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編輯技術的現實道德困境及其消解路徑*

陳高華

2018年11月，隨著中國南方科技大學賀建奎團隊公開宣布兩名經CRISPR編輯基因的雙胞胎女嬰誕生，與基因編輯技術相關的各類爭議便被推到了公眾輿論前沿，并引發了世界范圍內的關注。事實上，圍繞生命科學中新技術的反思案例在半個世紀以前便已出現，如試管嬰兒、動物克隆和胚胎干細胞技術等，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以CRISPR/Cas9為代表的基因編輯再一次引發嚴重的技術與道德沖突。因為，“當新技術的發展速度明顯超過人們對新技術產生的倫理認知的時候，科學家和大眾需要一定的時間來理解和接納”[1]。目前來看，基因編輯技術與道德沖突至少存在于以下幾點擔憂中：技術干預是否為實現目的所必須？技術是否完全解決了自身安全性或風險問題？技術的研究及應用是否合乎程序性？面對這些擔憂，學術界存在兩種有關技術與道德耦合的未來假設：或者技術的發展超越了現實爭論和挑戰，適應并保持了人類道德需求；或者技術的發展導致了未曾意料的方向，完成了對既有道德的毀壞和顛覆。實際上，基因編輯所伴隨的技術難題可能是暫時的，但其中的道德挑戰卻不是特定的，它反而是一個動態的、長期的問題，需要我們與時俱進做出反思，為技術發展及其對于社會的影響提供倫理基礎。本文即是針對基因編輯技術的應用可能造成的道德挑戰及其可能的消解路徑所做的一點思考。

1 基因編輯技術對現實道德認知的挑戰

綜合基因編輯嬰兒誕生后一段時間內可見的新聞報道和學術論文可知，國外研究機構和學者對賀建奎事件關注焦點不外乎以下三種。首先，它引發了世界范圍內對中國這一領域研究和監管現狀的關注。《科學》雜志在第一時間撰文稱，自從2014年首例基因編輯猴子的誕生，到2015年首次在實驗室編輯人類胚胎基因，再到2016年首次利用基因編輯技術開展人體臨床試驗，CRISPR技術在中國已經走得太遠，并且“今天至少仍有10項與CRISPR相關的治療癌癥和艾滋病等疾病的試驗正在中國招募患者，這一數字已超過了世界其他地區的總和”[2]。與這一進展不相協調的是，中國的監管工作仍然存在一定的差距，目前尚缺乏完善的胚胎干細胞研究的道德指導原則。

其次，一些學者對賀建奎試驗的安全性產生了質疑。美國馬薩諸塞大學醫學院教授肖恩·萊德(Sean Ryder)[3]認為，因為基因突變的功能仍然存在不確定性，所以科學家們對這項工作提出了明確的反對意見。他指出，賀建奎并沒有事先在小白鼠的實驗中去評估基因突變的安全性，也沒有遵循既有的科研策略來評估突變的有效性，“相反，他似乎一直依賴直覺和希望。結果，露露和娜娜——采用基因編輯的雙胞胎嬰兒——現在成了試驗對象”。英國牛津大學尤希羅(Oxford Uehiro)實踐倫理中心主任朱利安·薩烏萊斯庫(Julian Savulescu)則認為，人們也許需要多年的研究才能證明干預胚胎的基因組并不會造成傷害，“這項試驗使健康的正常兒童暴露于基因編輯的風險之中，沒有真正的必要利益”[4]。

最后，更多的反對意見則源于基因編輯嬰兒事件對當下人們道德原則的沖突與破壞。新近的《自然·生物技術》期刊發表了一篇美國塔夫斯大學教授謝爾頓·克里姆斯基(Sheldon Krimsky)[5]的文章，他從各類采訪、會議和報道中列舉出了賀建奎行為挑戰到人類道德原則的十個方面，即關于允許編輯人類胚胎的國際共識、沒有公布先前的小鼠實驗工作、對脫靶效應和風險的說明存在不足、未能就使用胚胎進行基因編輯的最小風險達成科學共識、沒有遵守中國的胚胎研究相關準則、未能在任職大學的道德框架內工作、“增強”優先于“治療”、過分引誘招募人員、沒有提供可接受的知情同意文件、沒有通知嬰兒父母可能的利益沖突。他認為，賀建奎并非醫生，也缺乏生物倫理學方面的訓練、缺乏對人類研究負責任的行為，也沒有進化生物學方面的背景，這些背景都潛在地影響著其行為；“我認為這項工作中的道德違規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在現代醫學史上記錄的最令人震驚的。全世界的研究人員都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尷尬，并且科學界將這項工作稱為‘魯莽’”。不僅于此，有學者認為，此次事件讓基因編輯技術背下了一口“大鍋”，它進一步引起并加深了外界的普遍擔憂，也讓基因編輯成為了普通群眾眼中的現實道德“破壞者”。“可以說，如果基因編輯是道德規范的破壞者，那么它便有可能有助于破壞一種廣泛的(雖然不是普遍的)共識……實際上，我們已經看到了這種情況。”[6]

顯然，賀建奎事件的影響并不止于當下，它揭示出的技術風險可能是暫時的，但是其中的道德沖突可能是更為關鍵、更為深遠的問題。在未來，技術與道德的沖突將隨著基因編輯的每一項試驗被注意到，它也將不斷地影響和制約著這一新興技術的持續發展。鑒于賀建奎事件的潛在影響速度和范圍，雖然迄今為止人類已經確立了一系列有關基因編輯的治理原則，但是為了反思技術對現實道德的沖擊現象，我們仍然可以基于上述的種種評論，在一種“道德破壞者”的意識下針對這項技術提出以下幾點擔憂。

1.1 這種技術干預是否為我們實現目的所必須

在接受《自然》雜志采訪時，美國西雅圖Altius生物醫學科學研究所的基因組編輯科學家費奧多·烏爾諾夫(Fyodor Urnov)稱，有一種“安全有效的方法”可以利用遺傳學來保護人們免受艾滋病病毒的侵害，而這些艾滋病病毒并不涉及編輯胚胎的基因，“目前，胚胎編輯還沒有未滿足的醫療需求”[4]。顯然，醫療水平已經證明，現代輔助生殖技術已經足夠讓患有艾滋病的父親安全地擁有健康后代，但是，在今天依然有人決意用編輯胚胎基因的方法來嘗試去達到艾滋病免疫的目的，并且，它還打破了“人類早期胚胎14 天原則”。面對屢禁不止的現實，我們不禁懷疑，“胚胎”在我們人類的視野中究竟是被視為“目的”的存在，還是一種“手段”。基于從自主到自律的道德責任反思，康德曾圍繞“絕對命令”建構起了他的道德形而上學，他強調“人并不是一個物件，不是一個僅僅作為工具使用的東西，在任何時候都必須在他的一切行動中，把他當作自在目的看待”[7]，即我們應該“始終把人當作目的，而不能把人當作工具”。雖然，康德的絕對命令還不一定考慮到了胚胎，但是在現有的研究原則下我們可以將人類的尊嚴延伸到胚胎，基于一種共識，超過14天的胚胎已經被視為人類生命發育早期階段，進而有著漸進式的自主性，它也應當被視為一種價值實體而被得到尊重。為此，作為對人性尊嚴的尊重，在不必要的情況下，人類胚胎不應被作為父母或者科研人員去創造一種理想孩子的“工具”或“手段”從而進行基因操作。

1.2 基因編輯技術是否完全解決自身安全或風險問題

事實上，作為當代醫療技術革命中的一門新興技術，基因編輯還在被人們反復地驗證過程當中，其完全成熟還需要艱苦而又漫長的過程，因而，它是具有潛在的技術風險的，前文賀建奎事件發生后的各方聲明中也大都承認了這些風險的存在。目前看來，通過基因編輯的嬰兒，在未來究竟會給人類發展產生何種程度的影響，當下是無人能夠提前預知的。并且，或許此次經過基因編輯而誕生的雙胞胎嬰兒在一段時間內是健康的，但是我們無法確定潛在風險和危害會何時降臨，由此才會引發道德問題。具體來講，學術界已有共識的這些可能性后果和風險包括了兩個方面：一是“脫靶效應”，即“可能對靶點以外的遺傳信息進行切割，由此引發基因組中一些非目標位置產生非必要的基因突變”，亦或“對其他基因的表達造成顯著的不利影響，使原本既互相制約又互相協同的人類遺傳系統產生結構性紊亂”，這些可能會導致其他疾病或殘障問題的出現；二是“鑲嵌現象”，即在CRISPR/Cas9技術操作中由于被修飾的細胞數量難以控制而產生更為復雜或不可預料的結果[8]。基于此，正是在臨床應用中尚存在諸多問題與困難，基因編輯技術的安全性尚未得到完全和徹底地解決之前，我們才應采取謹慎的態度，任何貿然或故意行為都會引發相關道德問題。

1.3 技術研究及其應用是否合乎程序性問題

研究進行的第一步便在于胚胎的獲取問題，我們要確認的是胚胎的獲取方式及其呈現是否嚴格符合了道德或法律的規定與要求。在中國香港舉行的第二屆人類基因組編輯國際峰會上，賀建奎表示，實際共8對志愿者夫婦進入試驗，有1對中途退出，研究團隊對大約30個胚胎中70%進行了基因編輯[9]。一般來講，當下所遵循的原則是“來源正當”，只有已獲得了授予者的知情和同意，并且是那些確定的無法植入的剩余胚胎，或已被廢棄的胚胎用于研究才能被視為合理的，“同時，由于胚胎具有一定程度的‘位格’，內含潛在的人性，不能將之用于買賣，不得采用金錢誘惑、暴力脅迫等非正當的手段使婦女受孕”[10]。胚胎只是問題的第一步，為了保障未來基因編輯技術研究及應用能夠健康有序展開，我們還需要通過一系列的法律法規、倫理指導等來加強原則建設，可以循序漸進地反思。譬如，明確基因編輯技術的適用范圍和禁止使用對象：對于有重大醫學應用價值的研究(如體細胞和成體干細胞基因編輯等)但道德爭議較少的，要支持其臨床研究和試驗的開展；對于可能產生巨大社會風險的工作(如改變人類胚胎和生殖細胞基因組序列等)應設定嚴格的研究邊界和審查機制[1]。

2 基因編輯技術與未來道德耦合的假設

當我們將基因編輯視為一種“道德破壞者”，它可能意味著技術已經極大地影響了人類生活，我們開始需要以一種全新的思維方式來審視這個問題。盡管在一定時期內，有關基因編輯的技術道德紛爭仍將持續下去，但是圍繞著技術和道德在未來如何實現耦合的問題，學術界尚存在諸多不同的意見。總的來講，我們可以對基因編輯技術的發展進行兩種假設性的追問：第一，技術的發展終將超越當前科學領域內的一系列爭論和挑戰，它適應并保持了人類的道德需求；第二，技術的發展或將導致一種未曾意料的方向，它迫使人們不得不以新的價值理念來審視它，從而技術完成了對既有道德的毀壞和顛覆。

2.1 技術完成了對道德的適應和超越

上述不同的爭論已經揭示出，當下人們對于基因編輯中最為清楚的共識便在于，這項技術的安全性還無法得到保證。盡管最新的研究已表明，人們已經能夠極大地減少脫靶概率，但是我們仍然無法肯定地預測出，通過編輯胚胎基因而誕生的孩子是否會出現其他的問題。除非是技術的發展已經足夠成熟，或者人們對技術應用的安全性已經達到確信不疑的地步，否則任何人擅自編輯人類胚胎基因的行為就會被認為是不道德的，任何潛在的利益或好處也不足以證明風險存在的合理性。以此來看，很多時候人們對于基因編輯技術風險的恐懼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心因性”的，“有的風險和代價很大程度上是心因性的，尤其是道德風險和倫理代價，是因為我們過度的恐懼和過強的人文情感建構出來的；我們的心境和主觀視角不同時，就可能傾向不同的態度”[11]。譬如，在面對基因編輯技術不成熟以及濫用的情況時，人們可能會感受到人的本質感、主體感的缺失；但是當技術已經實現新的突破，被人類熟練地掌握之時，想必人們又會因它而產生更強大的主體感。

目前看來，受技術條件的限制，作為當下人們在基因編輯相關研究中所采取的一種謹慎態度，它們可以被認為是“研究需要”和“保護人類”觀念之間的某種調和，也是基因改造所涉及的不同風險之間的調和。在此意義下，暫時禁止對人類后代進行遺傳修改應當被視為合理的行為。但是我們可以設想，這些限制或許會隨著技術的安全性得到保障而被人們重新納入思考，“毋庸置疑，如果該技術的未來發展為我們提供了充分的理由，認為風險因素的權重在倫理辯論中不再強大，我們便應該考慮對這些限制進行嚴格的修改”[12]。因此，有不少學者對基因編輯技術的未來持樂觀態度，他們認為現實情況并沒有想象的那樣糟糕，人類應該保持一種包容、開放的觀點來看待這項技術，以便可以更好地支持它繼續發展：首先，與體細胞相關的臨床試驗中的技術方法和檢測水平已經足夠消除我們對部分后果的擔憂；其次，人們也已增加了許多額外的保障，如近年來相繼設立的科技倫理審查委員會的干預措施；最后，在專業上，技術還可以實現自我監督，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不能排除基因編輯自我革新或充分驗證的可能，或許這一技術在未來可以獲得合法性并具備可衡量的積極效果，“如果一種技術可能迅速發展并且獲得更大的收益，我們最好留下一些門為它打開，也許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12]。

總之，當下我們普遍同意的是禁止任何旨在引入后代基因組修飾的故意行為，它會對后代造成一種無法預測、不成比例的風險。當人們期待基因編輯技術的美好未來時，我們就應當學會理解技術，在一種開放的視野中，技術的發展或將超越目前研究和應用中的一系列道德挑戰，例如，有關基礎和臨床前研究、臨床研究或臨床應用等行為的允許程度思考，有關“治療”或“增強”等不同試驗目的限度反思，等等。于是，我們可以設想當基因編輯技術的安全性在未來得到保障，并且相關制度及應對措施也得到完善之時，現有的許多道德之憂也將隨之消解。

2.2 技術實現了對道德的沖擊和重構

這種假設實質上代表了一種道德去主動調節自身、去適應技術發展的觀點，它在學術界也受到了不少學者的支持，實質上，它是在要求人類普遍地進行一種“道德提升”或“道德增強”。一般來講，任何新技術的誕生總伴隨著未知的風險，因而人們總是不太愿意涉身去嘗試一種新的技術手段，除非有更高的利益在驅使。所以，在面對不斷增長的技術進步及其可能帶來的巨大危險時，改善人類道德準則顯得尤為迫切和需要。

Douglas[13]認為，如果一個人的道德動機得到了改善，那么它就意味著“道德提升”：“ 一個人如果以一種合理的方式改變自己，那么他在道德上就會提高自己，總的來說，這種改變會使他在道德上有更好的未來動機。”因此，“道德提升”可以從人類行為動機的變化過程中得到體現。他認為，動機是一種表現“心理-精神或神經-狀態”的過程，如果一個人沒有相反的動機，那么他就會采取行動，進而一個社會的道德提升就可以表現為社會中大部分人的動機改善[14]。“這顯然是大多數人在道德上提升自己的范圍。”[13]在這個意義下，表面上看起來道德的增強會具有與未來任何技術或理論相兼容的優勢，即如果一種道德干預改善了一個人面對新技術的態度和動機，那么這種干預就算是道德提升。但是，這一觀點并沒有真正地區分哪些動機是好的或是壞的，它或許只是感情上的喜歡和不喜歡的體現，因此，此處的“道德提升”可能只取決于各種社會背景下主流的規范參數，并不存在一種客觀的標準去評價道德提升。然而，作為一種提升的達成途徑，Douglas曾建議通過盡量減少“反道德情緒”來加以實現。在此意義下，我們可以認為倘若減少了當下有關基因編輯的反對意見，人們便可以獲得更為有利的道德動機去發展技術，顯然目前看來，這種“道德提升”的觀點并不能很好地令人信服。

除此之外，學術界還存在一種以動態進化觀來審視人類行為準則的視角，它強調人類不能以靜態的眼光去看待或維持物種的穩定性，恰恰相反，這種穩定性體現和保持在一種持續的、永久的運動之中。在此視域下，為了更好地去適應自身進化需要，人類不應該把道德局限于固有的情形中，要積極地適應技術的進步，以構建一種面向未來的、開放的新觀念。法國哲學家夏丁納(Teilharda de Chardina)更多地關注到技術的進步在人類和地球進化中發揮的變革作用，他呼吁樹立一種面向未來的反思意識，技術的快速發展不應當引發對未來的恐懼或焦慮感，如果人類想要實現“人性的更高層面”，就必須深刻改變，甚至扭轉當前人們的一些“基本的估價或行動方式”[15]。事實上，這種改變和扭轉并不是對技術的一味的、消極的遷就，它實質上是在強調一種能夠適應并貫穿于技術進步之中的責任意識。

對于人類而言，技術是一種可用于開發未來的工具，是地球進化過程中的積極步驟[16]。技術深刻地改變了人類行為，也為人類使用這些技術開辟了新的責任，因此，“道德提升”意味著一種面向未來的責任意識。一方面，“我們應當把在生物世界和人類中進行基因編輯的可能性視為生物進化的另一種步驟，它是持續前進的標志”[15]。在此意義下，我們應隨著這一技術的不斷成熟，適時調整人們的道德準則。另一方面，技術畢竟是由人來掌握，進化本身在目前看來也是被置于人類自由的手中，這使得全體人類應對這種進化過程的未來負責。筆者認為，這其實是在呼吁一種面向未來的技術發展中的道德共識建構，為此，現階段更為關鍵的任務是厘清人們在各類有關基因編輯技術爭執中作為個體或者社會所想要追求的目標。基因編輯中的道德可能是一個極為復雜的問題，這種目標具有復雜性，它可能存在于人類學、倫理學、社會學以及生物醫學等不同的學科之中，還需要人類一種廣泛的、充分的理解和共識。因此，要尋求一種以CRISPR/Cas9為代表的基因編輯技術的長遠治理，需要整合來自不同領域的聲音，包括哲學、法律、社會或宗教觀點，而絕不能只將評審工作限制在科學領域。

3 基因編輯技術中道德沖突的消解路徑

承上文言，在未來不論是技術實現了對道德的適應和超越，還是技術完成了對道德的沖擊和破壞，它都要求我們以一種動態發展的眼光來審視二者的關系，使之更能合乎人性，更適應人類社會的發展。如前文所述，基因編輯作為一項新興技術在當下引發了激烈的道德之爭，還屢次突破了人類不可逾越的道德“紅線”，然而它的發展不會止于當下。面對這一技術種種潛在的道德沖突風險，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要探尋有效的消解路徑和規避原則。筆者以為，在基因編輯技術的道德建構中，一種普遍化的社會共識需要以公眾的認知提高作為前提，進而建立起一種廣泛的、有效的利益相關者參與的對話機制。由于胚胎基因編輯關涉到人類未來世代的發展，“這就需要廣大公眾集思廣益和共同協調，以達到‘共善’的目的，有效促成人類胚胎基因編輯倫理問題的解決”[8]。

3.1 嚴謹科學研究和傳播，堅實實證基礎

總的來看，CRISPR/Cas9基因編輯技術在當下已有了十足的發展，“它至少有三種不同的方式可以用于人類健康。第一，作為用于人體細胞或胚胎的基本研究工具，它可以幫助理解正常發育，模擬人類疾病并研發新的治療方法；第二，用于體細胞中的基因編輯，包括離體或體內治療或預防疾病；第三，用于配子或胚胎中的基因編輯，目的是糾正下一代可能引起的疾病突變，即所謂的生殖系細胞基因編輯。”[17]在以上三種不同的目的中，尤其是關涉到人類自身需求的使用上，不論是實際的或是潛在的健康風險或者益處，其相關科研證據還不完善，仍需要進一步建立。因此，基因編輯目前存在的風險絕不意味著它絕對有害，同樣地，其可預期的健康收益也絕不意味著它絕對有利，“當務之急，一方面需要研究者深入研究完善技術，克服脫靶效應等技術問題；另一方面需要進行臨床應用研究，并以此為基礎建立技術應用的基本規范。例如，確定臨床參數，編輯相關臨床指南，為父母提供遺傳咨詢等”[18]。

在任何一項新的醫療技術被引入到臨床使用的道德爭論時，人們最為關切的問題便在于它的安全性，只要這項技術還不夠成熟，我們便不能輕易地將它投入到臨床當中。因此，面向未來基因編輯技術的道德行為準則的重構，首先應奠基于公眾對這項新技術發展及其安全性的認知當中，不然“人們對于基因編輯技術，無論憂慮什么、恐懼什么似乎都有一定的合理性。畢竟我們需要面對這類技術本身的不成熟問題，需要面對它的未知后果”[19]。有學者指出，認知是技術道德建設中更為根本的一項任務，道德繁榮的結果應當具有不可分割的認知成分，“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道德提升必須在很大程度上包括認知增強”[20]。然而，現實情況卻是，有關基因編輯技術的研究在今后一定時期內仍然掌握在少數科研人員手上，在此環境下，我們才對于臨床應用或者是商業應用問題方面保持一種謹慎的態度，因為相關的制度和道德問題在社會上的討論還沒有進一步展開，也無法達成一種廣泛的、有效的普遍共識。在此意義上，我們需要推進嚴謹的科學研究和傳播，為展開道德討論建立起堅實的實證基礎。

3.2 保持技術發展相適應的道德準則

人類技術史上任何一項新技術的誕生初期都充滿著爭議，不管是技術本身還不夠成熟，亦或是對技術未知后果的疑慮，都足以令人們對它產生一種恐懼心理，當下人們對基因編輯技術的普遍擔憂便能很好地說明這一點。作為對學術界及社會輿論態度的回應，我們應當明確，任何“道德破壞”效應都不是技術的“原罪”，我們不能將基因編輯研究和應用中的“不合理性”擴大化而對其采取一種“有罪推定”。有學者倡導一種包容性的技術觀，所謂包容意味著理解，我們不能把技術限制在單純的生物醫學學科領域之內，除了要有前文所述的一種認知的提升之外，還應“認真傾聽來自主流科學界的聲音，進而從跨學科的視角分析其對生命和社會的意義與價值，做好風險與利益的權衡”[19]。進而，即便是在當下基因編輯技術尚未完全成熟的情況下，我們也可以充分地引導技術的發展，以更好地考慮將基因編輯技術應用于人類做更多的貢獻。

由于CRISPR技術的應用領域遠遠超出了當下科研或生物醫學治療的范圍，并且其研究及應用也不斷在推進，因此，對基因編輯技術的適用范圍或相關道德的反思也應當時刻保持更新狀態。總的看來，需要審查的基本道德問題可以包括以下內容：一是 CRISPR技術應當被使用的允許程度；二是CRISPR技術應用的規則或程序；三是涉及人類受試者的臨床研究的監管框架是否可以適應所有類型的人類基因組編輯，包括生殖系細胞編輯；四是制定和公布適用于CRISPR技術的國際法規[21]。如前文所述，人類基因編輯的治理以科學研究為實證基礎，但是它又不能僅僅依靠技術難題的解決，從當下的道德困境來看，唯有深入地思考，及時對現實暴露出的相關問題做出回應，才能滿足未來技術應用的實踐需求。因此，保持一種與技術發展相適應的道德及社會問題研究，在此基礎上，相關部門對基因編輯技術的監管才可以被視為合理的。

3.3 建立廣泛、有效的利益相關者參與的對話機制

為了給基因編輯技術的現實及其未來發展提供一種更為廣泛的、有效的社會輿論支持，我們應鼓勵在公眾中進行更大范圍的傳播和討論，唯此才能以人類整體利益的道德高度，開展更具有社會責任感的研究。歐洲人類遺傳學會公共和專業政策委員會認為，“應啟動和維護包括非專業人士在內的各種利益相關者之間持續有力、有意義的多學科對話，以討論與基因編輯相關的科學和倫理相關問題”[22]。這意味著，我們未來將要進行的討論和對話不僅應包括來自不同學科、不同知識背景的專業人士，還應包括公眾。當然，基于第一條實證認知角度給出的建議，為了能更好地促成這種對話、發揮其有效性和影響力，所有利益相關方都應得到恰當的教育，都應能及時地獲悉和了解基因編輯技術發展的前沿信息。

事實上，近年來世界范圍內已經掀起了對這一問題的廣泛探索和實踐。2018年3月，一個旨在對基因編輯技術應用倫理進行討論并提供指導的國際組織——負責任的基因組編輯研究和創新聯盟在巴黎成立，這一組織成立的會議吸引了來自35個不同國家或地區的約163名參與者。部分與會者認為，之前人們召開的一系列關乎基因編輯治理問題的會議，包括2015年在美國華盛頓召開的峰會，雖然涵蓋了不少國家的科學院、理事會以及一些專業協會，但是其辯論還不夠廣泛。此次巴黎會議希望以一種真正能夠達成社會共識所需要的那種對話著手，來集中解決研究和應用基因編輯技術過程中的一系列問題，正如會議指出的那樣，“倡議和啟動這項新的非盈利組織的目的是為了為所有利益相關者：學術界、研究人員、臨床醫生、公共機構、私營機構、患者組織和其他非政府組織、監管機構、公民、媒體提供全面的環境，以促進全球基因編輯技術的治理”[23]。因此，賦予公眾更多的有關基因編輯的監督權和知情權，也可以讓科學界更好地獲取公眾的意見和想法，以保障與基因編輯技術相關的道德行為準則建構的民主化和科學化。

4 結語

以CRISPR/Cas9為代表的基因編輯技術快速發展以及人們對它的輕率應用引發了一系列道德爭議，令其成為一種現實道德的“破壞者”，但是我們相信，技術終究不會以一種擺脫人類道德束縛的態勢去發展。然而，目前我們對于基因編輯中道德問題的把關主要還是由科研人員所掌握，技術的應用也只受到相關倫理委員會的審查，它難以提供一種普遍的道德標準：“有關基因編輯技術的倫理審查進入了一個死胡同：我們期望倫理審查可以為事關人本身的技術設置對人類生活有利的底線以規避風險，而實際的倫理審查只能在風險評估中進行權衡選擇。”[24]

究其原因，一方面，與技術治理相關的研究人員結構還較為單一，其職權范圍顯得過于狹窄，它無法解決傳統哲學當中“道德”這個古老議題。“到目前為止，涉及這種基因編輯試驗的倫理決策仍然主要限制在進行相關研究的科學家的管轄范圍內”，在這種環境下，科學的興趣不可避免地會優先于其他可能產生的問題，許多關于基因編輯學術期刊上可見的論文也大多是在研究“此類試驗的實用邏輯，以及如何超越現有研究成果的局限性問題”[25]。另一方面，在基因編輯涉及到人類自身的應用過程中的道德敏感性又難以消除，并且在技術的發展中又難免會存在諸多亂象。盡管當前人們已設立不少限制措施，但是，任何禁區的設置都只是暫時的、相對的，為此我們才會呼吁一種普遍化的社會共識，要求人類為其提供更為清晰或細化的法律法規或道德準則。

綜上所述，任何一項新技術背后的道德悖論的消解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是集合人類智慧和耐心的長期過程。“當前的時刻要求我們的倫理學家和精神領袖規劃一個以人類最健康、地球繁榮和普遍參與共同利益為特征的未來的前景。如果我們從這樣一個共同的愿景開始，那么我們就可以相應地衡量CRISPR基因編輯的潛在貢獻。”[26]我們不應忽視基因編輯技術治理過程中構建一種道德共識的復雜性，它關系著人類的未來，其發展現實已迫使我們需要對其進行更為廣泛、公開的討論，唯有如此，才能為這項技術中的道德沖突治理尋求一條有效的消解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