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榮

2019年1月我參加太原市“時代新人說”第二季大型講述活動時,演講的主題是“我是一名鄉村教師”,下來后電視臺的人告訴我,臺下坐著的許多觀眾都被感動得流淚了,他們說我是個有故事的人……
實際上,在我們的生活中,哪天不是面對著各種各樣的事情,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所謂的事情也終究被淡忘了。事情只有在辛苦地付出后才可能會積淀為刻骨銘心的故事,就像只有用汗水澆灌的花木才會開出不一樣的花朵一樣。我認為,教師這一職業的魅力就在于那一個個故事,有故事的教育才美麗。
童年記憶中,我的第一課是從歌聲里起步的。當時我們是復式班教學,一年級和三年級同時上課,破舊的校舍、高高低低的桌椅、剛用墨汁涂過的黑板……這些對我而言,都不算什么。我最好奇的是講桌上放著的那個有著紅黑相間的格子外皮,黑白鍵排列,還有幾排精致的黑色小鍵的叫做手風琴的樂器。
給我們上課的張玉生老師在黑板上寫滿了粉筆字,要求三年級同學抄在本上,說那是歌詞,而我們則是跟著唱就行了。“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在手風琴的開與合之間,優美的旋律便縈繞在我們耳邊,我的上學生涯就在這優美的歌聲中拉開了帷幕。張老師是民辦教師,負責教我們一、三年級的所有學科,他普通話說得不標準,唱得可能也不太專業。但這些都不影響我對音樂的喜愛。后來,我們還陸續學了《歌唱祖國》《少年先鋒隊隊歌》《童年》《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等歌曲。說實話,我的學習成績不太好,還經常因為寫不完作業被老師留下來。但是我卻精心在意地把每次學唱的歌詞認認真真地抄到本上,并配上貼畫,在班級里被同學們廣泛傳閱。

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祖國”慢慢走入了我的心中。門前那條大河是祖國,五星紅旗迎風飄揚是祖國,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隔……2020年國慶期間,《我的祖國》這首歌曲再次被廣泛傳唱,我腦海中卻總是想到拉手風琴的張老師,想到那抄得滿滿的一黑板的歌詞,想到那一個個充滿童趣的故事。熟悉的旋律,剪不斷的回憶,難忘的時光,都在歌聲里。
日本著名經營大師稻田盛夫有一條人生成功方程式:工作的結果越思維方式伊熱情伊能力。這其中,思維方式可能是最重要的,這個分值可以是正的也可以是負的。是怨天尤人、得過且過,還是思想端正、積極向上,直接關系到最后的工作結果。當年畢業分配的時候,我極不情愿到小返鄉,認為留在城市機會更多一些,條件也會優越很多。但是當背起行囊來到太原市杏花嶺區小返鄉學校,在破舊的瓦房校舍里上課,直面那些家庭相對困難的孩子們的時候,我才真正認識到了“教育”的意義,感覺到了教育的神圣。
因為熱愛三尺講臺,所以才會與一撥又一撥孩子為伴,看到那些在操場草坪上自在打滾的小家伙會發自內心地喜歡,分享他們成長的快樂,體會他們別樣的童年;因為熱愛教育工作,所以才會潛心鉆研教學方法,走南闖北四處求教,鬢角雖已染霜,卻依然像小學生一樣去學習,把讀書作為教師最好的修行;因為堅守鄉村學校,所以才會在城鄉之間奔波。雨后察看圍墻、清理積水;雪后清掃積雪,鋪卷地毯;維修管道時被噴了一身水;泥濘的小路上卷起褲腿去家訪……因為熱愛,所以付出;因為喜歡,所以值得。
2020年國慶檔電影《我和我的家鄉》中有一個單元是《最后一課》,范偉老師飾演的老范,看上去有點“傻”。他是個美術老師,放著城里的優越條件不回,偏要支教鄉村,一呆就是10年。晚年,疾病讓他記憶混亂、儀容不整,經常暈倒,連兒子都認不出,可他唯一忘不了的是當年支教的最后一課。他滿頭白發、行動遲緩,說話顛三倒四,但還記得對孩子們最后的交代:“小花,你的鞋底沒納好,下課來找老師,老師幫你納。”“你啊,老師下課就不去你那吃飯了,告訴你爸,你好好學習,就是給老師最好的禮物。”其中有一個情節特別讓人難忘:學生姜小峰畫了一幅畫,題目是《我的學校》,由于沒有顏料,只能畫成黑白的,并向范老師描述著畫中各部分應有的顏色。范老師為了讓孩子的“夢”呈現,涂出顏色,冒著瓢潑大雨回住處去給小峰拿顏料,他跑啊跑啊跑,拿到顏料后,拿扇子擋著生怕雨淋著,又往教室跑,摔在了橋上,顏料掉進了河里。孩子們看到這一幕從教室里涌了出來,抬起頭來的范老師,臉上滿是雨水……看到此處我不禁潸然淚下。范老師讓我看到了曾經教過我的老師的影子,也看到了正在為師的自己的樣子。
我一直在想,范老師從城市走向鄉村,從國內走向國外,經歷何其豐富,為什么最后刻在腦海中的是在鄉村任教的最后一課?也許答案只有一個:那段時間是其人生經歷最豐富且付出最多的。他熱愛那片土地,否則不會在記憶模糊時依然輕車熟路;他熱愛那些學生,否則不會銘記著那最后一課。
我特別喜歡太原市“時代新人”集體創作的一首詩歌《我的熱愛,大聲說出來》:“風里去,雨里來,我的身影一直都在。有無奈,有感慨,我抖落一身塵埃。是什么讓我執著前行,是什么讓我初心不改?新時代的奮斗者,我的熱愛,要大聲說出來……”
一位多年不見的在醫院工作的朋友,到學校為孩子們做體檢,她對我說:“蘇老師,在學校當老師真好,每天和孩子們在一塊兒,都不顯老。”其實,顯不顯老倒不一定,但是老師們走上講臺時的激情澎湃,卻真的是青春煥發,像換了個人似的。曾經聽到過一個新聞:四川成都師范學院法學教授李志平,眼睛高度近視,并患有美尼爾氏綜合癥。從教30多年,已將近退休,一天,正在給學生上課的李志平獲知母親去世的消息,仍強忍悲痛,堅持把最后一節課上完。我想,這就是為什么有人將教師稱為“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的原因吧!這也讓我想到了自己的一個故事。
有一年,學生剛剛開學,孩子們都按我的要求上交了新作業本。我在清點時發現有一個本太舊了,雖然包著去年用過的舊書皮,但是褶皺得特別厲害,本子下面拿鉛筆寫著“小月”(化名),因為字太小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小月的媽媽智障,生活不能自理,爸爸剛又患了腦血栓,讓這個原本就困難的家庭雪上加霜。因此我格外關注她,還讓她當了我的科代表,盡可能讓她感受到班級的溫暖。
可是,第二天交作業時卻出了“意外”———
“老師,作業本少了一本。”小月著急地告訴我。
“不可能呀,剛剛還數得好好的。”我讓她重新再數一次,還是少一本。
“查一查,是誰沒交?”
她在那兒一本一本地點著,“老師,是梁云飛。”她怯怯地回答。
……
她走以后,我在批閱作業的時候發現,那本很舊的本沒了,但確實是少了一本。于是我再次查看了小月的本子,還是那個舊書皮,但卻包著嶄新的本子。在本子后面的內頁,我意外地發現寫著“梁云飛”。
事后,我買了個新本,換了個漂亮的書皮,在書皮上寫上了“小月”。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幾天后,我收到了小月工工整整寫的作業,里面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老師,謝謝……”
如今的小月,大學畢業后通過公務員考試,成為了某機關的職員,我為她感到高興。而像她這樣通過學習改變了自己命運的學生,還有很多。
守一隅天地,教一群學生。
默默付出,靜待花開。“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這是多少教師工作的真實寫照啊!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備課,手機一響,我看到了這樣的信息:“老師,是神圣而光榮的職業,您讓我成為自信且不怕經受挫折的人。您讓我明白,學習并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快樂和責任。感恩節到了,吉星宇祝您健康快樂幸福!”這是已經畢業正在上初三的孩子發來的。看著這簡短的文字,想著她上小學時的樣子,我欣慰地笑了。中國教育學會副會長郭振有說過:“教師有沒有文化主要不在于教師的職稱、職位,而在于教師有沒有高尚的師德、豐富的學識、生動的個性、感人的故事在學校里流傳。”
我,品味著我的教育故事,甘之如飴,寂靜歡喜。
(作者系太原市杏花嶺區小返學校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