其由帶地臺的方井形底座、方孔圓盤、方柱狀柄蓮花及方條形插銷組合而成的結構形態是基本一致的,所不同者主要在于花蕾的區別。依花蕾形態大致可分為橢圓花蕾形、半開花蕾形和四棱錐花蕾形三種。

圖二 斗座形蓮花形器
其中橢圓花蕾形僅發現1件,其出土于羅屋村M11[13],出土時圓盤及插銷均已缺失,井座地臺亦大部殘缺。花蕾略顯細長,呈橄欖球狀,其上帖附有略微凸起的花瓣,花瓣磨損嚴重,形態較為模糊(圖三)。
半開花蕾形共2件,其中一件出土于風門嶺第二炮竹廠M13[14],出土時圓盤及插銷均已不存,方井形底座亦大部缺失。花蕾寬短,用減地法刻出四瓣花,花瓣略呈半開狀,但瓣尖尚未打開(圖四,1)。另一件為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舊藏,出土地點不詳[15]。出土時插銷殘斷,井座下部的地臺亦缺失,花蕾呈桃形,四片花瓣瓣尖已經打開(圖四,2)。從花蕾形狀看,其作為蓮花的形態特征相對較為明顯。
四棱錐花蕾形共發現8件,分別出土于禁山七星嶺M8[16]、公務員小區一期M8a[17]、公務員小區一期M20[18]、南方機械廠M3[19]、還珠南路M1[20]、中糧M8[21]、埇口M2[22]、五旗嶺M2[23],其花蕾均呈四棱錐狀,錐面交匯處各有一道凹槽以象征四片花瓣。其中以合浦公務員小區一期M8a出土的最為完整,其井座、柱狀柄蓮花、圓盤、插銷一應俱全,所殘缺者唯井座下部的方形地臺(圖五,1)。其余幾件均存在不同程度的缺失,其中公務員小區一期M20、南方機械廠M3、埇口M2、禁山七星嶺M8圓盤均已缺失(圖五,2~5),還珠南路M1及中糧M8方井及圓盤均已不存(圖五,6、7)。較為特別的是,公務員小區一期M20的插銷為鐵質,這也是目前唯一一件插銷為鐵質的該類器物。

圖三 井座橢圓花蕾形蓮花形器
從形態看,此類器物雖然存在斗座和井座的區別,但其組合特征是基本一致的,表明其具有相同的功能和用途。那它究竟是何物?

圖四 井座半開花蕾形蓮花形器
就質地來說,其均由陶土燒制而成,顏色火候與所屬墓葬墓磚一致,顯示其為墓葬構筑物的可能性較大。從此類器物最初被稱為“陶柱頂座”或“蓮花頂”看[24],發掘者似乎已經意識到其為墓頂構筑物的可能,否則以“頂”定義的邏輯便解釋不通。
從其形態特征考察,其不僅形制特殊,組合結構也較為復雜,若是僅僅作為用于隨葬的陶燈模型或其它隨葬器物,不僅在制作上沒必要如此大費周折的分拆制作,更沒必要以陶質甚至鐵質插銷將各部分組合后鎖死。

圖五 井座三棱錐花蕾形蓮花形器
如此特別的做法顯然另有原因,結合文獻記載及考古發現看,筆者認為,此類器物并非隨葬品,而是磚室墓中構筑于墓頂的藻井模型,現分析如下。
關于藻井,《新編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是:藻井是“我國傳統建筑中宮殿、廳堂頂棚的獨特裝飾部分,一般做成向上凹進的井狀,有方形、多邊形或圓形,周圍飾以各種花紋、雕刻或彩繪”[25]。這一解釋基本指出了藻井的位置、形態和裝飾特點,是對中國歷代藻井的概括性闡釋。但由于藻井延續時間較長,不同時期的藻井風格特征也不可能完全一致。具體到東漢三國時期的藻井,目前雖無建筑實物可供參考,但文獻中卻有較多的描述。
最早提及藻井形態的是東漢時期的張衡,其在《西京賦》中是這樣描繪西京長安宮殿藻井的:“蒂倒茄于藻井,披紅葩之狎獵。”“薛綜注:茄,藕莖也,以其莖倒植于藻井,其華向下反披。狎獵,重接貌。藻井,當棟中交木方為之,如井干也。”[26]類似對藻井的描述在稍晚的文獻中還有很多。如三國曹植《七啟》中有“綺井含葩,金墀玉箱”[27];三國何晏《景福殿賦》中有“茄蔤倒植,吐被芙蕖,繚以藻井,編以縊疏”[28];西晉左思《魏都賦》中有“綺井列疏以懸蒂,華蓮重葩而倒披”[29];北齊邢子才《新宮賦》中有“布菱華之與蓮蒂,咸反植而倒施”[30]。從這些辭賦作品對藻井的描繪看,盡管其可能存在一定的文學修飾成份,但所描繪的藻井形態還是比較清晰的。
就詞義來說,以上“茄”“蔤”均指蓮莖,“重葩”指蓮花盛開的狀態,“紅葩”“芙蕖”“華蓮”“菱華”“蓮蒂”均可看做是蓮花的指代,“倒茄”“含葩”“倒植”“吐被”“懸蒂”“倒披”“倒施”則說的是蓮花在藻井中倒垂的狀態。由此可以看出,漢晉時期宮殿建筑中的藻井主要由木構井狀空間和倒植于井內的蓮花兩部分組成,這與合浦發現的井座蓮花器由井形底座及柱狀柄蓮花構成的組合要素是基本一致的。而合浦出土的此類器物如鉚釘蓋一樣的類地臺設置以及以陶質插銷、甚至不惜以鐵質插銷將井干和蓮花鎖住的做法亦表明,這種組合結構顯然是為滿足倒垂懸掛的需要而設,與“蒂倒茄于藻井”“茄密倒植”“咸反植而倒施”等對藻井的描述完全相符。
如果說合浦發現的蓮花形器與文獻描繪的藻井還有什么不一致的話,那就是合浦發現的蓮花形器在井座和蓮花之間均套疊有類似燈盤的圓盤,但這一部件在以上辭賦作品中卻未見提及,而這種類似燈盤的圓盤的存在或許正是以往將其稱之為燈具模型或缽生蓮花器的關鍵。然而從其它文獻記載可知,這種類似燈盤的圓盤同樣是藻井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一點從東漢王延壽對藻井的描述中亦可得到確認。王延壽在《魯靈光殿賦》中是這樣描寫靈光殿藻井的:“爾乃懸棟結阿,天窗綺疏。圓淵方井,反植荷蕖。發秀吐榮,菡萏披敷。綠房紫菂,窋咤垂珠。”[31]其中“圓淵方井,反植荷蕖”除了較為明確的指出了藻井的形態為方形外,還明確指出藻井裝飾中不僅包含井內倒垂的蓮花,還包括“圓淵”這一蓮花生長環境的象征[32],這與合浦發現的井座蓮花器由方井形底座、圓盤及柱狀柄蓮花組合而成的藻井模型是完全一致的。
事實上不僅僅是井座形蓮花器,即便是風門嶺M1出土的斗座形蓮花器也同樣如此。從形態看,斗座形蓮花器由帶方形榫頭的火焰形花蕾和帶方孔淺圓盤及斗形底座的器身分別組合而成,乍一看確實和燈具模型較為相似,也無怪乎以往將其作為陶燈模型看待。但仔細分析,其同樣符合“圓淵方井,反植荷蕖”這一對藻井關鍵特征的描述。在該件器物中,帶榫頭的火焰形花蕾可以看成是尚未盛開的蓮花,亦即《魯靈光殿賦》中所說的“菡萏”[33],連接方形實心柱狀柄的淺圓盤可以看作是“圓淵”,而帶方形孔洞的實心方柱狀柄則可以看成是方井的象征。至于下面的斗形底座,其功能應與井座蓮花器中的地臺功能類似,其目的均是為滿足倒垂懸掛時便于與墓頂鉚合而設。
通過以上分析不難看出,無論是合浦發現的井座蓮花形器還是斗座蓮花形器,其形態特征均與文獻記載的藻井相同,可以看作是藻井在墓葬建筑中高度模型明器化的體現。
除文獻的佐證外,作為建筑的模仿,這一時期的藻井在甘肅武威、河南洛陽、河南密縣、山東沂南、四川郪江等地的墓葬中亦多有發現。相對于合浦的藻井因墓室坍塌而缺乏原始位置不同,其它地區發現的藻井大多較為完整地保存了其在墓葬中的原始位置及形態。盡管其表現形式較為多樣,但作為藻井的性質是比較明確的。

圖六 其他地區墓葬藻井
甘肅武威雷臺東漢磚室墓前、中、后室均為四面結頂的覆斗式穹頂結構,頂部正中呈長方形收口以象征方井,方井正中嵌方磚一塊,方磚上用紅、白、黑三色彩繪蓮花,方磚兩側用磚圍砌出類似天窗的長方形方格,穹頂四面坡用黑色線條勾畫出一個方形,與頂部方井構成套疊狀空間,明顯展示的是一種方井套疊的藻井結構[34](圖六,1)。洛陽金谷園東漢壁畫墓前堂亦為穹窿頂結構,其頂部正中懸掛一個倒垂的圓球狀實心花蕾,花蕾上用紅、白、青線條繪出花瓣[35](圖六,4)。雖然這種藻井不像合浦的藻井有單獨的井座和圓盤存在,但倒垂懸掛的蓮花卻與合浦的做法極為相似。沂南漢畫像石墓的藻井不僅數量較多,而且形態也較為豐富。該墓在前室東間及西間、中室東西兩間及西側室、后室東間及西間均裝飾有藻井。藻井既有用石條圍成的多層方形旋轉抹角的疊澀結構,也有逐層收縮呈方形的疊澀頂結構。藻井頂部石蓋板均鑿出下凹的方框,方框內有浮雕彩繪圖案,圖案中既有單獨出現的蓮花或菱格紋,也有二者同時組合出現的,部分下凹方框內甚至還單獨雕刻出方形套疊旋轉圖案[36],與文獻記載的“交木方為之”的藻井形態如出一轍(圖六,2)。密縣打虎亭二號漢墓的藻井內容同樣較為豐富,與上述藻井構筑與穹隆頂或疊澀而成的覆斗頂不同,該墓的藻井以彩繪的形式直接繪制于中室筒狀券頂的頂部,邊緣用黑紅彩勾畫出兩個大小相套的長方形以象征藻井上凹的空間,方框內彩繪兩組由一個方形蓮花和兩個填充菱格紋的交叉方框組成的彩繪藻井圖案,之間以一個彩繪菱格紋的長方形藻井隔開[37](圖六,5)。四川郪江墳臺嘴1號崖墓中的藻井則較為寫實,其在室頂多雕鑿出屋頂形態,屋頂正中有井干狀上凹空間,藻井內亦雕鑿出方形旋轉套疊圖案,井心有象征圓淵的圓形浮雕,但未見有蓮花裝飾[38](圖六,3)。
從以上這些墓葬藻井的實例可以看出,盡管合浦發現的蓮花形器在形態及組合結構方面均與其他地區墓葬中的藻井存在一定的區別,但其基本構成要素是一致的。就整體特征而言,相對于其他地區墓葬或缺圓淵或缺蓮花的藻井形態,合浦發現的藻井不僅方井、圓淵、蓮花俱存,而且以獨立的模型形態進行展現,其無論是在整體性還是完整性方面均更加符合文獻中對宮殿藻井的描述。
鑒于合浦發現的藻井均缺乏原始位置,因此有必要對其在墓頂的位置形態及安裝方式作出一個大致的推測。而要了解其在墓頂的位置及形態,就不得不對此類墓葬的墓頂結構予以明確。
從目前合浦出土藻井的14座墓葬看,雖然其頂部大多坍塌破壞較為嚴重,但風門嶺M1、羅屋村M11、森林公園M1局部仍保留部分穹窿頂結構[39]。還珠南路M1[40]、禁山七星嶺M8[41]、北海盤子嶺M22[42]頂部雖已坍塌,但仍可看出為穹窿頂結構;第二炮竹廠M13、公務員小區一期M8a、公務員小區一期M20、南方機械廠M3前室雖被歸為筒狀直券頂[43],但從其結構特征及殘存墓磚看,其為穹窿頂的可能性依然較大;中糧M8因僅存部分墓壁,券頂情況不太明確;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館藏的3件藻井因未見資料發表,頂部特征亦不清楚。但從中不難看出,這些出土藻井的墓葬大部分均存在穹窿頂結構,而且從保存相對完整的風門嶺M1及羅屋村M11看,這種穹窿頂是一種由墓磚環形平疊收邊的圓錐形疊澀結構(圖七),與由四壁逐層斜直起券的“四面結頂式”穹頂結構存在明顯區別。這顯然并非偶然,結合合浦保存完整的筒狀直券頂及四面結頂的穹窿頂墓中均未發現藻井的事實,有理由認為,合浦墓葬中的藻井主要構筑于環形平鋪疊澀券頂的圓錐形穹窿頂墓中。由此,其倒置懸垂于墓頂的形態也就不難想象了。
至于藻井的安裝方式,之所以探討這個問題,主要目的在于通過安裝方式的推測,以便對合浦發現的藻井各部件分別制作再進行組合的原因做出一個相對合理的解釋。
大多數讀者心里或許都會有這樣的疑問:為什么合浦發現的藻井模型不采用更為便捷的整體制作方式而非要采取較為復雜的分拆方式進行制作?起初筆者也有這樣的想法,但細一思考,這樣做其實是有其合理性的。
與其它地區墓葬發現的藻井主要依托室頂進行整體構筑不同,合浦的藻井是一種較為完整獨立的模型結構,之所以將其分為圓盤、井座、蓮花三部分,除了有強調圓淵、方井、荷蕖這些藻井的構成要素的考慮之外,很可能還與安裝的便利性有關。

圖七 圓錐形疊澀穹窿頂
從出土藻井且穹頂保存相對完整的風門嶺M1及羅屋村M11可知(圖七),此類墓葬的穹頂均由墓磚環形逐層平鋪疊澀收縮壘砌而成,在墓葬收頂時,要保證倒垂插入的藻井能夠恰好與墓頂緊密扣合,就需要最大限度的縮小墓頂頂心收口的尺寸,可問題是這些藻井的圓盤均大于井干,因此若采取將藻井整體制作再插入墓頂安裝的方式,就需要在穹頂上方預留較大的孔洞,由此便不可避免的會加大藻井和預留孔洞之間的間隙,從而影響到穹頂的密閉性和倒垂懸掛藻井的穩固性,由此采取分別制作再進行組合安裝就不失為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由于藻井是組合式的,因此在進行安裝時,只需將帶地臺的井座從穹頂預留的孔洞中倒插扣合,然后再將套入圓盤的柱狀柄蓮花插入井座,最后用插銷將柱狀柄蓮花與井干鎖住即可(圖八)。
關于合浦東漢三國墓中藻井的來源問題,從其構成要素與同時期辭賦作品描繪的宮殿藻井特征較為一致看,似乎可以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受中原地區的影響而出現的,但這里面有幾個問題需要引起注意。
第一,雖然合浦發現的藻井與同時期辭賦作品描述的藻井組合要素完全相同,但類似的藻井模型在除合浦之外的其他地區墓葬中卻從未發現,而且從合浦的藻井組合結構特征看,其似乎自成體系,與中原、河西、甚至是四川崖墓中的藻井均存在明顯的區別。
第二,關于我國古代藻井的起源問題,雖然目前尚無明確的定論,但漢代宮殿建筑中“交木方為之,如井干也”的藻井結構在西方宮殿或墓葬建筑中同樣能找到相似的結構,而且這種結構有的比中國古代文獻記載和考古發現的藻井實物還要早。日本學者樋口隆康將此類結構稱之為“疊澀天井”,并且提到在蘇聯境內一座時代為公元前3~2世紀名叫尼薩的帕提亞王國時期的都城遺址及保加利亞一座公元前2世紀初的石室墓中也存在這樣的結構。另外還提及類似的室頂結構在古代中亞的民居建筑或石窟寺中亦較為多見[44],因此不排除河西及中原等地的藻井經由陸上絲綢之路受到西方影響的可能。

圖八 合浦藻井安裝方式蠡測圖
第三,從周邊地區的考古發現看,整個兩廣地區兩漢三國時期的墓葬無論是墓葬形制還是隨葬品特征均較為一致,體現出嶺南漢文化較為統一的特征,但唯獨藻井例外。目前這種構筑有藻井的墓葬除合浦外,在整個兩廣甚至周邊相鄰省份均未見到相關實物資料。鑒于合浦是漢代海上絲綢之路最為重要的港口之一,其處于中西文化交流的前沿地帶,因此這背后的原因值得思考。
第四,從羅屋村M11、風門嶺M1這兩座發現藻井且穹頂保存相對完整的墓葬看,其圓錐形的平鋪疊澀穹頂結構與中原地區較為常見的四面結頂的穹頂結構存在明顯的區別,而這種疊澀穹頂結構在西方出現的時間較中國早得多。無獨有偶,羅屋村M11拱門的形態在西方建筑中也能看到相似的影子(圖七,2)。有觀點認為:嶺南地區發現的層層疊澀的圓錐形穹窿頂技術與五嶺以北“四面結頂”的穹頂技術來源不同,這種穹頂“可能是受羅馬券拱的影響,仿效其結砌技術而產生的,是一千五百多年前中西文化交流的結果,海上絲綢之路的見證”[45]。
綜合以上因素分析,合浦發現的藻井雖然與中原同時期宮殿中的藻井構成要素較為一致,但鑒于這種構筑有藻井的墓葬在除合浦之外的整個兩廣及周邊地區均罕有發現,加之合浦是漢代海上絲綢之路最重要的港口這一特殊因素,因此藻井這種同時期東西方文化共有的建筑裝飾在合浦東漢三國墓中的出現,除了可能受到中原宮殿建筑及喪葬文化的影響外,也不排除通過海上絲綢之路直接由西方傳入的可能。
[1]此類器物中有不少地臺及圓盤已經缺失,但在相關發掘報告中多未指出。筆者曾參與其中4座出土蓮花形器的墓葬發掘,通過觀察,這類器物原本都是有地臺和圓盤的,這一點從井座底部的殘斷面及井口與蓮花下部之間留下的間隙可以得到確認,只是由于墓葬擾亂破壞較為嚴重,部分構件缺失了而已。
[2]廣西壯族自治區文物工作隊,合浦縣博物館.合浦風門嶺漢墓[M].北京:科學出版社.2006:143.
[3]同[2].
[4]同[2]:148.
[5]廣西壯族自治區文物工作隊.廣西合浦禁山七星嶺東漢墓[J].考古,2004(4).
[6]a.廣西壯族自治區文物工作隊.廣西北海市盤子嶺東漢墓[J].考古,1998(11).b.盤子嶺雖屬北海,但距合浦縣城僅9公里,且原亦屬合浦縣。
[7]a.廣西文物保護與考古研究所,合浦文物管理局.合浦漢晉墓發掘報告[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6:239.b.熊昭明,韋莉果.廣西古代海上絲綢之路[M].南寧:廣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19:68.
[8]同[2]:139-148.
[9]同[8].
[10]廣西文物保護與考古研究所,合浦文物管理局.合浦漢晉墓發掘報告[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6:239.
[11]同[6].
[12]還珠南路M1及中糧M8資料尚未發表,資料現存于廣西文物保護與考古研究所。
[13]同[10].
[14]同[10].
[15]該件器物現陳列于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展廳。
[16]同[5].
[17]同[10].
[18]同[10].
[19]同[10].
[20]同[12].
[21]同[12].
[22]該件器物陳列于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展廳,資料未見發表,但在《合浦風門嶺漢墓》第148頁有提及。
[23]同[4].
[24]同[2]:143,148.
[25]字詞語辭書編研組.現代漢語詞典(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16:1596.
[26]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一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52.
[27]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四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1583.
[28]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二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528.
[29]同[26]:269.
[30]歐陽詢撰,汪紹楹校.藝文類聚(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1114.
[31]同[28]:513.
[32]同[31].“反植者,根在上而葉在下。爾雅曰:荷,芙蕖,種之于圓淵方井之中,以為光輝。”
[33]許慎撰,徐鉉校注.說文解字[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17.“菡萏:芙蓉華,未發為菡萏,已發為芙蓉。”
[34]甘肅省博物館.武威雷臺漢墓[J].考古學報,1974(2).
[35]洛陽市文物管理局,洛陽古代藝術博物館.洛陽古代墓葬壁畫[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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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河南省文物研究所.密縣打虎亭漢墓[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3:280,281.
[38]三臺縣文化體育局,三臺縣文物管理所.四川三臺郪江崖墓群2000年度清理簡報[J].文物.2002(1).
[39]同[10]:204.
[40]同[12].
[41]同[5].
[42]同[6].
[43]同[10]:194,197.
[44]樋口隆康著,劉永增譯.巴米羊石窟[J].敦煌研究,1983:227.
[45]中共廣州市委宣傳部,廣州市文化局.海上絲綢之路——廣州文化遺產(考古發現卷)[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