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寧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 金融研究所,北京 100010)
金融基礎設施是金融體系運作的基礎,也是本國金融水平的體現,因此各國政府均十分重視金融基礎設施建設。近年來,我國金融基礎設施建設獲得了長足進步,但仍不能滿足現代化金融機構與創新金融市場建設的需要。
金融基礎設施在國際上并沒有統一定義(1)參見報告:Financial Infrastructure-Building Access Through Transparent and Stable Financial Systems。。從我國金融運行、發展和監管的實際看,金融基礎設施主要由金融資產登記托管系統、清算結算系統(包括開展集中清算業務的中央對手方)、交易設施(交易所)、交易報告庫、重要支付系統、基礎征信系統等六類設施及其運營機構組成(2)根據2019年通過的《統籌監管金融基礎設施工作方案》而定。。
高質量的金融基礎設施能夠提高金融市場和金融體系的運轉效率。通過對各類交易信息快速而精準的記錄和存儲,方便金融市場最大化其價值發現功能,提高資源配置效率。提高金融基礎設施質量能增加金融市場深度、效率和可及性,提高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效能和質量[1]。
高質量的金融基礎設施既可降低信息不對稱,減少交易違約發生的可能,更可提高金融系統抗風險和抗沖擊能力,特別是具有系統重要性的金融基礎設施正常有效運行對持續性金融穩定至關重要。例如,交易平臺、支付體系和結算系統等共同協調運作可降低交易中的風險;反之,會因設施老舊、系統不協調等“故障”而使市場運轉出現中斷,導致金融系統不穩定。
金融基礎設施作為金融體系運轉的“基層”,其發展與金融體系未來演化直接相關。金融產品不斷創新需要以金融基礎設施為依托,并運用區塊鏈、云計算和大數據等新技術手段,從內生性市場邏輯和外生性政策關聯來看,與通過轉型升級而不斷創新的金融體系相對接。金融基礎設施質量體現了金融領域各主體間創新競爭的結果,從而在更長期、更大范圍內為金融體系改革帶來影響。
我國金融基礎設施經過多年發展,已基本涵蓋主要設施類別。在支付系統建設、交易所建設和征信系統建設等硬件方面已取得較大進展。但是,還存在市場分割、單筆交易量不大、中央對手方較多且支持的交易系統和交易貨幣有限、交易數據不集中、交易所較多和征信機構覆蓋面小等特點和問題。
近年來,全球支付市場穩步發展。根據國際清算銀行(BIS)數據,2018年我國在交易額排名中位居第二,美國位居第一(見表1)。交易量排名我國居首位,美國第二(見表2)。從增速看,當年我國支付系統處理的交易額增速約為16.5%,在交易額排名前十的國家中增速僅次于荷蘭的20.06%。與美國相比,我國支付系統處理的交易量較大,但單筆交易額較少。

表1 2018年主要國家或地區支付系統處理交易額

表2 2018年主要國家或地區支付系統處理交易量
根據BIS統計,多數金融產品有中央對手方(見表3)。從主要國家對交易系統和交易貨幣的支持來看,英國的中央對手方支持了數量龐大的交易系統,覆蓋了較全的交易貨幣。德國、印度和俄羅斯的中央對手方也支持區內多數交易系統。

表3 部分國家中央對手方情況
我國中央對手方主要指中國證券清算系統、上海清算所清算系統和期貨交易所清算系統。2019年初,中國金融期貨交易所、上海期貨交易所、鄭州商品交易所和大連商品交易所獲得證監會作為合格中央對手方的批復。目前,我國中央對手方支持的金融產品范圍不斷拓展(3)基本覆蓋了股票、債券、回購、利率衍生品、匯率衍生品、信用衍生品和大宗商品衍生品等。。但是,我國中央對手方存在分散、單個中央對手方支持系統和交易貨幣有限的問題。
根據BIS統計的托管機構托管交割指示量和交割額排名,英國和美國單筆交割額較大(見表4和表5)。同時,超半數國家的托管機構可托管國際證券。此外,多數國家托管機構有統一集中的趨勢。

表4 2018年主要國家托管機構交割額

表5 2018年主要國家托管機構交割指示量
我國的特點是托管交割指示量排名首位,但單筆交割金額較小。我國托管機構可以托管債券、股票和存款,尚無法托管國際證券。我國中央證券托管機構主要以中國證券登記結算有限公司、中央國債登記結算有限公司和銀行間市場清算所股份有限公司為主,數量多于美國和歐洲。
交易數據庫多應用于場外衍生品市場,主要由各國政府部門發起和完善。根據金融穩定委員會(FSB)數據,多數國家交易數據庫為兩個以上,基本覆蓋股權、商品、利率、信用和外匯等衍生品(見表6)。

表6 FSB監管下部分國家已授權且正在運營的交易數據庫
我國并沒有專門作為交易數據庫的實體[2],僅有類交易數據庫,交易數據分布在各金融子市場和監管機構中。2020年,中國人民銀行等多個部門著手研究推動建立集中的金融市場交易數據庫。
從全球主要交易所上市公司數量排名看,排前兩位的交易所擁有超過3 000家上市公司,我國深圳證券交易所(簡稱深交所)和上海證券交易所(簡稱上交所)分列第六位和第八位(見表7)。按市值排名,前兩位的交易所市值超10萬億美元(見表8)。上交所和深交所分列第四位和第八位。在換手率排名上,深交所和上交所排名第一位和第三位(見表9)。可見,與其他國家交易所相比,上交所和深交所的上市公司數量和市值與世界前兩位有一定差距,但交易更頻繁。除兩個主要交易所外,我國擁有期貨交易所、產權交易所、保險交易所和票據交易所等各類交易所,然而這些交易所的交易量在全球占比并不高。

表7 2019年全球主要交易所上市公司數

表8 2019年全球主要交易所上市公司市值

表9 2019年全球主要交易所換手率
根據世界銀行數據,各國征信系統能夠提供的信用信息深度不一,但差別不大,多數經濟體均能提供較全面的信用信息。我國信用深度評分為最高等級(見表10)。

表10 主要國家信用信息深度
此外,全球主要國家信用信息覆蓋面從高收入國家向低收入國家遞減,私人征信機構全球覆蓋面整體高于公共征信系統。我國主要是公共征信系統發揮作用,私人征信覆蓋面較小。
推動我國金融基礎設施高質量發展,法律和監管規則的制定和完善處于首要地位[3]。一方面,針對金融基礎設施專門單獨立法。歐美等發達經濟體不斷完善金融基礎設施立法,特別是瑞士2016年開始實施《金融市場基礎設施法》,這是世界上首部關于金融市場基礎設施的立法。目前,我國尚沒有針對金融基礎設施的綜合性法律。因此,建議整合各主管部門的零散規定,制定統一的法律法規,細化相關準則。
另一方面,繼續統籌協調監管[4]。金融市場基礎設施監管涉及部門眾多,部門協調十分關鍵。從國際上看,央行主要牽頭制定金融基礎設施的整體監督標準,并直接監管部分金融基礎設施機構。金融市場其他主管部門依據金融市場監管準則實施監管,銀行監管部門就金融基礎設施機構的審慎性進行監督。對我國來說,除了明確“一行兩會”各自的監管職責,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統籌協調涉及金融基礎設施改革發展的相關工作,地方金融管理局監督地方金融基礎設施的部分微觀工作。通過不同層級不同地區的部門間協調配合,共同搭建金融基礎設施監管體系。
一是繼續推動支付系統建設,尤其是在全球范圍的覆蓋面。我國支付系統處理的交易額近年來穩步增長,但仍與美國有較大差距。未來應不斷推動支付結算系統建設,支持我國支付行業“走出去”。二是強化中央對手方作用,使其能夠支持區域內更多數量的交易系統,覆蓋更全的交易貨幣,在風險防范方面發揮更大作用。三是繼續推進交易數據庫建設,建立專門的機構作為交易數據庫,并針對不同類別產品分別建立交易數據庫,擴充信用衍生品交易數據。四是促進私人征信機構發展,使其成為公共征信系統的重要補充。我國私人征信機構存在信息保護不到位和評分標準不統一等問題,建議通過完善法規制度、強化信息安全、提高行業自律等方式促進其發展。
國際上部分關鍵金融基礎設施存在一體化趨勢。一方面,登記與托管一體化趨勢明顯[5]。美國托管機構從1975年的7個減少至2018年的2個,歐洲多數國家僅有單一中央托管機構。我國目前有3家中央證券存管機構,多于美國和歐洲,建議進一步集中提高中央存托管集中度。另一方面,交易所存在一體化和集團化的趨勢。全球許多國家目前只有一個交易所集團或僅有一個交易所集團占主導地位。多數交易所經歷了本國、鄰國和全球范圍整合3個層次。我國交易所數量眾多,建議加快實現分類集中統一。總之,建議加快上述金融基礎設施的整合集中和信息聯通,特別是與其他國家在中央對手方和國際支付機制方面的聯通。這對提高我國金融發展的國際影響力和市場競爭力,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和現實迫切性。
金融科技的發展能夠極大地推動金融基礎設施發展。一方面,各交易所通過電子交易系統的創新升級以應對傳統交易所競爭;另一方面,金融科技可改變征信行業獲取數據的方式,增加其數據分析和應用能力,特別是在身份驗證和反欺詐服務等方面發揮作用。我國在金融科技領域的發展居全球前列,應充分利用這些優勢,通過技術推動金融基礎設施的高質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