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敏 周曉彤
經過近十年的快速發展,截至2020年底,我國社會工作專業人才總量已達150萬人,其中持證社會工作者已突破66萬人。①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政部.圖解:數說“十三五”時期民政事業改革發展成就[EB/OL].(2021-02-24).http://xxgk.mca.gov.cn:8011/gdnps/pc/content.jsp?id=14886.2021年是我國“十四五”規劃的開局之年,經歷了十年《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隊伍建設中長期規劃(2011—2020年)》發展之后,我國社會工作開始正式踏入深度職業化發展的新階段(徐道穩,2021)?!案哔|量發展”正在成為這一時期社會工作的主題(王思斌,2020a)。這不僅是“十四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要求,而且是新階段下社會工作的發展任務(王思斌,2021),以便更有效地服務于民生改善以及和諧社會建設(王思斌,2019)。實際上,自2012年民政部和財政部聯合頒發了《關于政府購買社會工作服務的指導意見》之后,購買社會工作服務成為推進我國社會工作發展的一項制度設計(何雪松、劉莉,2021)。我國專業社會工作的發展也從傳統的弱勢人群幫扶轉向基層和諧社會建設的一部分。但在運行過程中,它的獨立性和專業性受到挑戰(李嘉虹、張學軍,2020),甚至出現需要運用靈活的專業手法回應項目相關利益方的“靈活專業主義”要求(孫斐、黃銳,2020)。
2020年2月23日,習近平總書記做了《在統籌推進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和經濟社會發展工作部署會議上的講話》,給我國社會工作介入公共危機事件提供了機會(沈黎、史越、馬鳳芝,2020),但是由于我國社會工作的獨立性和專業性不足,導致社會工作者常常淪為志愿者或者“游擊隊”(徐選國,2020),缺乏專業身份(柳望春、徐昌洪、程翔宇等,2021)。而在各級民政部門的大力推動下,我國專業社會工作正在逐步走向鄉鎮(街道)和村居(社區)(王思斌,2020b),成為基層治理創新重要陣地的有力保障(馬良,2021),在與相關部門有效合作下,負責政府公共服務的轉化和提供(顏小釵、王思斌、關信平,2020)。特別是近年來隨著醫務社會工作、精神衛生社會工作、禁毒社會工作等基本民生保障服務領域的拓展,社會工作的獨立性和專業性再次成為人們討論的焦點(王思斌,2019)。顯然,在專業社會工作不斷融入體制建設,助力基層治理創新和民生基本保障的過程中,愈加需要厘清自己的獨特性,明確自己的專業性所在。否則,社會工作者就會在多部門、多專業的交往中失去專業的努力方向,甚至出現損害專業社會工作發展的行為。因此,有必要針對社會工作的專業獨特性進行研究,以幫助社會工作者明確自己的專業位置,找到推進我國社會工作高質量發展的現實路徑。
當前我國社會工作逐漸從傳統的弱勢人群幫扶轉向基層治理和基本民生保障,反映了我國社會工作專業化和職業化發展的不斷深入,表明我國社會工作已經逐步融入體制內,成為體制建設的一部分。但這樣的專業化和職業化發展方式也給我國社會工作發展帶來了根本挑戰:一方面,我國專業社會工作的發展需要融入體制建設中,扎根于本土的制度和文化實踐(趙一紅,2016);另一方面,又受困于這樣的實踐探索,不知道社會工作的專業性如何體現、它的專業發展方向在哪里(童敏、周燚,2019)。這意味著無論專業社會工作如何發展,社會工作者都始終需要回答一個根本問題:社會工作的本質特征是什么?社會工作者只有了解這一問題,才能夠把社會工作專業服務與其他服務區別開來,在開展基層治理和基本民生保障服務時認清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的發展方向,不被行政力量或者其他專業力量所左右。
如果與一般的服務活動相比,社會工作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助人服務”。無論是社會工作服務活動的規劃、實施,還是服務成效的考察,都離不開助人這一核心要求,甚至可以說,社會工作這一職業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服務對象遭遇到了問題,需要他人的幫助。顯然,正是助人服務這一本質訴求,使得社會工作擁有了自己的專業要求和標準:它需要具有明確的服務對象、服務目標、服務過程以及服務成效等,是專門針對遭遇生活困擾的人開展服務并且幫助他們解決面臨的問題。不同于人們習以為常的只是針對某件事情或某項任務而組織的活動安排和任務安排等。因此,簡單來說,社會工作就是一種針對遭遇生活困擾的“人”而開展的助人服務,主要集中于心理和社會兩個層面,而任務和活動則是針對“事”而組織的活動安排,聚焦于事情的操作和實施方面。
社會工作圍繞助人開展服務,需要關注助人服務的兩個基本要素:問題和解決①把問題和問題解決作為社會工作的核心要素是社會工作問題解決模式的觀點,這一觀點在70年代之后成為社會工作的基本服務框架,融入不同的社會工作服務模式中,如任務中心模式、危機介入模式等。問題和問題解決的內容請參見:Perlman,H.H.1957,Social casework:A problem-solving process.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因為無論社會工作的服務領域如何不同、服務的人群如何多樣,都是服務對象遭遇到了問題,需要解決。這涉及兩個不可缺少的重要環節:問題界定和問題解決。問題界定是對服務對象遭遇的問題進行分析,了解服務對象在問題面前到底需要做出什么改變;問題解決則是根據服務對象的問題界定設計有針對性的服務安排,幫助服務對象克服或者減輕面臨的問題。顯然,從專業服務開始到結束整個社會工作服務過程始終圍繞服務對象的問題這條主線。在專業服務開始階段,以界定服務對象的問題為重點;在專業服務設計階段,以規劃能夠針對服務對象問題的計劃為目標;在專業服務執行階段,以解決服務對象的問題為重點;在專業服務結束階段,則以評估服務對象問題的解決程度為標準。換言之,社會工作是一種問題導向思維,作為助人服務的改變學科,關注的重點就不能停留在“問題是什么”的分析上,更需要考察“問題怎么解決”的改變上,具備通過問題界定和問題解決推動個人福祉和社會公平的倫理價值要求(Healy,2014)。
隨著社會工作深入參與基層治理和基本民生保障,需要與不同的政府部門和不同專業打交道,其所推崇的助人服務的問題導向思維會遭遇挑戰,其中常常容易與社會工作問題導向思維相混淆的是任務導向思維和目標導向思維。所謂任務導向思維是指人們根據布置的任務安排服務活動,目的是完成任務的要求。這種思維方式并不關注服務活動參與者自身的想法,也不關注服務活動參與者是否發生改變,只是依據服務活動提供方的任務要求開展活動,這樣的任務要求既可以來自行政命令,也可以來自專業標準。目標導向思維與任務導向思維不同,它依據服務活動參與者的目標制定服務活動的安排,目的是幫助服務活動參與者實現他們自己預期的目標。盡管從形式上,目標導向思維通常也做了需求評估,亦根據需求評估的結果設計有針對性的服務活動,甚至有時候還能得到服務活動參與者的高度贊同。但是實際上,其與問題導向思維有著本質的差別。問題導向思維是針對服務對象的問題而開展的需求評估,它關注人們為什么會遭遇問題、在問題處境中有什么改變的需求,它所開展的服務活動也是專門針對問題設計的,目的是幫助服務對象解決面臨的問題。一旦在實際服務活動中無法將這三種思維清晰地區分開來,社會工作者就會在專業服務中失去自己的獨特性和專業性,要么走向行政化,不管服務活動參與者自己的需求;要么走向形式化,只求服務活動受歡迎,但無實際改變成效。
針對服務對象的問題開展專業服務,能夠通過問題界定和問題解決兩個過程切實幫助服務對象實現生活改變。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對于如何理解問題和解決問題卻有兩種不同的思維方式: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和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
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始終把“問題”放在第一位,把“解決”放在第二位,認為向服務對象提供有針對性的服務活動,應首先了解服務對象到底面臨什么問題。只有了解了服務對象的問題之后,才能夠根據問題設計有針對性的服務活動,幫助服務對象解決面臨的問題。這種問題導向思維的假設是:人們之所以遭遇問題,是因為他們在生活中存在不足。這種不足可以是個人的,如能力不足、動力不足等;也可以是環境的,如環境條件惡劣、資源缺乏等;甚至可以是人與人或人與環境之間的關系問題,如溝通不良、關系失衡等。基于此,在問題面前人們需要進行調整,以修補問題帶來的不足,使生活重回正常的軌道上來。顯然,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采取的是一種抽離日常生活的實證主義邏輯,即首先確定需要觀察的現象,把這一現象從龐雜的日常生活經驗中抽離出來,成為分析的對象,通過對分析對象進行深入探究,找到其本質特征,再根據本質特征開展有針對性的服務,以修補因問題導致的生活不足,創造一種沒有問題的生活。一旦確立了考察對象,也就意味著確立了社會工作者與服務對象之間的二元對立關系,服務對象成了社會工作者的觀察分析對象。因此,對象思維方式依據的是二元對立的單人視角。因此,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是一種對象思維方式,它依據的是二元對立的單人視角。
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與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不同,兩者在很多方面甚至正好相反。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始終把“解決”放在第一位,把“問題”放在第二位,強調每位服務對象都有自己應對現實問題的方法。因此,要設計有針對性的服務活動,首先要做的不是對現象的觀察分析,而是了解服務對象自己能夠做什么,在此基礎上,協助服務對象尋找更有效的應對方法。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相信,人們之所以遭遇問題,不是真的存在什么“問題”,而是一種失控,表明人們無法針對變化的環境做出有效的行動回應。當人們的行動應對方式與環境的要求存在差異,意味著人們需要借助行動反思跟隨環境變化的要求做出應對行動的調整,以便找到更有效的問題解決方式。顯然,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把問題視為一種處境,在這種處境中人們的行動應對方式與環境要求之間出現了沖突,從而迫使人們重新審視自己的處境,在問題處境中尋找可改變的生活和更有效的解決方法。因此,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是一種行動思維方式。
這種具有場景性特點的應對行動,更需要人們在特定的場景中根據多方不同的要求做出自己的行動選擇。而一旦做出了行動選擇,就會影響相關的各方。不管做出什么樣的行動選擇,行動的結果都不由一個人所決定,因為行動的結果同時還受到生活處境中其他相關各方的影響。這是一種多方力量協同后的結果,采取的是一種融入日常生活并與環境一起改變的多元協同的雙人視角,完全超出了二元對立單人視角的考察范圍,需要人們跳出單人觀察視角,從雙人甚至多人的觀察視角去理解個人行動選擇與結果之間的關系,從而能夠更為準確地了解行動選擇的現實基礎。因此,這樣的問題導向思維是以解決為目標的,它幫助人們在現實環境要求面前學會更有效地解決沖突。雖然很多時候沖突仍然存在,并沒有消除,但是只要人們具有了更有效的解決方法,就能夠對生活充滿信心。
為了幫助社會工作者準確了解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與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之間的差異,本文依據問題界定和問題解決這兩個專業服務的重要環節及其背后的理論假設和哲學基礎,對這兩種問題導向思維進行細致比較。具體見表1。

表1 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與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的差異比較
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是從觀察分析入手的,需要判斷人們的生活哪里出了問題、需要什么樣的修補。通常這樣的分析判斷是由服務提供方或者生活中強勢一方提供的,它采取“哪里有問題就修補哪里”的補缺原則,是一種“由外向內”的改變推動方式。而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則是從應對行動入手的,需要協助人們了解自己的應對行動哪里受到了阻礙、怎樣提升應對行動的成效。它通常需要人們在他人協助下自己給出解決的答案,這是一種“哪里可改變就從哪里開始”的改變原則,是一種“由內向外”的改變推動方式。顯然,在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看來,生活不能有問題,有問題就意味著生活不完美。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不同,它強調生活就是有問題的,有問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改變的意愿。
對于問題解決,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認為其目的是幫助人們消除不足,回歸沒有問題的正常生活。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認為,問題解決的目的不是消除問題,而是在問題處境中識別哪些是不可變的、哪些是可變的,既能夠接納生活中不可變的,也能夠推動生活中可變的,避免對生活的過度把控導致人與環境之間沖突的加劇,進而出現問題。
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采用的是醫學的治療診斷模式,它把社會工作需要解決的問題等同于疾病,是一種異常的病理表現。針對這樣的異常病理,有效的辦法是進行治療和修補;否則,這樣的病理就會影響人們正常功能的發揮,甚至威脅到人們的生命安全。顯然,這種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深受19世紀興起的科學實證主義思潮的影響。社會工作的發展也不例外,在它理論發展的早期,也是采用了這樣的病癥治療的模式(Beckett,2006)。值得注意的是,西方社會工作的專業化發展是在機構服務中推進的,采取了抽離人們日常生活處境的專業化服務方式。人們遭遇的問題只有到了出現異常時,才會去尋求機構的專業幫助,而機構此時才有責任承接這樣的服務(Specht&Courtney,1994)。如此,人們是否能夠得到社會工作的專業服務,或者得到什么程度的社會工作專業服務,都依賴于人們遭遇問題的病癥化程度,即使這種專業服務的成效考察也離不開對病癥的分析(分析這些病癥是否得到緩解或者消除)。
需要注意的是,一旦在日常生活中界定人們遭遇的問題,情況就與病癥不同,不僅人們遭遇的問題沒有嚴重到出現異常的程度,通常只是在異常與正常之間,產生一些矛盾和沖突,而且這樣的問題不能離開具體的環境來了解,它本身就與環境有著密切的聯系,環境不同,即使同樣的問題也會有不同的表現。正因為如此,在日常生活中針對同樣一個問題,不同人由于所處位置不同,對問題的看法和解釋也有所不同。如果采用病癥的觀察視角界定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問題,社會工作者就會關注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問題部分,把它視為生活中的異常與日常生活區分開來,不僅會不自覺地夸大人們遭遇的問題,而且還會以問題為焦點與人們進行溝通,使人們被貼上問題的標簽,妨礙其社會融入。特別對于一些容易產生社會污名影響的社會工作專業服務,如失獨家庭服務、精神障礙社區康復服務等,如果社會工作者運用病癥觀察視角審視人們遭遇的問題,就會使服務對象進一步邊緣化。因此,可以說,這種病癥觀察視角的問題界定方式不利于日常生活中問題的解決,它不是促使人們融入社會,而是迫使人們放棄日常生活。
一旦社會工作者采用這種病癥觀察視角審視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問題,則很容易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人們之所以在日常生活中遭遇問題,是因為他們的想法和做法與周圍他人不同,相互之間產生了沖突。如果這個時候社會工作者只關注服務對象或者周圍他人一方的問題,就很容易加劇服務對象與周圍他人之間的沖突,陷入相互之間的利益糾葛無法自拔。如果這個時候社會工作者保持第三方的“客觀”的立場觀察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出現的問題,又會被服務對象和周圍他人同時質疑“站著說話不腰疼”,因為在日常生活中沒有人能夠站在生活之外來理解人們的改變要求??梢姡\用這種二元對立的病癥觀察視角界定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問題,會使社會工作者陷入相互對抗的權力游戲困境中,找不到問題解決的出路。
盡管依據病癥視角創建的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看起來很專業,邏輯也很清晰,先評估服務對象這種病癥表現的不足,然后依據不足設計專業服務方案,最后通過實施服務方案修補服務對象的不足。但在日常生活場景中運用這種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就會發現,即使是界定問題都很難做到,因為當問及服務對象他們需要什么幫助時,他們就會按照病癥視角提出自己的問題,這樣的問題通常是那些自己和身邊重要他人目前都無法解決的“大問題”,如經濟補助、家庭照顧、養老等,而日常生活中的小問題他們又不好意思麻煩別人,導致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服務對象提出來的解決不了,可以解決的他們又不說,從而使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無法在日常生活中開展,出現專業虛化的現象。對于受社會污名影響的社會弱勢人群來說,情況更為突出,他們遭遇的困難受社會結構因素影響更為明顯、更難解決,同時他們自己的要求往往與身邊重要他人的看法存在嚴重沖突,甚至相互對立。因此,越注重運用病癥視角界定問題,也就越容易加劇服務對象與身邊重要他人之間的對抗,更不用說相互之間形成改變的合力,根本無法保障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的順利開展。
顯然,這種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在協助人們界定日常生活中的問題時,會出現社會污名、權力游戲以及專業虛化等現象,迫使社會工作失去專業服務賴以存在的環境條件、客觀基礎和現實基礎。一旦在日常生活中從問題不足入手開展專業服務受到阻礙,人們就會質疑這種病癥視角,認為這種從問題不足入手的專業服務不僅假設服務對象是沒有能力需要他人幫助的對象,損害了服務對象自身擁有的改變動力和能力。而且假設服務對象需要“專家”的指導,促使服務對象放棄自己的努力,產生對“專家”和標準化服務的依賴。因此,為了改變這種現狀,優勢視角被引入到社會工作的專業服務中,強調每個人,包括服務對象,都是有自己的優勢的,每種社區環境都是有資源的,倡導直接從服務對象的優勢入手開始專業服務(Saleebey,2006)。這種優勢的服務策略雖然能夠規避因病癥視角帶來的問題界定困難所導致的無法開展專業服務的難題,但是它同時也帶來服務聚焦不清的困擾。服務對象之所以需要幫助,就是因為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遭遇到了問題,這是社會工作專業服務得以確立的基礎。換言之,問題的考察是社會工作這種助人服務的核心。如果社會工作者未對服務對象遭遇的問題進行分析,即意味著社會工作的專業服務不僅缺乏針對性,而且也缺乏有效性,社會工作的專業服務也會因此失去聚焦點。而沒有聚焦點的專業服務,其服務成效亦無法保障,久而久之容易迷失專業努力的方向,丟失社會工作的專業性。
與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不同,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從人們的應對行動入手,首先關注的不是問題是什么,而是問題如何解決,了解問題解決過程中在哪里遇到阻礙,然后再尋找問題解決的更好辦法。顯然,這樣的問題導向思維是以問題解決為主線的,它假設每個人都有問題解決的能力,盡管服務對象在日常生活中遭遇到了問題,但是并不代表他們沒有問題解決能力,只是他們目前所具有的能力還不足以應對環境提出的挑戰。因而,服務對象在問題解決過程中遭遇阻礙時,需要用心觀察,從而找到更好應對問題的解決方法。社會工作者所做的觀察和分析是對服務對象的行動處境開展進一步的深入了解,以便在具體的現實處境中找到更有效的應對方法。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相信,人們除了具有特定處境中的行動應對能力之外,還具有了解應對行動的現實處境以及探索更有效的應對行動的學習能力。
由于中國社會工作的專業化發展是在社區日常生活中展開,首先需要確定的不是問題是什么,而是如何應對,即問題如何解決。在現實生活中影響人們行動的因素有很多,如果希望充分了解問題是什么之后再采取應對行動,一是不現實,根本做不到,特別是在復雜而又緊迫的生活處境中,情況更是如此,需要快速做出行動;二是即使明確了問題是什么,也不代表能夠采取有效的應對行動,畢竟現實生活中人們真正能夠做到的只是有限改變。這種有限性包含兩層含義:內容的有限性和程度的有限性。也就是說,在現實生活中有些問題可以改變,有些問題無法改變或者暫時無法改變。這就要求社會工作者能夠針對服務對象遭遇的問題進行選擇,區分出哪些能夠改變、哪些無法改變,協助服務對象找到其中能夠改變的問題開始嘗試。從問題解決入手,幫助人們立刻判斷哪些問題能夠解決、哪些問題無法解決,一旦找到了可以解決的問題,社會工作者還需要協助服務對象了解這些問題究竟能夠解決到什么程度,這對于服務對象來說非常重要。否則,行動嘗試只會得到相反的結果,不自覺地損害服務對象行動應對的學習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問題往往無法脫離環境的約束,人總是在環境中并且受到環境的影響。故而服務對象遭遇的問題經常與周圍他人有密切關系,如果只關注問題處境中的服務對象,很容易與周圍他人發生直接的沖突;同樣,只照顧周圍他人,服務對象的利益就可能受到損害。為此,社會工作者應從如何解決入手,嘗試問題解決的辦法,讓問題的相關方放棄誰對誰錯的爭論,轉向問題如何解決,找到相互之間的合力。唯其如此,社會工作者在實際的助人服務中才能夠始終保持“客觀中立”的立場,既不偏向服務對象,避免給服務對象過度的保護,產生對社會工作者的依賴,也不偏向服務對象的周圍他人,避免強迫服務對象改變,挫傷服務對象的改變愿望和信心。顯然,從問題如何解決入手的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實際是一種思維方式上的轉變,強調不由“專家”判斷服務對象是否需要服務,而是由服務對象通過自己的問題解決,嘗試決定是否需要改變以及需要什么樣的改變,真正使服務對象做到自決,保證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的客觀性和有效性。這種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對那些容易產生社會污名影響的社會服務作用特別明顯。除了能把需要應對的大問題轉變為日常生活中的小問題之外,還能夠根據需要應對的小問題,將不同經歷的人聚集起來一起交流、學習,有意淡化社會污名的影響。顯然,由于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注重問題如何解決,把問題解決作為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的主線,整合服務的各個環節和各種技術,使得整個專業服務始終都把現有生活的改變作為焦點,放棄貼標簽的二元對立思維方式。
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精要治療就直接提出要關注問題解決的服務,認為與關注問題相比,關注解決更為直截了當,能夠對人們的生活改變產生直接影響,促成服務成效的實現(Shazer,1985)。如果人們只關注問題,而問題與問題解決并不是一一對應的關系,了解了問題并不代表就能找到有效的問題解決方法,無益于問題的解決。而一旦人們了解了問題又找不到解決的辦法,結果只會適得其反,進一步挫傷人們的改變動力(Berg&Reuss,1998)。精要治療強調,在專業服務中如果討論的焦點集中在問題上,就會出現越討論問題越多、心情越沮喪的現象,這不僅不利于問題的解決,還會造成一種錯覺,誤以為問題解決的方法深藏在問題產生的過往原因中,忽視問題解決其實是一種當下處境中所做的未來改變的嘗試(Shazer,1994)。精要治療甚至假設,生活始終處于變化中,人們在這種變化的環境中需要解決的是如何應對,不是將生活固化的“是什么”的靜態分析(Mo,2003)。
顯然,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采取了與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完全不同的問題處理方式,從人們能做的開始,關注問題處境中可以改變之處,通過問題解決的行動,嘗試讓問題相關方形成合力,一起推動現實生活的改變,避免社會污名的負面影響。
中國社會工作已經走過了十年的職業化和專業化的發展歷程,無論專業服務的范圍還是領域都得到了快速的拓展,而且正在融入我國社會治理體制和工作機制中,成為基層治理創新和基本民生保障的一支重要專業力量。面對“十四五”期間高質量發展的時代要求,中國社會工作亟須回歸社會工作的本質訴求,厘清自身的專業獨特性所在,尋找不同于前十年的職業化和專業化快速發展路徑,真正探索出一條以提升質量為核心的可持續的專業發展道路。
助人服務是社會工作的本質特征,這一本質特征讓社會工作既不同于以需求滿足為核心的貧困救濟服務,也不同于以指標達成為重點的日?;顒影才牛笊鐣ぷ髡卟扇栴}導向的思維,通過問題界定和問題解決這兩個重要環節幫助服務對象解決面臨的難題,推動服務對象發展改變。這種問題導向思維專注于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問題和問題解決過程,它以人的改變為目標,有別于人們常見的以需求滿足為核心的目標導向思維和以指標達成為重點的任務導向思維。這種助人服務的問題導向思維有兩種。第一種,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這種思維方式把問題放在第一位,把解決放在第二位,采取“遇到什么問題就解決什么問題”的抽離日常生活的補缺原則,它依據二元對立的單人視角;第二種,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這種思維方式正好與修補式相反,把解決放在第一位,把問題放在第二位,采取“哪里可改變就從哪里入手”的融入日常生活的改變原則,倡導多元協同的雙人視角。值得注意的是,由于中國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發展的主要空間在社區日常生活中,而且它的主要歷史責任是推動我國基層治理的創新和保障基本民生。因此,中國社會工作的高質量發展就需要選擇這種在社區日常生活環境中推動環境一起改變的解決式問題導向思維,走出中國特色的社會工作專業化和職業化發展道路。否則,一旦選擇西方倡導的機構服務推進方式的修補式問題導向思維,就會面臨找不到專業介入焦點、卷入權力游戲中以及制造社會污名影響等現實難題,陷入專業服務的行政化和形式化的發展困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