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東西
——《喬喬的異想世界》賞析

■劉殿波

“謊言最可怕之處不是講述虛假的空話，因為假的終究是虛妄之言，而是它們最終會在別人腦海中變成真正的事實。它們脫離了撒謊之人的控制，就像隨風飄蕩的種子，在你最不在意的地方生根發芽，直到某天撒謊的那個人發現曾經的種子已經在荒涼的懸崖邊長成蒼天大樹。這雖然讓撒謊的人開心，但更多的卻是悲傷。這棵樹是如何長在這里的呢？它又靠什么生存呢？在這種孤寂之下，它是那么美麗，雖然扎根在虛妄之言的荒原之上，但卻綠意盎然，生機無限。”

這是電影《喬喬的異想世界》原著小說《囚禁的天空》開篇楔子里的一段開場白。如果沒有看過電影，你可能很難理解美國作家克里斯汀·萊南斯所寫的這段話，更難以明白謊言是否真的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影片虛構了一個原著小說中沒有的希特勒的形象。這個希特勒留著標志性的小胡子，挺著顯眼的小肚腩，表情和動作如卓別林般滑稽可笑。但實際上，這并不是真的希特勒，而是10歲的男孩喬喬幻想出來的，他只在喬喬獨處的時候，趁別人不注意冒出來。

影片一開場，就是身著納粹軍服的喬喬被同樣身著軍服的希特勒教育著如何效忠自己，喬喬跟著希特勒不斷興奮地大喊：“嗨，希特勒！嗨，希特勒！”希特勒很是滿意，稱贊喬喬是最忠于自己的小納粹。于是，受到贊揚的喬喬興高采烈地沖上大街，向他見到的每一個人敬納粹舉手禮。正是這個希特勒的出現，讓我們在影片不到兩個小時的短短時間里充分感受到納粹的謊話連篇和荒誕不經。

小說《囚禁的天空》可以說是一個戰爭年代的青春成長故事，是一部現實主義小說。而《喬喬的異想世界》經過導演大幅改編，卻成了一部超現實主義的諷刺喜劇，一部純兒童視角下的戰爭電影。整部影片跟隨著喬喬的視角，展現了二戰末期被德國納粹吞并的奧地利，雖然風景依然那么優美，但“戰敗將近”的人們卻還都沉浸在非理性的集體狂歡中，在這里，所有的大人都跟孩子一樣，滑稽而盲目地成為希特勒的信徒，而所有的孩子也都跟大人一樣，成了狂熱的戰爭分子。喬喬雖然連一只兔子都不敢殺死，但他卻相信自己未來一定會成為希特勒的保鏢，驕傲地站在元首身邊。

對希特勒的崇拜和迷戀充滿了大街小巷，甚至充滿了喬喬生活的所有空間，這讓他相信希特勒所說的每一句話，甚至相信每一個猶太人成年后都會在頭上長出犄角。他的房間貼滿了希特勒的海報和納粹旗幟，他每日穿著納粹青年營軍服，紅撲撲的小臉蛋上充滿了喜悅的表情，直到有一天納粹軍官訓練孩子們投擲手榴彈，喬喬失手炸傷自己之后，才悻悻地回到媽媽身邊。

在家養傷的喬喬，無意中發現了被媽媽藏在閣樓里的猶太姑娘艾爾莎。這個跟喬喬已經過世的姐姐一樣大的姑娘，一直被好心的媽媽收養和隱藏。當喬喬發現艾爾莎，立刻想拿軍刀殺死她，但是他的力氣和心理都不能讓他如愿。喬喬不能告發家里藏著的艾爾莎，因為這不但會害了艾爾莎，也會連累媽媽受害。好奇心驅使著喬喬每天和艾爾莎接觸，閑聊中他發現這個活生生的猶太人完全不是納粹宣傳的頭上長角、屁股長尾巴的惡魔，而是跟自己的姐姐一樣美麗可愛的姑娘，這讓他逐漸對艾爾莎產生了好感，甚至有了心動和依賴的感覺。

影片整個色彩基調非常明亮，而最亮麗的地方莫過于喬喬的媽媽羅茜。羅茜長著一頭金色的頭發，總是穿一雙俏麗的紅白相間的繡花皮鞋，她熱愛生活，有時喜歡喝上一口紅酒，高興了還會跳上一段歡快的舞蹈。她在兒子受傷失落時無限溫柔，在兒子盲目崇拜希特勒時又無限惆悵。當喬喬有一次因為維護希特勒惹羅茜生氣，她一轉身就在臉上抹一把爐灰，假裝長期不在家的爸爸突然回來了，用男人的聲音和口吻訓斥喬喬，等喬喬跟她道歉后，她馬上把喬喬抱上椅子，扭起屁股跟兒子面對面歡快地起舞。可以說，由著名影星約翰遜·斯佳麗飾演的羅茜美麗優雅，生動地詮釋了媽媽這個溫柔美麗的角色。

電影中有一段可以說是全片最溫馨的情節。羅茜帶著喬喬騎車出去郊游，好讓兒子感受大自然的美好與和平的珍貴，她不失時機地教導兒子：“生命是個禮物，我們應該歌頌她，應該跳舞來向上帝表明為活著而感恩。”說完，羅茜站在喬喬眼前的矮墻上歡快地起舞，那雙紅白相間的繡花皮鞋在兒子面前扭來扭去……這些鏡頭讓電影大部分時間都在十分歡快的節奏下進行，非常符合兒童的審美情趣。

影片從歡快到憂傷這一轉折是電影進行到一半多的時候。幾天不見媽媽的喬喬來到街上購買食物，滿大街都是荷槍實彈的士兵，甚至婦女都被動員起來準備戰斗。當喬喬追隨著一只黑色的蝴蝶無意中來到廣場中央，偶然抬起頭來，卻看到了那雙再也熟悉不過的紅白相間的繡花皮鞋。此時電影給我們的都是短鏡頭，我們看到喬喬的頭慢慢抬起，那張微笑的稚嫩的臉龐突然僵硬，繼而滿臉淚水，他抱住掛在絞刑架上的那雙腿不停啜泣。兒童觀眾無需看到更殘酷的鏡頭，看到這一切就已足夠。這一刻，電影那種震撼人心的力量是任何敘述性語言都難以達到的；這一刻，美麗與丑惡的對比如此強烈，讓我們充分感受到電影的魅力。

電影結尾，獲得解放的艾爾莎和喬喬來到充滿陽光的街頭，他們開始相視而笑，像喬喬媽媽那樣開始翩翩起舞。媽媽說過：“只有自由的人才可以跳舞。”

然而小說的結尾并不是這么美好，或許小說更接近真實的生活，讓我們理解戰爭和謊言帶給兒童的創傷一輩子都難以愈合。小說最后描述說，二戰結束了，一無所有的喬喬開始依戀艾爾莎，喬喬的這種感情甚至發展成了禁錮艾爾莎身體的愛情。但渴望自由的艾爾莎還是趁機逃走了，只留下喬喬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里，有時候喬喬就睡在當初艾爾莎為躲避納粹追捕而住過的狹小閣樓上，把自己囚禁起來。但喬喬并沒有自暴自棄，因為小說結尾這樣寫道：

“我因為缺乏睡眠而疲憊不堪，但是我也從未如此清醒。我放開了自己的拳頭。愿我的希望永遠不變，和秋日的種子一起翱翔。”

愛就是希望，只要有愛，總有讓人活下去的理由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