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粽子

陳婉璐

“老陳，我給你說了多少遍了，下次要方便的時候記得提前說。”我一邊用溫水幫他擦凈大腿內側的排泄物，一邊皺著眉輕聲訓斥。一抬頭，卻見他閉著眼，正睡得香甜。我嘆了口氣，擰干毛巾上的水，端著盥洗盆走了出去，“算了，我已經給你說了三十九年了，你不也沒記住嗎？”

他叫老陳，是我的老伴，今年七十二歲，智商，卻只有七歲。我叫林琳，是老陳家的童養媳，進他家那年我才十一歲。在那個動亂的年代，能吃上飯就很不容易了，所以對于嫁到老陳家做童養媳，我并不反感。何況，老陳對我也是相當不錯的。

以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場景開篇，引出這篇小小說的主要人物，并對人物身份和背景進行大致的交代。寥寥數筆，有畫面、有人物、有故事，彰顯了作者深厚的寫作功力。

我將自己收拾干凈，回到房間，見老陳在躺椅上熱得翻來覆去，臉色通紅，還時不時發出一陣粗重的喘息聲，便去拿了把小扇，躺在他身旁的躺椅上輕輕搖了起來。不一會兒， 老陳便漸漸安靜了下來。我看著他的睡顏，笑了笑。他不愛吹電扇，這點和失智之前倒是沒什么兩樣。他說，他用不慣。

老陳并不是先天智商低下，而是因了他三十三歲時的那場車禍。要說他三十三歲以前，也是個有主見且懂浪漫的男人。

城南花街轉角處有一家幸福粽子店，名號很老了，手藝傳承得也不錯。據說那家店的老板是個顯貴人，傲氣得很，平時都是不開張的，只到了端午才開那么幾個小時，貴且不說，還人滿為患。我是個愛清凈的性子，便是再喜歡，也是萬萬不愿把自己置于人山人海中去排隊等候的。可老陳知道我喜歡吃幸福粽子，所以每到端午，他都會起個大早，坐在幸福粽子店的門檻上等候開張，然后給我帶回來第一提幸福粽子。

自從老陳失智后，我便再沒吃過那家店的粽子了。他失了智，這些事就都忘了。其實便是他記得，我也不會讓他去的。一是人太多，若是他走丟了，我還得勞心去尋他；二是人老了，也沒了當初對幸福粽子的那股新鮮勁兒，想吃了自己去超市隨便買幾個就成。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睡著的，可能是小扇搖得太累，可能是往事回憶得太多，但我更喜歡將這一切都歸咎于我老了。人老了，精神勁兒就不好。

這部分以第一人稱的敘述視角把題目“幸福粽子”的含義娓娓道來，也把老陳和“我”之間的真摯情感展現得淋漓盡致。故事的時間跨度很大，但敘事節奏卻是緩慢的，這種波瀾不驚的氛圍極易令讀者沉浸其中。

一覺醒來，側頭，老陳已不在躺椅上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出去的。我坐起身，看了看窗外，天還未大亮。這個點，他會去哪里呢？

“不會又去撿易拉罐了吧？”我想起前幾日劉老太略帶鄙夷的眼神，心里有些悶得慌。現在的老陳真的跟個孩子似的，吃飯要人哄，睡覺要人哄，路上的臟東西不要隨便撿也要人提醒。近幾日老陳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竅，總瞞著我偷偷出去撿易拉罐。若不是劉老太告訴我，我還真不知道這事兒。我也曾問過老陳撿易拉罐干什么，他說要換錢。我問他要錢干什么，他卻不作聲了。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老陳回來了。我摸下躺椅，打開房門，正好與他打了個照面。

“干什么去了？”看著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我沒好氣地問道。

他愣了愣，囁嚅著緩緩地將右手拿到了身前。一股粽子的清香撲面而來。我打開燈，他手中的包裝袋上“幸福粽子”四個大字赫然在目。

“琳琳，吃粽子。”

由于字數少、篇幅短，所以以小見大、微言大義便成了小小說最顯著的特點。顯然，本文作者深諳此道，以小小的粽子推動了全文情節的發展，也串起了老陳和“我”同甘共苦的一生。結尾處的反轉，升華了全文的主旨，收束有力而又令人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