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爾努達作品

董繼平

路易·塞爾努達（Luis?Cernuda，1902-1963），西班牙著名詩人。“二七年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生于塞維利亞，早年曾在塞維利亞大學攻讀法律，西班牙內戰爆發后，他于1938年踏上流亡的旅程，此后輾轉英美兩國，先后在一些大學里執教，50年代移居墨西哥，直至去世。塞爾努達的詩是法國超現實主義、荷爾德林的德國浪漫主義以及19世紀英國詩歌的融合，成為20世紀上半葉西班牙詩壇上少見的“歐洲詩人”。其詩集主要有《天空的側影》《被禁止的快樂》《祈禱》《奧克諾斯》《像等候黎明的人》《獻給軀體的詩》《幻想的悲哀》等。

古代的花園

起初，你沿著一條漫長、黑暗的走廊前行。最后，穿過一個拱門，那個花園的光芒就出現在眼前，那種光芒的金色光輝讓樹葉和池水染上綠色。隨著你來到光芒之中，那個池塘被合圍在一道鐵欄桿后面，猶如一種翠綠色液體而閃閃爍爍，濃稠、平靜而又神秘。

然后是那道樓梯，梯級旁邊生長著兩棵高大的木蘭樹，樹枝中間隱藏著一尊古老的雕像，那雕像站在一根作為底座的圓柱頂端。花園的露臺始于樓梯腳下。

沿著玫瑰色的磚石小徑前行，穿過一道熟鐵制成的柵門，往下面走幾步，就有一系列孤寂的小天井，在那里，桃金娘和夾竹桃環繞著一座覆蓋著青苔的噴泉，緊鄰著噴泉，是一棵柏樹的樹干，其頂冠沉浸在明亮的空氣中。

在環繞四周的沉寂中，所有的美景都隨著隱匿的脈搏而悸動，仿佛所有欣賞過這個花園且業已消失的人的心，都隱藏在濃密的樹枝后面跳動。流水聲猶如他們漸漸消逝的腳步。

天空呈現出一派純凈而清澈的藍，因為光和熱而顯得華麗燦爛。在棕櫚樹的頂端中間，在給這座花園加冕的屋頂和白色走廊那邊，一座灰白和赭色的塔樓猶如花萼，纖細地直立而起。

有些人類的命運聯系著一個地方或一片風景。在那里，在那個花園中，坐在噴泉邊上，你曾經夢想生活是用之不竭的魅力。天空的無垠鞭策你行動;花朵、葉片、水的氣息，鞭策你讓自己無悔地投身于歡樂。

后來，你終究明白了，無論是行動還是歡樂，都沒有你在噴泉邊做夢時它們所顯現的那種完美，因此你都無法跟它們生活在一起。在你明白了這個令人悲傷的真理的那一天，盡管你遠在異域的土地上，你也渴望回到那個花園，在那座噴泉邊再度坐下來，再度夢見你那業已失去的青春。

ANCIENT?GARDEN

First?you?went?down?a?long?dark?corridor.?At?the?end，?through?an?archway，?the?garden's?light?appeared，?a?light?whose?golden?glow?tinged?the?leaves?and?the?water?in?a?pond?with?green.?And?the?pond，?as?you?came?out?into?the?light，?enclosed?behind?an?iron?railing，?glimmered?like?an?emerald?liquid，?dense，?calm?and?mysterious.

Then?there?was?the?stairway，?beside?whose?steps?grew?two?tall?magnolias，?concealing?among?their?branches?an?old?statue?atop?a?column?that?served?as?a?pedestal.?At?the?foot?of?the?stairway?the?gardens?terraces?began.

Following?the?paths?of?rose-colored?bricks，?through?a?wrought-iron?gate?and?down?some?steps，?there?was?a?series?of?little?solitary?patios，?with?myrtles?and?oleanders?around?a?mossy?fountain，?and?next?to?the?fountain?the?trunk?of?a?cypress?whose?crown?was?immersed?in?the?luminous?air.

In?the?surrounding?silence，?all?that?beauty?throbbed?with?a?hidden?pulse，as?if?the?hearts?of?all?the?vanished?people?who?had?once?enjoyed?the?garden?were?beating?concealed?behind?the?thick?branches.?The?sound?of?flowing?water?was?like?their?footsteps?running?away.

The?sky?was?a?pure?and?limpid?blue，?resplendent?with?light?and?heat.?Among?the?tops?of?the?palms，?beyond?the?roofs?and?white?galleries?crowning?the?garden，?one?gray?and?ochre?tower?stood?slim?and?erect?like?the?calyx?of?a?flower.

There?are?human?destinies?that?are?linked?to?a?place?or?a?landscape.?There?in?that?garden，?sitting?at?the?edge?of?a?fountain，?you?once?dreamed?of?life?as?inexhaustible?enchantment.?The?skys?immensity?spurred?you?to?action;?the?breath?of?the?flowers，?the?leaves，?the?water，?to?give?yourself?to?pleasure?without?remorse.

Later?you?came?to?understand?that?neither?action?nor?pleasure?could?be?lived?with?the?perfection?they?had?in?your?dreams?beside?the?fountain.?And?the?day?you?understood?this?sad?truth，?though?you?were?far?away?in?a?foreign?land，?you?longed?to?return?to?that?garden?and?sit?down?again?on?the?edge?of?that?fountain，?to?dream?once?more?of?your?lost?youth.

永?恒

他像孩子一樣，著迷于一種盲目的宗教信仰。他想做善事，不是因為他期待回報或者害怕懲罰，而是因為出于遵循上帝建立的一種美好秩序的本能，在那種秩序中，惡的侵入幾乎就是像罪孽入侵那樣的不和諧之事。但永恒的概念隱伏地混入了上帝的這個幼稚的概念。有時躺在床上，他比往常醒得要早，在清晨房子的沉寂中，對永恒的恐懼、對無休無止的時間的恐懼襲擊了他。

這個適用于他內心精神存在的意識的詞，永遠用恐懼充滿他，然后在一種溶解感中迷失，猶如一個消失在海洋洪水的波浪中的淹死的軀體。他感到自己的生活遭到兩個敵人攻擊，一個在他前面，一個在他后面，他不想前行，然而卻無法轉身回去。如果這是可能的，那么這就是他本來會更喜歡的東西：回去，回到那個想不起的朦朧區域，他最初就是從那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這些念頭是從他內心的何種神秘的深處萌發出來的？他試圖強行推動記憶，從而平靜、無意識地恢復對某處的意識，在那里的一片片未知的云中，上帝的手把他拉進時間與生活。睡眠再度成為回答他的提問的唯一東西。而且，那個無聲的、無可慰藉的回應高深莫測。

ETERNITY

As?a?child?he?possessed?a?blind?religious?faith.?He?wanted?to?do?good?works，?not?because?he?expected?reward?or?feared?punishment，?but?out?of?the?instinct?for?following?a?beautiful?order?established?by?God，?in?which?the?irruption?of?evil?was?as?much?a?matter?of?dissonance?as?of?sin.?But?into?this?childish?notion?of?God?was?mixed?insidiously?that?of?eternity.?And?sometimes?in?bed，?awake?earlier?than?usual，?in?the?early?morning?silence?of?the?house，?he?was?assaulted?by?fear?of?eternity，?of?time?without?end.

The?word?forever，?applied?to?the?consciousness?of?the?spiritual?being?inside?him，?filled?him?with?terror，?which?then?became?lost?in?a?sense?of?dissolution，?like?a?drowning?body?vanishing?in?waves?of?an?oceanic?flood.?He?felt?his?life?attacked?by?two?enemies，?one?in?front?of?him?and?one?behind，?not?wanting?to?go?forward?yet?unable?to?turn?back.?This，?if?it?had?been?possible，?is?what?he?would?have?preferred：?to?go?back，?return?to?that?hazy?unremembered?region?from?which?he?had?first?come?into?the?world.

From?what?mysterious?depth?in?him?did?those?thoughts?spring？?He?tried?to?force?his?memory，?to?recover?the?consciousness?of?where，?calm?and?unconscious，?amid?clouds?of?unknowing，?he?had?been?taken?by?Gods?hand?and?pulled?into?time?and?life.?Sleep?was?again?the?only?thing?that?answered?his?questions.?And?then?that?voiceless，?unconsoling?response?was?incomprehensi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