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贏

音樂不同于其它藝術,它和內心生活中形式的自由關系太密切了,所以多少可以越出現成的內容之外。
——黑格爾
音樂即自由。
——坂本龍一
1801年,貝多芬察覺到自己的耳聾,于1802年搬到海里根斯塔特并留下了著名的海里根斯塔特遺囑,這個時候的貝多芬決意自殺,但是“我的藝術把我拉了回來”。1803年,他開始正式創作《第三交響曲》(即《英雄交響曲》)。1804年,交響曲完成,貝多芬最初想把它題獻給拿破侖。但1804年5月拿破侖稱帝,貝多芬憤而將拿破侖的名字摳去,將標題改為“英雄交響曲”,“為紀念一位英雄人物”。

這支交響曲的逸事和交響曲本身,就是貝多芬精神最好的傳達,即對絕對自由精神的追求。
有意思的是,《第三交響曲》首演的時候,引起了巨大的爭議。因為它突破了古典主義音樂的傳統程式,很多人認為它晦澀難解。如今,《英雄交響曲》被認為是自由的象征,它的音樂精神、和它相關的逸事、它本身對音樂常規的突破和貝多芬本人,都體現了“人類的潛力和對自由的追求”。
古典音樂的發展就是一個不斷追求自由的過程,因其跟隨者理性精神的不斷發展而發展,音樂家也在音樂的創作中不斷追求自由的精神。即使在我們印象中規律謹嚴、對位精確的巴赫,也在其音樂中有著對自由的追求。“巴赫的音樂主題清晰,其旋律精致、復雜,模進(同一旋律型在不同音高的重復)和重復音型的使用較節制,轉調及和聲則更為自由,著重情節的鋪陳與銜接,而非短促的表現。巴赫也以其自由而精確的對位法見長,常揣度樂句在復調上的可能性,從鍵盤樂器到更多聲部的協奏曲與大型合唱,都能發現對位的頻繁運用,從而營造出厚實而多層次的織體。”“巴赫的音樂不僅是靈感的創造物,也是排列組合與理性推導的再造物,充分展現了音樂的純粹性。”(薩義德)
從貝多芬和巴赫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音樂中自由精神的兩個面向,一種是在不斷地突破中,以狂飆突進的氣魄,在無限的擴張中,追求自我自由的極境;一種是在規制的束縛中,不斷向內求索,在理性謹嚴的秩序中尋找到內在幽微的自由堂奧。
人的內在本質即自由,音樂的精神也即自由。音樂的發展史本身就是一部追求自由的歷史,從巴赫在古典格式中追求自身的自由,到貝多芬打破古典程式,讓自由意志極度地張揚,浪漫主義緊隨其后,以百花齊放的姿態呼應著時代精神,再到勛伯格對調性的突破,甚至是20世紀爵士樂的自由張揚和搖滾樂的前衛反叛,無不是音樂中自由精神最好的詮釋。

音樂使人釋放,使人感受到狂飆突進的精神。聽貝多芬的音樂,就仿佛聽到自由的召喚,在《英雄交響曲》中,感受到超越庸常生活,粉碎和創造的激情;在《第七交響曲》中,感受到酒神精神的沉醉和張揚,是生命意志的極大彰顯;甚至在《第九交響曲》中,在全人類無限的歡快中,感受到個體精神的無限擴展。在兩德統一的紀念音樂會上,指揮家伯恩斯坦就將《第九交響曲》中的“歡樂頌”改名為“自由頌”。除了他的交響曲,貝多芬更將歷史上那些追求自由,反抗暴政的英雄都一一寫進了自己的音樂之中,萊奧諾拉、艾格蒙特……在這些音樂中,歷史的形象和自由精神在音樂澎湃恣意的聲符中,鼓動著人心,就像人類永不熄滅的對自由的向往與追求。
當然,音樂史上最極端的自由,可能要屬約翰·凱奇了。1952年8月29日,在紐約伍德斯托克,凱奇當眾“演奏”了一首名為《4分33秒》的鋼琴曲。之所以說是“演奏”,因為整個過程中演奏家沒有彈出一個音符,只能聽見聽眾的呼吸聲、身體和座椅的摩擦聲,以及不期而至的室外隆隆雷聲和滂沱大雨聲。“凱奇終于找到了辦法,讓聲音可以順其自然地存在,既不用受作曲家的想象干預,也擺脫了如同巴甫諾夫的條件反射一樣規約著聽眾的音樂史的束縛”。(《凱奇評傳》)
絕大多數人可能都欣賞不來《4分33秒》,但是凱奇這種追求自由的精神是與前代的音樂家們一脈相承的。
像巴赫那樣調性清晰、規制謹嚴的音樂作品,可能給我們一種錯覺,聽這樣的音樂會讓人受到壓抑。但是恰恰相反,標題音樂對人的想象限制更強。比如你去聽《伏爾塔瓦河》,你的想象可能只能在這條河之間起伏了。而無標題音樂,雖然創作的時候規制謹嚴,但是卻能給聽眾更大的想象空間,你可以在音樂中賦予你自己心靈中的形象,這樣的音樂反而讓人產生更加自由的感覺。古典主義的音樂雖然有其程式性,但那是人的理性高度發達的產物,當其作用于人的感性時,會激發人那種天生存在的自由想象。就像斯賓諾莎所認為的那樣,真正的自由是屬于那些行為受“理性”指導的人。在古典音樂的享受中,我們成為了真正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