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娜
近年來,國外的“公益創投”(劉新玲、吳叢珊,2011)、“影響力投資”(曹堂哲、陳語,2018)、“社會企業”(王名、朱曉紅,2010)等公益理念引入中國,這些理念均試圖將市場化模式引入公益領域,推動社會問題的大規模解決。受此影響,中國的公益領域出現了關于公益規模化的理論和實踐探索。規模化是商業領域常見的發展現象,在一定生產力水平之下,隨著產量的增加,長期平均總成本會逐漸下降,規模效益增加(王慧娟,2019)。當被引入公益領域,規模化發展需要社會組織根據自身關注的社會議題,制定標準化和可復制的公益產品(項目),通過工作方式的轉變,將實踐證明有效的公益產品(項目)遞送到更多的地區,服務更多的人,更大范圍地解決社會問題。①好公益平臺秘書處,2020,《好公益平臺怎么選項目?規模化有哪些誤區?》,好公益平臺,5月21日,參見:http://www.chinadevelopmentbrief.org.cn/news-24222.html。需要注意,公益規模化的重點并非單個社會組織規模的擴張,而是其公益產品(項目)的規模化推廣并產生顯著的影響力。
當前國內社會組織大部分處于零散、小規模運作的狀態,彼此之間缺乏深入合作,缺少整合資源和推廣優秀項目的能力。②徐永光,2016,《公益創新不求規模化,就是花拳繡腿》,好公益平臺,11月23日,參見:http://www.chinadevelopmentbrief.org.cn/news-18960.html。同時,相關研究表明,社會組織呈現出以公共服務類為主、高度嵌入行政網絡和工具主義的發展特征,并有意識地壓縮自身的公共利益表達功能(唐文玉、馬西恒,2011;黃曉春、嵇欣,2014;Hsu&Hasmath,2014)。因此,公益規模化被社會組織視作提升自身解決社會問題能力、更有效地參與社會治理的新嘗試。從公益規模化的發展情況來看,大批社會組織聚集在“中國好公益平臺”③由南都公益基金會發起,聯合國內多家著名的公益機構、企業、媒體和學術機構等共建的“中國好公益平臺”是中國第一個將優質公益產品與社會需求進行有效對接的平臺,旨在通過整合各界資源,加速公益項目產品化和公益產品規模化。該平臺成為國內社會組織開展規模化實踐的一個巨大的資源場,大部分進行規模化探索的公益項目都會選擇成為該平臺認證的公益產品。之下,努力探索符合自身項目特征的規模化模式。目前,該平臺認證的規模化公益產品(項目)多達59個,遍布全國各地,并且鏈接到37家樞紐機構以及14000多家在地社會組織(可由樞紐機構密切聯系到的)。④中國好公益平臺,https://www.haogongyi.org.cn/home/product/index.html。公益規模化正在產生廣泛而深刻的影響。
目前國內主要存在五種規模化模式(見圖1)。⑤黃慶委,2019,《影響力規模化探索的五大模式,哪個最適合你?》,中國好公益平臺,11月29日,參見:https://www.haogongyi.org.cn/home/news/detail/id/128.html。第一種和第二種都是以產品為中心的規模化模式,社會組織采納這兩種模式首先要有一個針對明確社會問題且行之有效的公益產品。模式一需要產品開發機構直接找到一線機構開展合作,模式二則是通過區域性樞紐機構⑥實踐規模化路徑的公益組織對“樞紐機構”的定義與政府部門的定義不同。對前者而言,凡是具備較大的組織動員能力、執行能力和資金量的社會組織都可擔任“樞紐機構”角色。對于后者,北京市在文件《關于構建市級“樞紐型”社會組織工作體系的暫行辦法》中對這一概念進行了官方定義:樞紐型社會組織是指由負責社會建設的有關部門認定,在對同類別、同性質、同領域社會組織的發展、服務、管理工作中,在政治上發揮橋梁紐帶作用、在業務上處于龍頭地位、在管理上承擔業務主管職能的聯合性社會組織。這一定義強調了樞紐型社會組織的合法性和權威性,以及樞紐型社會組織的管理、指導和服務功能。,間接與一線機構合作。模式三和模式四以議題為中心,議題是指以一個人群或社會問題為目標,整合回應不同需求的多種公益產品,從而形成一個更加系統性的解決方案。模式三和模式四的區別也在于是否要通過樞紐機構開展合作。模式五則是以地方樞紐驅動區域公益生態的模式。但從實際情況來看,模式五往往被吸納進其他四種規模化模式之中,成為其產品(議題)落地過程中的重要環節。簡言之,實踐規模化的社會組織借助特定的組織動員模式吸納在地組織(包括樞紐機構和一線組織)參與產品(項目)的推廣,實踐規模化的社會組織與作為項目承接方的在地組織形成了上下游組織間的合作關系。

圖1 國內主要存在的五種規模化模式
公益規模化是當前社會組織發展理念的重要轉變,社會組織試圖通過建構大范圍、多層級組織之間的合作網絡,促進社會組織的發展轉型。但此現象尚未引起學界重視。因此,本文將通過對典型個案的分析,聚焦社會組織間的組織聯合現象,討論在以產品(項目)的規模化為目標的組織聯合過程呈現出怎樣的新特征,以及社會組織如何通過組織聯合,開展公益產品(項目)的規模化推廣。
在“后總體性社會”,國家對資源控制愈發具有間接性和非正式性的總體特征(孫立平、晉軍、何江穗,2001),社會組織得以從多渠道獲取生存和發展資源,在資源動員、提供公共服務、參與社會治理和政策倡導等多方面具有重要意義(王名、劉求實,2007)。組織聯合主要是指社會組織之間的聯合,通過組織聯合,社會組織能更加廣泛地獲取發展資源與合法性,有助于社會目標的實現,該模式也成為社會組織實踐規模化發展理念的關鍵路徑。與此同時,基于中國的體制背景,政府部門也是社會組織積極爭取合作的重要組織主體。因此,對組織聯合的討論還應考慮到社會組織向政府部門尋求合作和支持的經驗現實,需將社會組織與政府間的互動合作納入組織聯合的討論范圍。此外,社會組織為有效提供公共服務,也需要向其服務的社區或群體尋求合作配合。如鄧燕華(2019)的“情境合法性”概念,強調社會組織在項目過程中獲得來自服務對象和基層精英①與基層精英的聯合并非本文關注重點,因此,暫不對其進行重點討論。的認可與支持的重要性,地方社區的配合是社會組織項目順利運作的關鍵。
20世紀80年代以來,國內外學者圍繞中國社會組織的政治社會意義展開激烈討論。多數研究把社會組織錨定在國家-社會的二元框架內,捕捉到了“法團主義”和“公民社會”兩大反映國家與社會關系的理論視角(紀鶯鶯,2013)。公民社會理論強調社會相比國家的獨立性,隨著社會自主性不斷增強,可以起到制衡國家權力的作用。而主張法團主義視角的研究者則認為要關注國家和社會之間的聯合與協作,要把多元利益群體整合進國家,受到國家的控制和約束(陳家建,2010)。但近些年,研究者越發意識到將國家視作整體的結構主義研究思路的局限,開始聚焦在地社會組織和地方政府之間的互動及其行動策略(張緊跟,2012;Teets,2013)。與此同時,地方政府購買公共服務和培育樞紐機構的現象愈發普遍,并成為國家管控和規范社會組織發展的制度性手段。國家對社會組織發展的態度和制度安排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組織的發展選擇,政社關系始終是社會組織研究的重要理論視角,學者們也對雙方的關系特征提出了不同的概念描述。
基于嵌入性視角,紀鶯鶯(2017)認為社會組織和黨群政府部門在項目合作過程中存在一種“雙向嵌入”的關系:社會組織在資源、合法性、制度支持方面嵌入于國家,而國家的意志與目標卻嵌入在社會組織的運作過程中。同時,也有研究發現,部分發展更為成熟的社會組織不再完全依賴政府資源而生存,但公務服務市場發育不完全,社會組織的業務性質又必然需要部分嵌入政府,政府和社會組織將各自部分目標嵌入到對方的運作中實現合作,形成“半嵌入性合作”的關系(冷向明、張津,2019)。
此外,自主性理論也是理解社會組織-政府關系的重要視角。但由于學者們的關注點存在差異,其對自主性的操作化定義也有所不同。現有研究主要從微觀視角理解社會組織,包括社會組織自主決策和安排組織內部事物的能力(范明林,2010)、自主選擇并執行項目與服務的過程(姚華,2013)以及日常活動的獨立性和財務支配權(陳建民、丘海雄,2002)等。同時,學者們注意到組織自主性具有多層次,區分了結構自主性和內在自主性(黃曉春、嵇欣,2014;曾琰,2017)。比如懷特(White,1993)指出,據有官方背景的社會組織以結構自主性為代價換取實際的自主性。社會組織內在自主性的獲取是組織基于策略性行動,積極尋求被國家行政體系吸納的結果,總體呈現出“依附性自主”的特征(王詩宗、宋程成,2013;Peter&Edmonds,2007;Lu,2009)。
有學者致力于突破國家-社會的二元分析框架,引入以國家和政府為分析中心的政府行為理論(周飛舟,2019),將國家視為更為具體而復雜的治理體系和制度環境,討論社會組織面對復雜的制度環境所呈現出的發展特征。黃曉春等(2014,2015)認為“模糊發包制”導致政府提供的制度環境具有風險控制、技術治理和工具主義特征,條塊政府的治理結構也使得政府部門在社會組織治理方面呈現“非協同治理”的應對邏輯,對社會組織產生了不同的需求和治理邏輯,社會組織被迫形成相應的適應性策略。其他關注層級政府治理邏輯差異的研究也指出地域發展水平、政府治理權的高低等都是影響政府購買服務實際成效的重要因素(管兵,2013;陳家建、趙陽,2019)。但以政府邏輯為中心的分析機制實質上是以“國家分析”替換“國家-社會”的分析,社會組織并未被視作獨立的分析對象(紀鶯鶯,2017)。
總而言之,政社關系視角下的研究多以扎根地方的在地組織作為研究對象,關注地方政府和在地組織的直接互動過程,并強調政府對社會組織的控制邏輯以及社會組織積極尋求政府合作的同時,也在努力實現自主性發展。這使我們對政府治理邏輯以及社會組織的運作策略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但其中也存在無法回應的問題,現有理論視角無法解釋那些與地方政府沒有明顯或直接的項目合作關系的社會組織。本研究表明,實踐規模化的社會組織以在地組織為中介,間接與地方政府產生合作關系,從而推動公益項目的落地執行。因此,本研究旨在突破當前研究主要聚焦在地組織和地方政府之間相對封閉且平面化的互動過程的局限,重視那些與政府間接互動的社會組織及其運作過程。
20世紀90年代末至21世紀初,保護藏羚羊、反怒江水壩建設等民間環保聯合行動得到媒體和公眾的廣泛關注,并引發相關學術探討(朱建剛、賴偉軍,2014)。早年關注公共倡導類社會組織聯合行動的研究往往期待其能促進公共意識培養,并建構實現民主政治的基礎性結構條件(鄧正來,2008:135)。有研究從外部制度環境影響組織行動策略的理論路徑分析組織聯合現象,認為中國的市場經濟轉型為組織聯合行動提供了更多的政治機會和資源(Knup,1997)。組織聯合能擴大行動的社會影響力,促進組織更廣泛地動員媒體、政府和公眾等多方資源,推進更大范圍的議題討論,增加組織行動的合法性(晉軍、何江穗,2008)。此外,也有研究關注到組織聯合過程中組織參與者、技術和組織結構等組織內部要素的作用。比如早年環保組織間的聯盟現象顯著,這是因為國內早期環保主義者往往具有多重身份,從而可以在政治、媒體和公眾層面有效地開展資源動員(童志鋒,2009)。
2008年汶川地震期間,社會組織的聯合救災行動表明自身在社會動員方面的深遠價值,之后,社會組織的專業性、協同性和制度化發展加速,社會力量被納入政府社會治理改革范疇(王雁紅,2018),這為學界研究災害救援中的社會組織聯合現象提供了重要契機。災害救援的特殊性和緊迫性要求不同組織能夠能力互補、促進信息溝通和物資協調,個體組織加入組織聯盟也能夠積累資源、保證信息和獲得合法性(林閩鋼、戰建華,2010)。但大規模的組織聯合必然面臨政治制度的約束,組織聯合策略具有聯合行動目標的組織約束、以志愿者群體為主的有限的組織參與和彈性的組織形式三方面特征(朱建剛、賴偉軍,2014)。在救災聯合行動中,多家社會組織以價值一致為前提,平等協作,開展救災援助。但救災聯盟主要是非常態化的組織聯合現象,大部分救災聯合體在救災結束之后便會解散,對社會組織的日常運作影響有限。
陶傳進(2018)認為,社會組織在中國的社會發展中經歷了四個階段①該文指出,社會組織的每一次發展演變都意味著一種獨具特色的社會存在新模式。在第一個階段,公民社會理念是其典型特征。在第二階段,社會組織開始呈現出專業化特征,以一種中立的方式提供公共服務。在第三階段,社會組織和政府之間的壁壘打通,其間可以遞送公共財政資金資源、公共服務的提供職能以及合法性權威。直到第四階段,社會組織最終形成自身的生態體系。,目前社會組織已經進入“生態化”階段。由微觀層面的一線社會組織、中觀層面的網絡平臺、樞紐型社會組織等中介組織以及起到統攝整個系統的架構和機制功能的宏觀結構使得中國公益生態系統逐漸成型(康曉光、張哲,2020)。在此背景下,學者們注意到支持型社會組織這種新興組織形態,該類組織發揮著節點和紐帶作用,以培育一線社會組織為組織目標。丁惠平(2017)指出,當前我國支持型社會組織大致分為政府力量主導型、社會力量主導型以及基金會力量主導型三類,但相關研究尚停留在對該類組織的定義、性質、結構和功能等層次的討論界定(吳津、毛力熊,2011;葛亮、朱力,2012;余永龍、劉耀東,2014)。少數研究關注到一線組織和政府力量主導的支持型組織間的動態互動過程,并強調兩類組織間的利益共享機制(杜平,2019)。此外,也有研究發現,同類社會組織之間存在價值觀差異,自我提升型價值觀主導下的社會組織傾向于對權力、項目資金等資源的占有和控制,組織之間產生消極互動的生態關系,不利于組織聯合體的建構和維持(趙小平、王樂實,2013)。
由上可知,不同時期的社會組織聯合現象呈現出差異化的聯合形式和目標,而當前公益規模化發展理念主導下的組織聯合現象更是呈現出諸多新特征。首先,以往研究主要在討論同級組織間的聯合,它們彼此有著相同的利益和價值取向且地位平等,但在公益規模化背景下的組織聯合過程中形成了上下游組織之間的互動鏈條,不同層級組織之間的發展邏輯和利益訴求存在差異。其次,層級組織之間基于特定的公益項目開展合作,彼此之間的利益關聯程度增加。最后,如上所述,少數關注到層級組織關系的研究基本聚焦于由政府主導的支持型社會組織與在地組織、政府部門之間的直接互動,該類組織聯合現象是以孵化和培育社會組織為目標,繼而服務于政府的治理需求。與之不同的是,實踐規模化的社會組織主要借鑒市場邏輯,更加重視組織和公益項目的效率和規模化推廣,而且這批組織往往以在地組織為中介,間接與地方政府互動。此外,研究表明,目前學者們對社會組織之間關系的討論尚處于初級階段,大部分研究僅停留于表面,更多的只是描述雙方之間的關系,而對有關現象的發生機制缺乏深度分析,研究結論的解釋力因此相對有限(劉世陽、鄧燕華,2021)。因此,本文旨在關注組織聯合過程,關注新特征并發掘其中的關鍵性機制,進一步拓展組織聯合這一研究領域。
孫立平等(2001)曾將依賴自上而下的行政體制開展社會性動員的“希望工程”項目視為社會組織實現大規模提供社會服務的現實選擇,現如今,公益規模化這一發展理念為社會組織領域再度提供了新的發展路徑。總的來看,規模化發展之路同樣具有自上而下的運作特征,但卻不再高度依賴行政體制,而是基于市場化邏輯,依托公益系統內部的不同層級組織間的聯合,孕育出公益生態系統內部自上而下的組織動員機制。本文將采用個案研究法,討論上述現象。
“NW性教育支持平臺”在性教育領域耕耘多年,現已成為國內該領域最專業和最具影響力的社會組織之一,同時也是最早一批明確提出規模化發展戰略的社會組織。2016年左右,NW逐漸明確了性教育規模化的發展目標。作為經驗豐富的社會組織,NW試圖通過服務方法創新,降低性教育的壁壘和成本,從而讓更多的兒童和青少年接受優質的性教育。截至2020年底,該機構與4個省級樞紐機構開展深度合作,共動員超過200個一線組織到學校和社區開展性教育授課,覆蓋3037所學校,共有13900多位志愿者講師參與,性教育課程覆蓋人次超過200萬,①數據來源:NW性教育支持平臺。目前,該機構主要從國內外多個基金會處獲取資金支持,年資金規模超過600萬人民幣。
NW借鑒互聯網產品思維,重視性教育課程產品的研發,認為低門檻、標準化和可復制的性教育課程是實現性教育項目大規模推廣的產品基礎。目前,機構采納國際上普遍認可的全面性教育理念設計課程內容,開發出一系列符合中國兒童及青少年需求的性教育教材、性教育行業指南以及性教育講師培訓方案等專業產品,希望通過提供科學、標準化的性教育課程包和專業服務,推動在學校常規化和系統化地開展性教育課程。
此外,機構還根據行業經驗,進一步明確了性教育項目的規模化路徑問題,即“規模化的終極模式”問題。中國公益領域主張從公益產品本身的角度探討規模化的終極模式。一個公益產品達成了終極模式,意味著該產品能被有效地、可持續地、大規模地執行,以及該產品找到了合適的買單方。每個組織需要考慮其公益產品的特征,根據“由誰執行”和“由誰買單”兩個維度制定各自項目的終極模式。②賴佐夫等,2018,《“影響力規模化”專題研究(1):規模化與終極模式》,中國好公益平臺,12月28日,參見:http://www.haogongyi.org.cn/Home/Resource/articleDetail/article_id/42.html。終極模式關系著社會組織采取怎樣的規模化模式,深刻影響其具體操作過程中的實踐策略。公益產品必須達成其終極模式,才有可能實現影響力的規模化和大規模地解決社會問題。NW對性教育項目進行評估,制定了將社會捐贈作為規模化的資金來源,由社會組織承擔執行任務的規模化模式。
本研究通過半結構訪談和參與觀察法收集各類經驗材料。從2020年9月1日到2020年10月30日,研究者以實習生身份參與NW團隊的日常工作,并成為該機構的線上性教育講師,從而深入了解該機構性教育項目的規模化運營。同時,研究者對NW性教育項目的全體員工、省級樞紐機構以及一線組織的相關人員多次開展線上線下訪談,訪談對象共計20人,訪談時長1~3.5小時不等,并對部分訪談對象進行補充訪談。訪談對象具體包括NW的6名員工、省級樞紐機構的4名項目負責人、9名一線組織負責人以及1位就職于國內某知名公益基金會負責規模化項目評估的員工。此外,研究者還在2021年7月1日至9日,走訪地方一線組織,并參與其開展的講師征集和培訓活動,實地觀察性教育課程授課情況。
由上可知,項目的規模化推廣需要由社會組織這一主體來執行,繼而打通“性教育課程-授課講師-服務對象”的項目落地鏈條。為有效推動性教育項目的執行,NW選擇了社會組織聯合的規模化路徑。這一路徑選擇深受當前政治制度環境和公益領域內部組織環境的影響。
從制度層面來看,《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第十七條規定,社會團體不得設立地域性的分支機構。因此,致力于實現跨區域推廣性教育項目的NW無法通過建立地域性分支機構的方式,也就是機構本身的擴展,推廣公益項目。而且,建立分部意味著管理、人力等成本的增加,盈利能力較弱的社會組織往往難以承受。
從當前政府-社會組織之間的關系來看,致力于在全國層面推廣性教育項目的NW并不具備直接與地方政府開展項目合作的優勢。在與地方政府的項目合作過程中,社會組織不僅在項目議題上的決策權受限,還需要不斷滿足地方政府部門臨時多變的任務需求(陳家建、趙陽,2019),這就需要社會組織能夠熟悉并善于配合地方政府部門的治理工作,才能獲取政府的信任。而且,地方政府普遍選擇在本地注冊以及有過合作經歷的在地組織承接自身的服務項目(黃曉春、嵇欣,2014)。而NW一方面脫離了在地化的項目運作,既不了解地方政府的實際需求,也難以取得其信任。因此,作為上游組織的NW并非地方政府的首選合作對象。另一方面,過于瑣碎和地方化的項目合作也無助于該機構高效、可復制和大規模地促進性教育授課。此外,NW與省市級政府直接合作的經驗表明,與較高層級政府部門的合作往往無法有效轉化為性教育授課。機構負責人ZY解釋道:“即使與市級政府談好了合作,上級最多是發個紅頭文件,到了縣級具體執行層面情況又會不同。”“我們沒法與省市級的政府進行資源置換,推進授課,而跟縣域政府合作的意義又不大。”基于上述制度環境,NW難以直接動員地方政府參與性教育項目,繼而實現其規模化目標。
經過一定時間的探索,該機構意識到自己不能直接滿足一線執行機構對資金配置、品牌背書等方面的多重需求,這些需要機構和樞紐機構通力合作,搭建起技術+品牌+資源的完整體系,再進一步將其推送到一線執行機構。因此,自2019年起,NW制定了以樞紐機構為中介的組織聯合模式。目前,該機構在山東、湖南、陜西和安徽四省建立省級樞紐機構。一線組織主要由樞紐機構負責招募、培育和管理,三級組織共同致力于性教育項目的大規模推廣。以樞紐機構為中介,NW不需要直接跟一線組織接觸,很大程度上節省了管理和人力等成本。而且,這4家省級樞紐機構掌握著大量的一線組織和項目渠道,之前也都與該機構有過項目合作,所以4家樞紐機構都對性教育項目有著高度的認同感,愿意持續投入資源,推動性教育議題在所屬省份的發展。
公益領域普遍將上游組織與合作機構之間的關系概括為四種類型,按照管理控制的嚴格程度從低到高依次是:開源、網絡、類協會(聯盟)和加盟(特許經營)。①張耀華,2020,《如何建立良性可持續的伙伴關系,助力產品規模化智慧成長?》,中國好公益,06月09日,參見:https://www.haogongyi.org.cn/home/news/detail/id/156.html。機構負責人ZY認為NW與樞紐機構的關系更像是“類協會”關系,雙方主要在管理、技術、品牌、質量、資金等方面的權利和義務問題上達成共識。在管理層面,該機構與樞紐機構之間不存在上下級之間的匯報和決策權力,但機構也會參與樞紐機構在性教育業務方面的戰略制定,并提供建議。在技術層面,該機構與樞紐機構共享幾乎所有性教育產品并提供技術培訓,但不允許樞紐機構修改性教育課程,也不允許開發延伸產品。在品牌方面,機構不強制合作者使用NW的品牌,還鼓勵樞紐機構創建在地的性教育品牌,并幫助樞紐機構促進其品牌在地方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在質量方面,機構對樞紐機構提出每年3萬授課人次②在性教育課程推廣過程中,執行機構很少能夠在學校完整授課。因此,NW對授課人次的計算方式是按照一節性教育課程有多少學生參與就算作多少人次,而非按照參與全套性教育課程的學生計算人次。的數據任務,同時對授課質量也有一些明確要求,比如授課的大班率不能超過30%,樞紐機構自身的授課率不能超過30%(旨在鼓勵樞紐機構號召更多一線組織承接性教育項目)。在資金方面,機構不向樞紐機構收取任何費用,并每年向每個樞紐機構提供6萬元的項目資金和1萬元的學習資金。可見,NW此時的主要目標著重培育省級樞紐機構,提升樞紐機構在地方推廣性教育議題的能力。
至此,通過上下游組織間的聯合模式,NW成為性教育項目的研發者、管理者以及資方,化身為上游社會組織,能在全國層面支持和動員項目所需資源,具備了開展性教育項目推廣的潛力。
隨著組織聯合這一規模化路徑的確立,NW關注如何廣泛而有效地動員和激勵在地組織參與性教育項目的推廣。與在地組織互動的過程中,該機構重視其中存在的問題,積極調整組織聯合模式,以便更好地推進性教育項目落地。
1.合作邏輯偏差
NW和樞紐機構每年都會簽訂合作協議:“NW(甲方)……幫助乙方在當地性教育領域拓展影響力。乙方作為甲方戰略合作伙伴,在甲方支持下建立地區性教育品牌,在當地進行廣泛的社會動員和資源協調,支持當地的社會組織和志愿者開展性教育工作,擴大性教育項目和課程的覆蓋規模……”從協議內容可以看出,NW對樞紐機構寄予厚望,正如機構負責人ZY所概括:“我們一開始希望把樞紐機構培育成地方性的NW”。也就是說,NW不僅僅希望樞紐機構作為項目執行者,還期待樞紐機構能把性教育業務作為機構核心業務,自行開發和推廣符合地方環境特征的性教育產品(項目),成長為區域性的性教育議題倡導者和技術支持平臺。但經過2019、2020兩年的合作實踐,NW逐漸意識到現行聯合模式存在諸多問題。
一方面,NW發現自身提供的支持方案并不符合樞紐機構的實際需求。當意識到4家樞紐機構在組織管理層面能力欠缺,存在機構發展規劃不清晰、內部管理和溝通機制不健全、品牌傳播和籌款能力較弱等問題,NW采取多種支持方式,包括舉辦戰略管理課程培訓班和提供針對性的戰略咨詢服務等,希望提升樞紐機構的組織管理能力。但根據樞紐機構2019年度反饋報告可知,樞紐機構普遍認為上述支持無助于自身在短期內提升組織能力,效果不明顯。因此,它們更愿意NW把每年一萬元的學習資金用于性教育項目的具體運作,而不是要求樞紐機構參加各類組織能力提升課程和培訓。實際上,NW并不擅長提供組織管理能力提升咨詢和服務這類業務,所以對NW機構自身來說,提供這樣的服務可謂是吃力不討好。此外,由于該機構主要采取的是培育樞紐機構成員的策略,一旦該成員離職,樞紐機構對性教育業務的重視程度很可能發生改變。這對NW而言屬于資源的無效投入。
另一方面,性教育業務往往只是樞紐機構整體業務中的一部分。若要實現NW的期待,樞紐機構需要大幅度調整組織結構和業務內容,集中組織資源和人力投入性教育項目之中。但4家樞紐機構并不愿意這么做。陜西省樞紐機構的項目負責人YR坦言:“我們也要生存嘛……不可能只承接NW這一家的一個項目,大家(樞紐機構)都不會這么做的。”在當前公益生態系統中,樞紐機構需要廣泛承接上游資源并與一線組織分享。為了吸引上游資源,樞紐機構一方面需要具備承接多種議題和項目的能力,另一方面還需要盡可能多地聚攏一線組織,從而掌握更多的一線組織及其項目落地渠道,只有同時滿足上述兩個條件,樞紐機構才能得到上游資源的青睞。同時,一線組織負責人也普遍表示,正是出于對省級樞紐機構能幫助他們引進資源的信任,他們才愿意承接性教育項目。“我們機構是一直跟著LT老師(山東省樞紐機構負責人)做項目的,她給我們提供了不少資源。我當時看到性教育合作機構招募信息,就跟她說想跟她一起做。”“我們一直跟YZ(安徽省樞紐機構負責人)關系很好,所以YZ找到我們的時候,我們就答應做這個項目了。”一線組織希望與樞紐機構保持項目合作,繼而從中獲取技術、信息、資金等資源支持。這種組織間的利益共享機制也在其他研究中涉及(杜平,2019)。
由上可知,樞紐機構和一線組織的運作存在“資源導向”的發展邏輯,把“盤子鋪大”,廣泛承接服務項目是在地組織普遍共享的生存和發展之道。但在地組織的“資源導向”的發展邏輯與NW的能力培育思路存在偏差,這導致NW提供的項目支持與在地組織的實際需求不相符。
2.難以管控的項目執行狀況
公益規模化理念要求規模化運作的公益項目要同時滿足可復制、低成本、有效性等基本要素。但在以樞紐機構能力培育為重點的聯合模式下,樞紐機構直接向一線組織提供項目支持,但由于樞紐機構難以有效滿足NW的期待和訴求,反而弱化了NW與一線組織的聯系,導致項目的執行過程存在諸多問題。
從樞紐機構對一線組織的資金支持情況來看,4個樞紐機構中只有陜西省樞紐機構為激勵一線組織完成授課任務,提供了一定的資金支持,其他3個樞紐機構均沒有為一線伙伴提供項目資金。根據NW的評估,為一個學生提供一節性教育課程的平均成本為6.7元,而要求每個樞紐機構每年完成3萬的授課人次,授課成本共計20.1萬元,但該機構只為樞紐機構提供6萬元資金支持,顯然無法覆蓋其成本支出。湖南省樞紐機構的項目負責人CM解釋道:“NW提供的資金只夠我們本級機構做執行的支出,所以我們沒有給合作伙伴提供資金支持。”
缺少資金支持影響了樞紐機構對在地組織的管理能力,導致它們在項目運營方面各行其是。在沒有獨立資金支持的情況下,一線組織只能把性教育項目融入自身現有的項目活動,“附帶”完成性教育授課目標。在一線伙伴們看來,性教育項目沒有資金支持,就像是“純公益”項目,做不做主要靠“善心”。山東省棗莊市一線組織負責人DX坦言,性教育項目沒有資金支持,這導致項目做起來相對隨意,自己的責任感不夠強,推廣項目的積極性不足。而且,即使是安徽省蕪湖市一線組織的JX老師這樣對性教育事業充滿熱情的合作伙伴,在授課過程中仍然面臨許多上游組織無法幫助解決的難題,這讓她有時也會猶豫還要不要繼續堅持下去。“我們的服務對象基本是農村孩子,去一趟路費支出很大,而樞紐機構那邊沒有經費支持。我們只能自己想解決辦法。比如跟我們其他項目的資金融合,而且還得跟領導商量,萬一領導不愿意,我們的授課也比較難開展。”JX老師說道。訪談得知,其他一線組織也不同程度地面臨著類似問題。不過,出于對性教育的熱情以及對樞紐機構的數據承諾,他們也會努力將性教育項目融入組織其他有資金支持的項目之中,以完成項目的授課目標。但對于資金短缺的機構來說,他們隨時可能會放棄性教育項目,轉向其他提供資金支持的項目。
同時,一線組織還普遍通過大班授課和在年底“沖刺式授課”的方式完成年度1500人次的授課指標,這明顯影響到性教育授課質量。NW機構認為一節課的學生人數以20~30人為宜。但一線組織時常出現一節課80~90人,乃至上百人的情況。同時,依據規定,大班授課率不能超過當年授課人次的30%,但實際情況往往無法滿足該要求。2019年樞紐機構的授課數據顯示,4個樞紐機構的大班授課率普遍偏高,其中陜西省樞紐機構的大班授課率甚至高達78%。在地組織的項目運作過程具有較強的靈活性和策略性,這有助于在地組織完成項目要求,但同時也存在違背項目規范、折損性教育授課質量等問題。
此外,難以管控的項目執行導致NW授課目標的實現具有較大隨機性。從目前情況來看,樞紐機構每年3萬人次的授課目標主要依靠機構自身和幾個核心的一線機構的數據爆發實現。核心一線機構的授課人次可以達到4000及以上。這些核心機構多是自身資金量較為充足、與樞紐機構關系較為密切的組織。多數一線合作機構只是勉強完成1500的授課人次,少數組織還會因資金問題被迫中途退出項目。因此,NW授課人次目標的達成很大程度依賴于少數核心一線機構的授課數據情況,如果核心機構的授課數據低迷,數據目標也就難以保障。
綜上可知,在地組織具有“資源導向”的發展邏輯,廣泛承接項目、開展項目融合更是組織自主性的重要體現。但公益規模化理念要求機構能夠快速且大規模推廣項目,同時保障項目質量。但在重點培育樞紐機構的組織聯合過程中,NW機構意識到,基于現行的聯合機制,自身難以有效規范一線組織的項目運作過程以保障項目質量,同時也無法高效且充分地動員在地組織深入參與性教育項目的推廣。
NW機構負責人ZY對現行的聯合模式進行反思:“樞紐機構對我們來說,主要是渠道和執行機構,我們需要它們的授課數據。但我們現在是希望它們既做到數據,又做到專業。我們想做的事情太多,反而加重了彼此的負擔。”與此同時,機構越發意識到未來幾年將有更多的社會組織參與到規模化實踐之中,這將導致社會組織對資源和渠道的競爭壓力逐漸增加。潛在的競爭壓力也促使該機構調整組織聯合模式,加快占據落地渠道的步伐。
為了更加專注于提升授課數據的主要目標,NW自2021年起調整聯合模式,弱化對樞紐機構的合作期待,直接與在地組織合作。凡是年授課人次能夠達到5000及以上的在地組織,無論是單個組織還是組織網絡,都可以直接與該機構對接。這樣樞紐機構的任務變得更加簡單,NW機構不再執著于培育“在地化的NW”,而是將在地組織視作推廣性教育課程、增加授課數據的渠道和工具。
具體來看,機構圍繞著統一聯合模式和充分開展組織動員兩方面進行調整,以期與在地組織建立更為密切且有效的聯合關系。該機構決定在性教育項目中增加資金投入,從原來只需要為4家樞紐機構提供資金支持轉變為直接為參與性教育項目的執行機構提供資金支持。在對樞紐機構負責人的訪談中得知,NW提供的項目資金原先只能覆蓋項目約30%的成本,如上文分析,這是導致一線項目執行難以管控的重要原因。而如今,機構計劃為參與性教育項目的組織提供覆蓋80%成本的項目資金。更為有力的資金支持一方面對秉持“資源導向”發展邏輯的在地組織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另一方面,NW考慮通過資金支持換取執行機構對性教育項目更多的資源投入,項目執行過程更加統一和規范,增強自身對項目執行機構的管控力。
聯合模式的調整還表現在放寬項目標準,充分鼓勵執行機構動員政府部門參與項目。NW以往為保證授課質量,要求限制班級授課規模,這與一線組織的項目運作方式有所沖突。但如今NW對大班授課情況更加包容,其根據地方的項目需要制定適合大規模授課的課程,包括大型的直播和錄課課程,希望能在學校新生入學教學、開學第一課以及主題教育活動中嵌入性教育內容。舉例來看,山東省郯城一線組織負責人KG之前曾與縣團委商談在當地組織一次大規模的性教育授課活動,但NW考慮到授課效果和規模的問題,并不希望一線伙伴以此方式推廣性教育。KG對此頗為不解:“NW不太愿意為了對方的實際情況改變自己……但如果不這樣做,我們連授課機會都沒有,政府之后怎么還會找你呢?”但在聯合模式調整之后,在NW的支持下,該機構基于負責人KG與縣團委之間良好關系,與政府部門共同打造出將性教育項目嵌入團委活動的推廣模式。該執行機構甚至成功推動團市委以T城的性教育實踐作為試點和樣板,在市級范圍開展性教育培訓。由此可見,NW更加重視執行機構在項目落地過程中的實際情況,并且愿意通過修改課程產品以及放寬項目標準等方式作出妥協,積極鼓勵和支持執行機構撬動地方政府資源,動員地方政府部門參與當地性教育項目推廣。
上述這一成功的合作案例同時反映了NW在深化與執行機構的關系、充分動員組織推動項目落地方面的努力。如上所述,該機構選擇修改課程內容和形式,以符合執行機構的項目運作需求,同時,它將原來針對樞紐機構的各類支持直接提供給執行機構,還在業務咨詢、項目方案制定、技術、品牌影響力等方面為直接合作的在地組織提供支持。更加密切的線上和線下互動加深了NW與在地組織之間的情感聯結,使得在地組織對性教育事業更加認同,更愿意將組織資源投入到性教育項目的在地推廣。NW正在轉變自身在執行機構眼中“不愿妥協”“不接地氣”的專家形象,拉近了彼此距離。
總的來說,為高效促進性教育項目的推廣,NW選擇積極配合在地組織,滿足其在地方開展項目推廣過程中的各類需要,從而加強自身對組織項目的管理和控制。而實質上,調整聯合模式這一現象反映了NW對組織聯合過程中價值定位的反思。從管理學視角來看,價值定位是指企業了解顧客的需求,確定如何提供響應每一細分顧客群獨特偏好的產品與服務的籌劃。選擇正確的價值定位是商業模式設計至關重要的一步,也是價值網絡構建的依據(王昶,2010)。本文在分析組織聯合現象時使用此概念,認為明確層級組織間的價值定位構成實現規模化發展的關鍵機制。
在兩年多的組織聯合過程中,該機構愈發意識到公益規模化實踐過程中必然面對不同層級組織之間價值分化和任務分工愈發凸顯的現實。作為支持型社會組織,若要以項目規模化發展為組織目標,必然要在組織聯合過程中明確自身與其聯合組織的差異化價值定位,充分發揮各自價值優勢,以實現價值互補。基于NW機構的規模化發展案例,在地組織有著開拓項目落地渠道和撬動地方政府資源的價值優勢,也在長期的在地運營過程中形成了“資源導向”的發展邏輯,在規模化實踐中通常扮演項目執行者的角色。因此,NW認為在地組織需要放棄自主開發項目的想法,明確自身的在地優勢,并積極向上承接項目;而NW作為項目開發者和推廣者的支持型社會組織,其核心價值在于技術和知識的專業性方面。正如負責人ZY所說:“做了規模化之后,我們更加考慮如何做得更專業,把有限的資源無限放大,在某一個點上能做到較大的行業影響力。”因此,該機構選擇放棄著力培育在地組織這一“面面俱到”的發展思路,借助其技術和項目管理的價值優勢,更加關注項目推廣的規模和效率。
本文以支持型社會組織NW的項目規模化推廣為例,討論了層級組織聯合現象中存在的多層級組織互動、間接與政府合作等新特征。研究表明,現行的政策環境和跨地域開展項目推廣的組織發展新訴求使得該機構選擇了層級組織間的聯合這一路徑,但該聯合模式存在組織間合作邏輯偏差、項目執行各行其是等問題。NW圍繞著統一聯合模式和充分開展組織動員兩方面進行調整,并在此過程中進一步明確了組織聯合過程中的價值定位問題。換言之作為規模化項目管理者,該機構無法忽視層級組織之間存在著發展邏輯差異并導致利益分化這一現實,應明確自身的首要目標是提高項目推廣的規模和效率,以及在知識和技術層面的價值優勢。基于此,機構才能充分把握不同層級組織的實際需求與價值優勢,通過調整組織聯合模式實現組織間的價值互補,繼而推進公益規模化的發展目標。
但該機構的規模化實踐同樣表明,公益規模化的運作并非一帆風順,諸多問題隨著公益行業的規模化探索逐漸浮出水面。(1)關于質量和規模的取舍難題。公益規模化這一理念要求性教育項目運作能符合規模增長、有效性增加、質量一致性高以及單位成本低等基本要素。但目前,由于性教育議題本身具有社會敏感性,一線組織難以在地方學校進行系統完整的性教育授課,這使得NW難以充分開展性教育價值倡導,還不得不配合在地組織,調整和改變項目內容和形式,被迫接受大班授課和選擇性授課的要求,授課效果受損。性教育項目的實際執行情況難以達到可復制和高質量的項目標準。目前,NW只好先在量的層面擴大公益產品(項目)的落地規模和影響力。(2)公益市場化邏輯可能導致公益資源的壟斷性分配現象。隨著支持型社會組織不斷吸納和聚集大量的在地組織,公益資源的分布呈現出由最初的零散分布到如今不斷向支持型組織(平臺)匯聚的趨勢。但隨著這類組織擴張,逐漸壟斷了行業資源和對相關議題的話語權,一線組織的想法難以被聽到,其只能成為單純的項目承接者和執行者。(3)實踐規模化的社會組織還必然面臨擴大合作與資金規模不匹配的問題。隨著將更多的資金和精力投入到與一線組織的聯合之中,社會組織面臨的項目管理和資金壓力不斷加劇。如何提升資金籌集能力成為推進規模化發展的新挑戰,越來越多的社會組織表露出朝著具有營利性質的社會企業發展的傾向,但這可能導致社會組織的社會性本質受到沖擊,組織使命偏移(Ometto et al.,2019)。機構負責人ZY坦言,NW也曾考慮轉型為社會企業,以解決現有資金量不足以維持更大組織聯合規模的問題。
上述問題影響著中國公益規模化發展。但從實際情況來看,這些問題產生自社會組織的規模化探索過程,是組織在解決其他阻礙性因素的同時所連帶出的新問題。回顧NW的規模化實踐可知,無論是最初組織間聯合模式的路徑選擇,還是在組織互動過程中出現的合作邏輯偏差問題,抑或是對性教育課程內容和形式的去敏感化處理,這些行動與選擇的背后離不開相關國家政策和地方政府治理邏輯的影響。因此,對政社關系的再審視成為解決公益規模化發展困境的關鍵。
目前,學界主要討論單個社會組織的運作和發展,傾向于將在社會組織與地方政府之間形成的雙向嵌入、依附與合作的互動模式視作較為理想的政社關系模式(紀鶯鶯,2017)。此外,社會組織參與社會治理主要局限在最基層的村、居層面,很少進入更高層次的公共資源配置領域(李友梅,2013)。而致力于規模化發展的支持型社會組織試圖通過組織聯合模式在全國層面推廣特定的公益項目,直接嵌入地方政府部門尋求資源支持的互動機制并不符合這類組織的發展意愿。與此同時,從規模化實踐過程來看,地方政府的治理邏輯時常與社會組織規模化項目的規范和要求相悖,阻礙著公益項目的大規模復制和推廣。因此,本文認為,理想化政社關系的建構還需要考慮到不同層級組織的發展意愿。公益規模化這一行業發展理念要求政府不應將社會組織僅僅視作彼此分散的在地組織,更要考慮到支持型社會組織從更高層面參與社會治理的意愿,將該類組織在解決社會問題時發揮更大社會價值的意愿和能力納入制度設計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