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林

《鍋匠,裁縫,士兵,間諜》
(英)約翰·勒卡雷著
董樂山譯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1年版
20世紀以降,尤其是冷戰期間,英國可謂是令人矚目的間諜大國。一方面,英國軍情六處大名鼎鼎,與美國中央情報局、蘇聯克格勃、以色列摩薩德并稱“世界四大情報機構”;另一方面,不斷問世的英國間諜小說叫好又叫座,在世界范圍內得到廣泛閱讀并獲得全球讀者喜愛。
英國間諜小說能夠在占領市場的同時,以藝術的高度贏得文學評論家、文化批評家的青睞和贊譽,一個重要原因是很多英國間諜小說作家原本就是間諜出身:弗萊明曾擔任過英國海軍情報局局長的私人秘書,格林曾供職于英國軍情六處,毛姆曾被英國政府遣往瑞士從事間諜工作,勒卡雷年僅18歲便接受了英國情報部門的招募,后來又在英國軍情五處和軍情六處任職多年。他們充分了解間諜工作,加之人生閱歷豐富、敘事能力高超,既能不可比擬地還原真正的間諜生活,又能深度解讀和剖析國際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戰爭,所以不足為奇的是,他們的作品可以讓人產生一種身臨其境的感受,被莫名地吸引。
除上述形而下的原因之外,一個形而上的原因是讀者能夠從英國間諜小說中窺見英國,尤其是日不落帝國從在全球開枝蔓葉到瓦解期間,英國間諜形象的蛻變、英國情報機構自我定位的變遷。如果說巴肯及其之前時代的“英國間諜”是在為日不落帝國的全球事業效力、心懷帝國主義雄心壯志的冒險家、博物學家,而勒卡雷時代的英國間諜則越來越像一群等著領退休金的奇怪官僚,或者借用勒卡雷的話來講,更像是上班族,難以讓人有心潮澎湃之感,即使有驚濤駭浪,也都隱匿于不動聲色的日常工作之中。
眾所周知,英國間諜小說的全盛時代是在冷戰期間,正因如此,縱觀英國間諜小說迄今百余年的發展歷程,我們不難發現,在包括“吉姆”和“喬治·史邁利”在內的眾多英國間諜形象中,最早、最頻繁被人津津樂道的英國間諜形象是代號007的英國特工詹姆士·邦德——一個溫文爾雅、風流倜儻、忠于女王和國家的嬉鬧者。然而,鑒于作為邦德創造者的弗萊明年幼時曾見證過維多利亞時代的余暉,加之其創作明顯受到了吉卜林、巴肯等人的影響,弗萊明筆下的作為冷戰產物的007,與其說是冷戰時代的特工,毋寧說是穿越到冷戰年代的19世紀冒險家。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勒卡雷在1989年的一次訪談中不無戲謔地說道:“弗萊明創造了一個浪漫主義的孤單英雄,同時也創造了不喜歡這類角色的‘讀者市場。在這個意義上,我是弗萊明小說的受益者。”
勒卡雷不愿意人們把自己的作品與邦德系列小說相提并論,或許是他意欲強調自己與弗萊明成長環境的不同——勒卡雷1931年生于英國多塞特郡沿海小鎮普爾,成長期間所目睹的是大英帝國的衰敗,表征在帝國分崩瓦解這一不可逆進程中,英國情報機構已然從帝國版圖擴張的助推器,蛻變為帝國瓦解的緩沖器,疲于應付來自莫斯科的攻勢和壓力。所以,有批評家指出,受格林式現實主義的影響,勒卡雷小說的一種顯在特質就是宿命論般的悲劇感、無力感,或者借用美國中央情報局前局長理查德·海爾默斯的話來講,勒卡雷作品充斥著“玩世不恭,失敗主義”,甚至暗示“在這場間諜游戲中,西方其實與東方在道德上別無二致,甚至更陰險狡詐”。正因如此,勒卡雷不但遭到了英國情報機構的抱怨,甚至成為了美國情報機構的“輿情監測”對象。
然而,我們必須知道,一如他兩次獲得英國推理協會頒發的金匕首獎、他塑造的不朽間諜形象喬治·史邁利已然深入人心所證明的,勒卡雷堪稱不折不扣的間諜小說作家。早在1963年,勒卡雷已然憑借《柏林諜影》這部格林所謂的“我讀過的最好的間諜小說”,成為“全世界最著名的間諜小說家”,姑且不論之前他在軍情五處同事,以約翰·賓厄姆為筆名的小說家克蘭莫里斯男爵七世的鼓勵和啟發下,發表了《召喚死者》和《優質殺手》,前者塑造了一個以賓厄姆為原型的間諜,“驚人的平凡……又矮又胖,性情安靜”,機智地戰勝了一名東德特工,后者講述的是一起發生在公立學校的謀殺案,因為聚焦整個階級制度和校內環境而成為了“一部非常復雜的高級偵探小說”。
在其長達近60年的創作生涯中,勒卡雷先后發表了以間諜小說為主的25部小說,比如除前文已經提及的之外,還有《榮譽學生》《史邁利的人馬》《頭號罪犯》《間諜的遺產》《鴿子隧道》等等。它們基于細膩入微的描寫、錯綜復雜的情節安排,成功地勾勒出了當年冷戰的現實,通過將西方和蘇聯間諜描繪成一個充滿背叛和個人悲劇的腐朽體系中道德妥協的齒輪,把原本屬于通俗或者大眾文化范疇的間諜小說提升到了藝術的高度,有效地形塑了大眾對冷戰諜影的認知乃至歷史記憶。
基于人性都是有缺陷的這一認知,勒卡雷堅持在間諜活動中,道德界限的模糊至關重要,所以,他往往拒絕在自己的小說語境中區分冷戰鐵幕兩側人物的正反立場,始終近乎平等地觀照作為對手出現的“卡拉”和“史邁利”,并不區隔他們誰是正面角色、誰是反面角色。即是說,在勒卡雷眼里,在令人窒息的冷戰環境下,情報行動無異于一片模棱兩可的污水池,對錯近在咫尺,難以判斷,而且即使目標明確,要看出手段是否合理也是很難的;間諜們彼此廝殺,彼此對決,彼此加害,但本質上他們卻是同一類人。于是,叛逃蘇聯的雙面間諜金·菲爾比并沒有被勒卡雷簡單化地貼上“叛國者”的標簽,《鍋匠,裁縫,士兵,間諜》中出現了英國特工在圣誕晚會上齊唱蘇聯國歌的奇妙場面,見諸《柏林諜影》的英國情報機關的冷酷程度甚至遠勝他們的蘇東對手。
另外,勒卡雷通常讓筆下的主角被各方勢力環繞,既有莫斯科方面的挑戰,也有辦公室政治的糾纏,以期完成對當時當地英國社會情態的另類記錄,映射面對帝國瓦解時英國人的所思所想。
不難發現,勒卡雷采取的是一種真實的虛構的策略,旨在呈現一個時代的復雜性,而不是某位英雄的傳奇冒險。比如,勒卡雷基于克蘭莫里斯男爵七世和牛津大學林肯學院院長維維安·格林,設計了喬治·史邁利的形象,而他創作最具自傳性的《完美的間諜》的靈感,部分地來自他年少時不完美的父子關系。在《柏林諜影》50周年紀念版的后記中,勒卡雷特意對自己的這種“真實的虛構”進行了說明:“30歲時,我在極度隱秘的狀態下寫出了《柏林諜影》,我當時身處于一種強烈的個人重壓之下,沒有人可以分擔我的苦痛。自我的小說出版之日起,我就意識到,現在和將來我都將被打上由間諜變為作家的烙印,而不是像其他同類作家一樣,在秘密世界里干過一段日子,再把它寫出來。那么,這部小說的優點——或者說它的缺點,怎么評價它取決于你的立場——并不在于它是由真實事件改編的,而在于這一真實事件是完全可信的。”
同樣不難發現的是,一如勒卡雷堅稱史邁利是“我的秘密分享者、我的伙伴”所證明的,支撐這樣一種真實的虛構的,是勒卡雷的這樣一種信念,即間諜小說必須承擔揭示“秘密世界”內幕的責任,抑或說間諜小說家必須“不畏強權,敢于說出真相”。因此,鑒于當下的后冷戰時代同時也是一個處處是國家機密的時代,成名于冷戰期間的勒卡雷對后冷戰時代間諜職業行將消亡的想法嗤之以鼻。
他在《史邁利的告別》中說,每當一個新的國家從“冷戰”后的冰雪中誕生,每當一個新的聯盟形成,每當一個民族重新找回自我和激情,每當一種原有的狀況被悄然瓦解,間諜們都得加班加點地工作。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一種心理,后冷戰時代的勒卡雷關心和擔憂的對象,已然從東西方對抗掘進到了更為廣闊的領域——《永恒的園丁》聚焦的是大制藥公司的小人物,《夜班經理》講述的是毒品和軍火交易,《摯友》處理的是反恐戰爭,《田野中奔跑的特工》反映的是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后,新一代年輕男女的迷惘。
真實的虛構促成了勒卡雷化通俗為藝術,幫助其作品多次占據暢銷書榜首,并因此屢屢獲獎;此間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2020年被授予了奧洛夫·帕爾梅獎(Olof Palme Prize),以表彰其“用文學形式就個體自由和人類基本問題提出了振奮人心的人道主義意見”。另外,2018年,勒卡雷的作品被作為“現代企鵝經典”的一部分發表,他也因此位列“1945年以來50位最偉大的英國作家”,成為了“英國國寶級文學大師”、“無可爭議的英國文學巨人”。
最后必須指出的是,借用當下的時髦術語來講,勒卡雷也可謂是一位了不起的IP作家:他的很多作品都已被搬上銀幕和熒屏,比如《柏林諜影》《優質殺手》《夜班經理》《史邁利的人馬》《鍋匠,裁縫,士兵,間諜》《女鼓手》,甚至獲得了空前的成功——改編自《柏林諜影》的同名電影永遠改變了驚悚片的面貌,讓《柏林諜影》成為了驚險小說的一塊里程碑;而特別令人感興趣的是,他近年來還不時在其中的一些影像中客串出境。
(編輯:臧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