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刺的玫瑰花

刁仁慶

老馮常常對妻子說，你是一朵無刺的玫瑰花。

老馮正在車間辦公室低頭看電腦里的數據，這時墻上的時鐘報時了，這會兒是下午六點鐘。不知怎么此時他心里有點激動。他為啥激動呢？因為他妻子惠芬今天晚上不上班了，如果她今天晚上上班的話，這會兒她應該開始做晚飯了。平時，惠芬是晚上八點的班，七點半準時得吃完飯走人。今天晚上妻子不上班，他很高興。

今天他不但高興，而且還很激動。他之所以激動，是今天晚上他能和妻子在一起了。有出息嗎？老馮想。

老馮其實不老，只有40歲。他從上初中就有人叫他老馮，一直叫到現在。他和妻子惠芬十二年前從航天大學火箭學院畢業后，兩人一起應聘到這家火箭制造工廠上班，一干就是十二年。他們的個人生活很簡單，這十二年他們只辦了兩件大事，一件事是結婚，另一件是生子。他們的兒子今年8歲了，一直在跟著惠芬的父親。惠芬是獨生女，父母都是知識分子，住在南方一個水城。惠芬從小就接受著良好的教育，現在她工作、生活都是禮門義路，循規蹈矩，給人的感覺穩重、大方、知禮數，屬于秀外慧中的那種女子。老馮常常說妻子是一朵無刺的玫瑰花。妻子說，玫瑰必有刺，無刺非玫瑰。老馮說，你比玫瑰還要芳香，但是你從來不扎人。妻子說，不一定，該扎人時就扎人。老馮老家在中原農村，兄妹三個，他是老大。他想讓父母帶他們的兒子，但是惠芬說什么也不讓帶。她說，這事兒得聽我的，為了下一代，我做一次帶刺的玫瑰又咋樣？

老馮叫馮遠，在單位沒人叫他馮遠，大人小孩都叫他老馮，只有惠芬家里家外叫他馮遠。老馮在大學學的是火箭助推專業，惠芬學的是火箭導航專業。老馮應聘到企業后，是固體燃料車間的技術員，現在是高級工程師。惠芬到企業后，是導航設備車間的技術員，現在是副高級工程師。在工廠老馮比惠芬技術職位高，在家里惠芬比老馮優越，惠芬的優越來自老馮對她的深愛和尊重。他對她的深愛和尊重就是因為她是無刺玫瑰，芬芳而且溫柔。惠芬常對老馮說：“我父母給咱帶兒子不要咱倆一分錢，而且教育得那么好，你得多干家務，干不好了我就扎人，我是有刺的玫瑰，不是你所說的無刺玫瑰。”惠芬說這話含著一點兒自豪的成分。老馮是個混沌未鑿之人，很愿意聽妻子這種話，因為妻子每次說這話時都是用嬌滴滴的口氣。

自從他們結婚到現在，他馮遠感到最對不起妻子的事是，他沒本事把妻子上班的時間調整好。妻子從剛上班起到現在一直都是上的夜班。他們結婚時只休了半月的婚假，后來再也沒有假期了，特別是遇到重大發射項目前后，他們人人都是爭分奪秒倒計時地工作，周六周日加班是常事。這樣一來，他們兩個人整天見面都是緊緊張張的，每次都不超過半個小時。老馮每天晚上都是七點下班到家，而惠芬是七點半就要慌慌張張地上班走了。每天早上老馮是八點上班，七點半準時得走。惠芬卻是八點下班，每天早上她下班進門，老馮他已經上班走了。他們倆人長年累月是早上不見人，晚上是擦肩而過失之交臂，如果他倆有一人下班后在車間里再處理一些事情，他們這一天就見不到面了。有時任務緊加班，他們一周難得見上一回面。上次發射飛船送航天員上天，他倆前后兩個月沒遇見，那時他們天天只通電話，不能見面。老馮每次想到這件事情，心里就酸酸的。他對惠芬說：“我們連牛郎織女都不如，牛郎織女還能隔河相望呢！”惠芬笑笑說：“是啊，我們兩個人，同吃一鍋飯，同住一個屋，同睡一個床，就是難得見一面，這樣的生活天下少有啊！沒辦法，誰讓我們選擇了這樣一種偉大的事業呢？”惠芬每次這樣一說，他就無言了。惠芬有著蕙質蘭心的品性，他馮遠十分敬佩。他們是在大學入的黨，兩個人的入黨介紹人都是他倆的研究生導師錢加民。錢加民導師學富五車，德高品潔，閱歷通達，是他們的恩人。隨著社會生活實踐的日益豐富，特別是他們目睹了航天員的艱苦訓練，勇敢挑戰自我，克服一個又一個難題，義無反顧飛向廣袤太空，他倆懂得了什么是最高境界了！有一次，他們對導師說，恩師，我們知道了什么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了。導師認真地看著他們問，是什么呢？他們回答道，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奉獻，奉獻一切，包括生命！錢加民導師用深邃的目光看著他們有力地點了點頭。錢加民導師也是他們的婚姻介紹人，一開始是錢加民導師評價惠芬是無刺的玫瑰。他說惠芬漂亮，芬芳，有氣質，又不扎人，是無刺的玫瑰花！

為了調整惠芬的工作時間，前些年，老馮找了幾次領導，都因為種種的原因調整不了。與惠芬一起上夜班的同事都以種種的理由調整走了，而她一次也沒有調整。老馮深知，惠芬沒有調整的原因是因為她的技術和她的崗位決定的，而不是領導在刁難她。她這個崗位只有兩個工程師，一個是她的老師老吳，一個就是惠芬。老吳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因為他是位碩學鴻儒的科學家，德高望重，別人不可代替，廠里一直不讓他退休。老吳身體又有多種疾病，只能讓他上白班。這些年，他老馮也不再找領導說了，他知道說了也沒用，總不能讓老吳上夜班，她惠芬年輕的上白班吧？惠芬常說：“想想人生的最高境界，啥也別說了。”惠芬這種廣闊的胸懷，令老馮折服。

今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老馮有些激動。他激動的原因是惠芬今晚上休班。他終于盼到了惠芬休班，他可以好好地陪陪惠芬了。現在的老馮，對幸福最大的渴望，就是晚上能和惠芬在一起度過。這種對他人來說極其平常的事情，對老馮卻是夢寐以求而又無法兌現的事情。老馮常開玩笑地對惠芬說：“我現在的幸福基點低呀，能陪老婆睡一晚上就是最大的幸福！”

今晚，當他下班推開家門時，他就大喊：“惠芬，惠芬，我回來了！”他喊了兩聲，室內靜悄悄。妻子不在屋，她去哪兒了呢？正當他納悶時，他看見茶幾上留有一張紙條。他伸手把紙條拿起，只見上面寫著：

親愛的！

對不起，剛才突然接到通知，說今天晚上有臨時任務，還得加班。我等不到你，先走了。別難過，難過了想想最高境界。另外，今后我再也不當無刺的玫瑰了，我要當有刺的玫瑰，因為有了刺才能扎你……

——芬

老馮看完這紙條，不知怎么，心里一熱，眼中濕濕的。這時老馮的手機響了一下，他知道是有微信過來，他忙打開一看，是惠芬發過來的，內容是：

親愛的，廚房里我燉了一只雞，本想今天晚上咱倆浪漫一下呢，誰知任務緊急，只好你一個人享用了（后邊是三個笑臉符號和一朵暗紅的帶刺玫瑰花）。

老馮看罷微信，搖了搖頭，苦笑笑，自言自語地說道：玫瑰芬芳又有刺，遍體鱗傷又何妨……

平凡的歲月和失之交臂的生活， 使他們兩個相愛的人更加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