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昕
“欠債還錢”—如果說光怪陸離的現代社會有任何形式的普世道德,那么這一定是其中之一,為了加強這種道德的迫切,人們往往還會狠狠地加一個后綴—“天經地義”。或許也只有剛剛驟然離世的無政府主義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Graeber)有勇氣挑戰這一“常識”,并為此撰寫了大部頭論著—《債:第一個5000年》。這部著作及格雷伯的提議—消除債務—如此“離經叛道”,甫一出版便引發了廣泛討論。但這并非格雷伯帶給學界和大眾的第一次沖擊,而是他一生志業中學術與政治關系最緊密的一部分:批判霍布斯式的美國中產階級常識,并以直接行動(directaction)的方式探尋經濟和政治的別樣道德及人性基礎。恰因如此,《債》或許為我們理解當下狀況和探尋未來出路提供了可能。
文如其人,格雷伯的行事也常常出人意料。他十二歲時因為破譯瑪雅文字獲得哈佛獎學金,卻沒有按照計劃進入哈佛學習考古,而是考到了芝加哥大學人類學系,并被導師薩林斯贊為“教不了”(unteachable)的學生。在耶魯大學工作期間,在別人忙于申請各種項目時,他把全部時間投入寫作,然后將著作上傳網絡供免費下載。連他的去世都顯得如此不同尋常—前一天還在社交媒體上活躍,第二天便拂袖而去,好像再一次告訴世人:不,你們又想錯了。
債務語言的確很早就被用于思考和表述社會及政治關系,但前現代社會中人們關于“債務”的立場往往是模糊甚至矛盾的。一方面幾乎所有宗教傳統都在表達人的存在狀態就是負債—對父母、神靈、宇宙的債務。“不欠債”并非對道德典范的褒獎,債務的消除意味著生命的終結或遁世,因為它是人之先驗存在的條件,不可能也不應該被償還;另一方面,從古代帝國統治者、西班牙殖民者到意大利黑幫,總傾向于調用債務的語言,使償債成為等級秩序、暴力和壓迫合法化的依據。面對債務的模糊和多義,當今世界似乎選擇性地僅將償債作為道德戒律,甚至使其成為國際關系中暴力合法化的依據。例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對第三世界貸款國施加的壓力,導致后者面臨諸多困境甚至災難,受害人成為過錯方,災難成為“無可避免”的懲罰。現代世界顯然已經被卷入一部巨大的債務機器而難以為繼,因此,探究債務的本義、人類如何從義務走向債務,似乎就不僅是一場智識的玩樂,而成為當下世界自救的必須。
“債務”觀念中最為現代社會熟悉的是“交易”觀念,即認為個體和社會甚至宇宙的聯系,都可以被視作一筆交易。在亞當·斯密和洛克看來,人類“以物易物”的本性催生了社會,交換的擴大繼而催生了貨幣,而政府的建立源于保護財產、鑄造貨幣、調節市場的需求,后三者在政治機構出現前就已存在,因此“經濟學”作為一個單獨的自然領域,應該按照獨立的規則運轉。這一觀點傾向于認為,國家與市場的對立,是權力對人類天性的壓抑。
然而國家與市場和貨幣的關系遠非如此:人類學研究已經證明,在無國家的社會中,社會生活圍繞著被經濟學家們稱為“原始貨幣”的寶物—易洛魁的貝殼念珠、北非的牛、所羅門島的羽毛等—運轉。這些“原始貨幣”的用途并非在于購買或支付報酬,而在于重新安排人們之間的關系,其中最重要的是婚姻和因謀殺或人身傷害引起的爭端。在這里,貨幣交換如同婚姻制度一樣,是社會組織原則的體現。例如,聘禮和嫁妝的支付,并不意味著從此丈夫可以買賣自己的妻子,而是通過這種方式重新安排了一對男女的社會關系。“原始貨幣”作為“生命的替代品”而非“等價交換物”發揮作用,這也是為何它們總是首先從人們的裝飾物中誕生。
對于古代農業帝國,物品的廣泛流通也不意味著鑄幣(coin)會作為抽象的、匿名的一般等價物結晶而出,而是通常會首先發展出一個復雜的信用記賬體系,記賬工具往往是人們公認的寶物,如安置在神廟或者宮殿中的神像。蘇美爾國家的神廟和宮殿中存放著的貴金屬并不會被量化或鑄造,恰恰因為它們并不用于流通,而是社會信用體系的錨定物。在商人和小販之間,記賬物大多是刻有未償債務的泥板,用黏土封裝起來后蓋上借款人的標志。這樣以信用網絡為基礎的“虛擬信用貨幣”(virtual credit money)才是貨幣的原初起源,而通常貨幣史研究中作為匿名和抽象價值代表的鑄幣,只是在社會關系斷裂—戰爭和暴力橫行—的年代盛行的流通方式。
對“虛擬信用貨幣”所代表的信用體系而言,國家并非創造者,而是挪用或管理者,其意圖并非如亞當·斯密所言在于竊取人民的財富—在格雷伯看來,這樣做還不如直接開采金礦有效,而是在于通過貨幣鑄造和流通,利用這一信用體系統御人民和控制軍隊。市場,是這一過程的副產品。從考底利耶的《政事論》到薩珊王朝的《君權循環》,再到中國的《鹽鐵論》,無不在思考礦產、士兵、賦稅和食物之間的相互關系。如果我們充分重視貨幣與鑄幣的區分以及市場和國家的緊密聯系,那么不難發現,盡管自由主義者津津樂道于政府和市場的對立,但實際情況恰恰相反:市場是國家的產物。
“以物易物”的邏輯將債務視為與某一實體(宇宙、他人、國家)之間的一筆必須償還的交易,由此構筑了二十世紀人類社會的最大陷阱:在相互對立的市場和國家中,一面是市場的邏輯,彼此隔絕的個體盡量互不虧欠;一面是國家的邏輯,每個人對國家都有還不清的債務。人們進而被告知不得不在兩者之間擇一而從。然而,如果說交易的前提是雙方的平等,將人類社會本質視作交易和計算的必然結果是,人類在面對宇宙、圣人、父輩、世間萬物時,并非也不可能平等;在面對他人壓迫時,則早晚奮起反抗。實際上幾乎所有起義成功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債務,重新分配土地。交易邏輯下償還債務的要求,從一開始就含有自我取消的傾向。
資產階級宇宙觀以交易的眼鏡看待所有的社會關系,而誤解了貨幣和市場的人性起源,進而錯誤地將人類歷史劃定為國家與市場之間的鐘擺運動。格雷伯認為,在人類眾多的道德邏輯中,交易觀念只是一種近代的產物。即便當下資產階級用于表達平等交換的日常用語“謝謝”和“不用謝”,在詞源上的意義也與交換全然無關,分別是“我欠你的債”和“這是我的義務”。實際上在我們的很多日常用語中也保留了兩種邏輯的區分,譬如我在香港上學期間曾問過當地人,粵語中“多謝”和“唔該”的區別是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多謝”往往用于禮物的贈予和回饋,而“唔該”是為了表達難以回報也不用回報的善意和幫助。
中世紀的地方市場和遠程貿易仍然按照信用邏輯運作,市場被認為是互助的延伸,思想家將所有道德關系看作債務,乃至于霍布斯時代的英國鄉村和城鎮,對于從羅馬引入的“利息”(interesse)概念還頗為陌生,英國作家們還認為它與英國的傳統道德并不協調。但是在十八世紀,受過教育的人就已經將它當成一個簡單的常識了。這一轉變是如何發生的?
中世紀羅馬法的重生首先為“利息”的擁護者提供了智識武器。羅馬法中interesse 指的是一筆罰款或補償,即對由于超過償還期限而造成的損失所做的補償,或者等同于一個商人將貸出的錢用于其他投資本該獲得的收益。這一在羅馬法中獲得合法性的概念逐漸成為英語中interest 的詞源。另外,基督教義向來允許向敵人和外邦人放高利貸—實際上這幾乎是十一和十二世紀猶太人能夠從事的唯一職業。在此基礎上,從經院哲學將有息貸款視為犯罪,到馬丁·路德宣稱5% 的利息率在某些情況下是合法的,再到加爾文完全放棄了高利貸的禁令,在基督教對高利貸的逐漸寬容中,人際關系也開始在成本—收益計算的邏輯下運作。在此,貨幣被認為具備了自主性,政治和軍事權力隨后逐漸圍繞它重組。
與利息相關的另一概念是“自利”(self-interest)。在大資本主義時代的唯物論中,比人類情感更為堅實和可測的,是理性能力和利益渴求。“利”這個派生于利率、記賬和計數的科學觀念成為最基本的人性,“自利”成為這一時期哲學的關鍵概念,而受自利所驅使的人類只有覺察到讓渡一部分自由、接受國王的絕對權力符合長遠利益時,社會才得以構筑。與這種人性和社會的自然法基礎相呼應的是這一時期的唯物論。在貨幣問題上,作為物理學家牛頓爵士的顧問,洛克提出,金銀的價值世所公認:政府在上面打上標記,只是為硬幣的重量和純度做證。并非巧合的是,牛頓爵士后來成為皇家鑄幣廠的廠長。與之相應,新的時代日益對貨幣的政治性無法接受,任何“虛擬貨幣”都會被認為無中生有而受到譴責。
因此,中世紀向大資本主義帝國的擺動,與其說是一部新近誕生的市場及其非人格力量逐漸摧毀傳統社會的歷史,毋寧說是一部信用世界逐漸被利息世界摧毀的歷史,其中的關鍵并非在于貨幣和市場的有無,而在于信用經濟轉變為利息經濟,非人格的國家權力侵入并改變了道德網絡,人性經濟變成了商業經濟。由此,格雷伯的敘述也完成了一次循環,因為恰恰是在自利觀念的基礎上,亞當·斯密和洛克才得以想象“以物易物”的“自由市場”作為人類社會的基礎。
所以,到底什么是債務?債務就是對一個承諾的數學和暴力式的曲解。償還債務不是道德的本質,但在過去的五個世紀內,償還債務的企圖和急迫構筑的巨大債務機器已經將越來越多的人在道德上歸至奴隸販子的水平。格雷伯希望提供的是一次概念的突破,并提醒世人,如何認識和重構債務似乎成為人類當下最為迫切的問題。
如他的老師薩林斯一樣,格雷伯畢其一生力圖反思的是將國家與市場、無私與自利、物質與精神乃至自然與文化做出簡單切割與對立的資產階級宇宙觀,而世界變革的可能,不是在這種幻象所規定的兩極間擺動,而是跳出幻象,否認整個體系的神學基礎。在這個意義上,格雷伯和他一直敬重的人類學前輩莫斯處于同一戰線。在《無政府主義人類學碎片》中,格雷伯曾將莫斯“誤讀”為無政府主義者,這種誤讀本身,可能是心有戚戚式的自我投射,但無論如何,二人為真實的社會和鮮活的個體的吶喊,確實一脈相承,并激勵我輩不斷邁向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