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恩鵬
“在七月淫雨的濃陰中,你用秘密的腳步行走,夜一般的輕悄,躲過一切守望的人。在這冷寂的街上,你是孤獨的行人。啊,我唯一的朋友,我最愛的人,我的家門是開著的,不要夢一般地走過吧!也許你已經來到我的身邊,而我沒有醒來,多么可恨的睡眠,唉,不幸的我啊!你手里拿著琴,我的夢魂和你的音樂共鳴。一霎的閃電,在我的視線上拋上一道更深的黑暗。我的心摸索著路徑,尋找那呼喚著我的夜的音樂。”(詩意述略)如果說,詩文本中強調善美之神的降臨,還不如說是詩人內心的“本意”使然。他希冀的,就是他表述的。在文本中,他有意以卑微的心靈,謙恭于神的腳下,匍匐于神的腳下。人類需要這樣的謙恭。一種渴望人與神的共融共通或潔凈的來臨,個人向善與人類整體心靈的趨引,交織在一起。這是大同心靈使然。“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感覺到你在我的周圍,請指引我這樣一個所在吧。在那里,心是無畏的,頭也抬得高昂;在那里,不懈的努力向著完美伸臂,理智的清泉沒有沉沒在積雪的荒漠之中;在那里,心靈是受你的指引,走向那不斷被放寬的思想與行為。進入那自由的天國,我的父啊,讓我的國家覺醒起來吧!”(詩意述略)由個體意識到集體意識,思情向縱深開掘。也是泰戈爾詩文本的價值所在。這是一種“勸誡”的美學。這種勸誡之美學在泰戈爾這里就已然形成,他冥冥之中感覺得到的是上蒼的旨意,對于人類共同的大地,一個人能做什么呢?只有心靈與心靈的溝通,澄澈,才是最重要的。他在《一個藝術家的宗教》中這樣說:“我的宗教是一個詩人的宗教。坦白地說,我不能滿意地回答關于罪惡的問題。然而我確信,我的靈魂曾經觸及到無限,并且通過歡樂的啟示曾經強烈地意識到它,我們的《奧義書》曾說過,我們的心靈和言辭對最高真理會感到迷惑不解,但是,通過自己靈魂的直接歡樂而認識‘那個的人,將擺脫一切疑惑和畏懼。”①在第一部分即將結束時,他是這樣寫的:
當欲念以誘惑與塵埃來迷惑我的心眼的時候。啊,圣者,你是清醒的,請你和你的雷電一同降臨。(第39章)
泰戈爾是個浪漫主義者,詩句始終彌漫著古風韻味。與《奧義書》的詩人們有著同樣的慈憫與人性關懷。印度文學評論家戈斯在《論泰戈爾的散文詩》中這樣認為:“詩人所處的時代日益混亂,作者和讀者之間的鴻溝逐日加深,中產階級腐朽沒落,為這樣的時代尋找一種正確的詩歌形式,這個任務無論過去和現在都不是輕而易舉的。”②但是,泰戈爾的《吉檀迦利》無疑是在承擔著這樣的“拯世”角色。這是一種精神閃現和靈魂的裸露。它表達的是精神的力量和虛懷若谷的品質。在印度古哲學中,宗教之“梵”的力量巨大,它能改造人們的言行,不但在當時,在現在的百年后也是如此。因為一切與心靈有關的改變只能是文明意義上的改變。實際上也是一種靈與肉的施洗過程。梵,是宇宙萬物的統一體,是人類和諧的象征。文本中反復出現的“你”,即是指這統一體。然而,泰戈爾又不是將人的意念引入虛無或者空想,而是扎根泥土,培育泥土萌生的花朵。
中部30章。表達詩人與神相會的狂喜及“人神合一”的無邊歡樂。“啊,我終于聽到你靜悄悄的腳步聲,正在走來,走來。四月芬芳的晴天里,你從林徑中走來,七月陰暗的雨夜中,你坐著隆隆的云輦走來,愁悶相繼之中,是你的腳步踏在我的心上,是你雙腳的黃金般接觸,使我的快樂發出光輝。”(詩意述略)在詩人眼里:神,無處不在,只要內心虔誠、懇切、積極向上。生命的外部法則總會與內部相聯系的。浪漫主義總會牽引我們走入一種夢境似的幻覺:
車輦在我站立的地方停住了,你看到我,微笑著下車,忽然你伸出右手說:“你有什么給我呢?”啊,這開的是什么樣的帝王玩笑,向一個老乞丐伸手求乞?我糊涂了,猶疑地站著,然后從口袋里慢慢地拿出一粒最小的玉米獻給你。但是,當我晚上把口袋倒在地上的時候,在我乞討來的粗劣東西之中,我發現一粒金子,我痛哭了,恨我沒有慷慨地將我所有的一切都獻給你。
(第50章)
從這個意義上看,還是“神”在起著作用。是人的內心。而神是有情感的,神教化人面對貧窮:給予或者獲取的辨證。付出或者回報的辨證。內心的光明與外部世界的光明的辨證。這種種辨證,是人本的存在。永恒。執著。勤懇。誠實。坦然。都為一種大美、大善與大愛,抒寫著光明而偉壯的主題。萬物的存在與人本的存在是一樣的。人對于萬物的愛,也是對于自己的愛。如此,才會有光明和歡樂。愛之忘我的精神,會有歡樂來作為回報。他說:“我中的‘我是,只有深刻地在‘你是之中體現自己,它才能超越自己的局限。這種局限的超越產生歡樂,產生我們在愛、美、崇高中得到的歡樂。忘我,和更高級的自我犧牲就是我們對這無限經驗的承認。這是能解釋我們在一切藝術中感到歡樂的哲學,藝術在它們的創造中所強化了的統一,這種統一是我們自身的真理的統一。”③
“清晨,當你離開的時候,我發現你留給我的不是花朵,不是香料,而是一把巨劍,火焰般放光,雷霆般沉重。”“我帶著你的寶劍來折斷我的羈勒,在世界上我將無所畏懼。”神給了“我”什么呢?“不是花朵,不是香料,而是一把巨劍”,這是劈開光明的劍,讓他帶著勇敢上路,于是在路上,他看見了光明出現:
“啊,光明,我的光明,充滿世界的光明,吻著眼淚、甜沁心腑的光明!……蝴蝶在光明海上展開翅帆,百合與茉莉在光波的浪花上翻涌。……光明在每朵云彩上散映成金,快樂在樹葉間伸展,歡喜無邊。”(第57章)
他愛著的人——從國王到乞丐的各色人群,都同樣如此,希冀的花朵平等地芬芳著每一個人。在《吉檀迦利》中,“你”并不是確指。既不是諸天之王,也不是國王;既不是他愛戀的女人,也不是他的摯友;既不是過路者,也不是他自己。但又誰都是,是泛指而不是特指。誰都是自己純潔靈魂的神!這個神,是凈化了的心靈澡雪的神。泰戈爾在與這樣的神說話,自言自語又放聲歌頌。而絕不是那種故弄玄虛或矯情做作。因此,讀著這其中的“你”,你只能把這個“你”,當作主客合一的化身,你讀了文本中的你,那個你就是你自己而不會是別人。你在與你的靈魂對話。在一泓清水面前,與水中的映像對話。作為現代詩人,泰戈爾又以新的藝術語言表達了現代人的哲學思考:人的存在意義即在于人與人、人與大自然的和諧交融。
泰戈爾這種帶有宗教意味的哲學信仰與傳統的宗教信仰的根本不同在于,他對無限的追求并不是以犧牲現實生活為前提,無論是宗教上的苦行禁欲,還是倫理道德上的清規戒律,都是與泰戈爾心中的“神”格格不入的。因為這個神是超凡的,也是積極入世的,它不避世也不懺世,而是順應世風而行。那生命的永恒之神,不僅呈現在純粹的靈境中,而且還要進入日常的生活里。如萌生的草芽和初綻的花蕾,就如同海邊嬉戲的孩子,睡在搖籃里的嬰兒以及戀人們的甜吻之中。“就是這股生命的泉水,日夜流穿我的血管,也流穿過世界,又應節地跳舞。”(第69章)在這部分的最后,泰戈爾初涉“死亡”這個話題。然而,即使是寫死亡,也是積極的。“你留下死亡和我作伴,我將以我的生命給他力量。”因為,光明就在面前閃現。梵,作為宗教,能指歸人心,就是因為能超脫生死局限,上升靈魂的至高無上。人面對著死亡,不應該太過于悲觀,而是應“無所畏懼”,這是因為“你”——“神”助我“折斷了我的羈勒”!這光明之神,我們可以聯想到“阿波羅之神”,或者是超脫人間之上的神靈。在這里,光明、博愛、歡樂,構成了泰戈爾永恒的主題,像一部宏偉的交響樂的“展開部”,時隱時現,時輕時重,一步步迫切逼近靈魂面前,并最終升華為光焰熠熠的大海上的太陽。
后部33章。是詩人對生命存在與死亡的思考。他認為死亡是對神的徹底皈依,對生命的永久回歸。“我像秋天的一片殘云,無主地在空中飄蕩。啊,我的永遠光耀的太陽!你的摩觸還沒有蒸化我的水氣,使我與你的光明合一。”他尋求“梵我一體”的思想與中國的“天人合一”的境界是一致的。這是宗教的力量,讓東方的智慧融為了一處。
當死神來叩你的門時,你將以什么貢獻他呢?啊,我要在我客人面前,擺上我的滿斟的生命之杯——我決心不讓他空手回去。
(第90章)
我知道這日子將要來到,當我眼中的人世漸漸消失,生命默默地向我道別,把最后的簾幕拉過我的眼前。(第92章)
……因為我愛今生,我知道我也會一樣地愛死亡。(第95章)
像七月的濕云,帶著未落的雨點沉沉下垂;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讓我的全副心靈在你的門前俯伏。讓我所有的詩歌,聚集起不同的調子;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成為一股洪流,傾注于靜寂的大海。像一群思鄉的鶴鳥,日夜飛向它們的山巢;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讓我全部的生命,啟程回到它永久的家鄉。
(第103章)
內在與外在。此岸與彼岸。體驗與超驗。想象與現實。類似著的兩重性貫穿泰戈爾的散文詩文本中。詩人在情感上,很好地把握著度的變化,一種微妙于本然生命之意蘊的存在,統攝著理想與歸宿。作為與“光明合一”的存在,他把自己看作了與自然一體的物象存在。詩性鏡像之明晰,精神性質之明朗,皆在其中。那么,死神對于一個能回顧的人生來說,又算什么呢?“我知道這日子將要來到”,生與死是沒有界限的,而將要來到的日子,就是要與死神相會的時光。但是,在這樣的人生暮年之際,他不是悲觀,而是樂觀。因為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不再是一個生人,而是與母親在一起。或者與兄弟在一起。母親。兄弟。都是和善的愛的喻指。生與共同的苦難,都是心靈的財富。“我已經請了假,兄弟們,祝我一路平安吧。”可以想象,這是一種積極的“生死觀”,不悲涼、不慨嘆、不嗟吁失落的生命,而是要給予這個世界些什么。其中有回顧,有坦然的面對。而最后的一連串的“在我向你合十膜拜”的歌唱中,融進了許多與情境相合的自然物象。事實上,在泰戈爾看來,人是自然中的一員,遲早要回歸自然。這種東方似的“輪回生死觀”體現在他的作品文本中的每一處。“永久的家鄉”喻指著死亡的歸宿,一種美好的回歸:生于大地,歸于大地。當然,這些自然物象是與全章的語境相合拍的。“七月的濕云”“未落的雨點”“靜寂的大海”“思鄉的鶴鳥”“永久的家鄉”,串聯起了一個遼闊無邊的大愛土地。
從整體的103章來看:以詩人的情感波瀾為主線,貫注一個圓滿的結構:神。人的生命。人的死亡。永久和回歸。神。全詩完整地表達了詩人對于生命歷程的感受和理喻,真摯,熱烈,坦蕩。優美的韻律、質樸的語言、遼闊博大的情懷,是《吉檀迦利》在藝術上的主要特色。詩中不時出現激情和情感的奔突,好似涌動著的江河突然出現漩渦。而借代的運用,也在一定意義上起到了“移情”作用。但其主調是低徊中的奇崛、凄婉中的高亢,頗具古典韻味兒。詩人站在大地之上,面對高山和江河歌唱,我們可以聽到森林的交響,聞到花草的清香。而詩中反復出現的“七月”,又隱喻著一種活力。這活力也是他一生之映像。
注:①【印度】泰戈爾《一個藝術家的宗教》,《泰戈爾文集》第四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5,第11頁。②【印度】戈斯《論泰戈爾的散文詩》,《泰戈爾文集》第一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5,第515頁。③【印度】泰戈爾《一個藝術家的宗教》,《泰戈爾文集》第四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5,第1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