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A1

龔沐晨

他說，連長會好好活下去，中國也會好好活下去。是啊，他們都好好活下來了，就像2021年除夕夜的煙花，綻放在群星間，釋放著獨屬于自己的光芒。

一

“鹽啊，鹽啊。”病床上的老人手中死死地抓著一小包鹽，嘴里不住地輕輕呢喃著。老人的孫子說，這半個月以來，老人多半時間都處于重度昏迷中，即使醒著，嘴也只是不停地重復著兩個字——“鹽啊”。

“老爺子多半是要走了。”圍在病床前的人都是這樣想的，連醫生也不例外。

老人姓許，是一名退伍軍人，退伍后便在機械廠做工人，然后結婚、生子、下崗、再就業、退休。

當臨終關懷志愿者久了，我見過的許多老人都同他一般，被生活干燥尖銳的風吹干、侵蝕，僅剩下一副干瘦的皮囊。

“爺爺一定還有什么事沒完成，不然，他不會選擇這樣痛苦地留下，請你們一定要幫幫他。”老人孫子哽咽的聲音在我腦海里徘徊。我們當然想幫助老人，可他到底有什么心愿未了呢？他又為何對鹽有如此深的執念，以至于在生命的彌留之際，鹽竟成了他腦海中唯一的所念所想呢？沒有人知道，連與他相濡以沫數十年的老伴和他的兒孫都不知道。

幾天后，我們終于從千里迢迢趕來探視老人的老戰友口中得知了老人深埋心底的秘密：

“1941年的冬天，老許所在的部隊在山里伏擊鬼子，那一仗打得異常慘烈，后來部隊既沒有了食物供給，也沒有了醫療物資。老許的連長為了救老許，將自己身上僅剩的用來對傷口進行消毒的鹽分給了老許，自己卻因傷口感染在一個清冷的雪夜走了。老許曾對我說，是連長用自己的命向閻王爺換來了他生命的后幾十年，這份情，他必須得用一生來還……”

二

我們為老人準備了虛擬現實模擬器，利用5G通信與虛擬現實技術還原出一個相當真實的抗戰情景。

將戴著VR眼鏡的老人抱上模擬器的一瞬，塵世凝固，江河倒流，子彈退回槍膛，垂垂老者亦成翩翩少年。

“小鬼子，拿命來！”按下模擬器開關的那一刻，半月來都未曾多言一句的老人竟從胸膛里發出震破天地的一聲吼。

“兄弟們，注意保護自己！”

“小鬼子，我跟你們拼了。”

站在老人身邊的人面面相覷，終無一言，誰也不忍打擾這位凌駕于時空之上的老兵進行他最后的戰斗。

“連長！”

我站在一旁，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我知道，老人見到了那個贈予了他八十年生命的人。

老人將緊緊攥在手中的一袋鹽慢慢松開，顫顫巍巍地用雙手捧起，又放下，捧起，又放下，如同放下了他生命中的那八十年。

為老人取下VR眼鏡時，我聽見他輕輕地說道：“連長拿到鹽了，他會好好活下去，中國也會好好活下去。”

三

2021年的除夕夜真熱鬧啊，大大小小的燈籠暈開一圈又一圈的光暈將夜染得火紅。

我剛剛接到了老人孫子打來的拜年電話。他對我們給予老人的幫助表示感謝，他還說老人從醫院回家后不久便走了，走得十分安詳，就像睡著了一般，臉上還帶著笑。

掛斷電話，窗外忽然亮起一片光。我伸出手掌，握成一個小圈，放在眼睛上，瞇著眼看一個又一個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著。

在1941年那個清冷的雪夜里，老人應該想不到，八十年后的2021年的除夕夜，夜空中竟會燃起如此耀眼的煙花。

（指導老師：甘 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