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濤,吳 然,方 輝
(哈爾濱工業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哈爾濱 150001)
相當長時期以來,東北地區經濟增長相對全國及國內發達地區明顯滯后。新中國成立初期,東北地區是中國工業化起步區,為國家工業體系的形成與完善作出了基礎性貢獻。中國經濟增速從1978年11.7%上升至1992年14.2%,東北三省經濟平均增速卻從11.5%下降至10.3%,而江浙兩省1978年和1992年經濟平均增速分別為23.3%和22.3%。20世紀90年代后東北地區經濟增長繼續低于全國平均水平。2003年國家啟動東北振興戰略,通過加強投資等一系列經濟和社會政策推動了東北地區經濟發展。2014年后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經濟增速由高速轉入中高速,東北經濟增速出現下滑現象。2019年東北三省經濟平均增速僅為4.2%,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6.1%和江浙兩省平均水平6.5%。
如何在“十四五”時期將東北振興納入“雙循環”新發展格局,是重建東北與我國中長期發展需求關系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改革開放40多年來,中國融入全球經濟程度不斷加深,而東北參與我國經濟的程度則較弱、分工層級低。下頁圖1為東北出口和GDP占全國的份額以及中國出口和GDP占全球的份額。中國經濟通過貿易參與全球生產體系,占全球總GDP及全球總出口份額明顯上升,經濟規模不斷擴大。東北占我國經濟份額卻從1980年的13.09%下降到2019年的5.07%,中國總出口中東北份額也從22.87%下降到2.21%,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東北并未充分參與中國融入全球生產分工體系的進程。進一步的,基于顯示性比較優勢指數(1)基于世界貿易組織數據庫和國研網《對外貿易數據庫》中的海關數據計算所得。(RCA指數),從細分出口產品看,加入WTO后中國在全球的比較優勢逐漸轉向高技術含量產品的生產制造。2002—2018年間,中國通信設備產品、電子數據和辦公設備的RCA指數分別從2.34上升到3.31、2.21上升到2.84。同期,東北在全國的產業優勢仍集中于附加值較低的農產品、礦產品、金屬原材料等低端產品。其中,動物產品RCA指數從3.27上升到6.65,是東北最具比較優勢的產品,而高技術制造業產品的競爭力依舊較弱。可以看出,東北并未與中國同步呈現出全球生產分工體系中的漸次攀升。

圖1 東北地區GDP和出口占全國的份額及中國GDP和出口占全球的份額
探討東北經濟發展相對滯后的分工原因,有助于深入思考東北未來如何在區域分工層面嵌入國內和國際兩個市場體系。學者嘗試從內生增長理論、路徑依賴理論、輸出需求理論等理論假說解釋東北經濟增長相對滯后。內生技術進步是保證經濟持續增長的決定因素,技術裝備老化、高科技產業發展不足是導致東北地區主導產業重工業衰退的重要原因[1][2],主導產業衰退進一步阻礙區域經濟發展。阿西莫格魯指出,經濟制度差異是影響區域經濟不平衡的根本原因[3]。制度經濟學認為經濟發展中制度變遷存在“路徑依賴”,東北地區制度改革遲緩導致經濟被“鎖定”在低效狀態中。政府行為、政企關系以及市場觀念固化[4]、國有經濟比重從占用資源要素方面形成壟斷,對非公有經濟產生擠出效應[5]。這種體制機制改革不徹底又進一步阻礙了區域的技術創新[6],導致東北缺乏經濟增長新動能[7]。區域輸出需求擴大是區域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國際市場對東北地區的需求不足同樣阻礙了區域經濟增長,具體表現為東北地區對外開放程度低、對國際市場依賴程度低[8]。這些研究對東北經濟的討論視角豐富,但尚未提供參與國際和國內生產分工對其增長滯后影響的定量證據。在現有理論基礎上有必要探討東北地區經濟增長滯后是否與其在生產體系中的分工參與相關,需要對東北參與國內、國際分工程度進行較為準確的定量分析,本文即著眼于此。
對國家經濟發展中局部地區增長滯后的理論分析以現代經濟增長周期理論“增長性衰退”探討為代表,而對經濟發展事實的研究則主要集中在衰退原因和轉型路徑上?!霸鲩L性衰退”是指經濟體自身增長仍在持續,但相對其他地區則相對滯后,體現為增長率減慢或阻滯,具有周期性[9]。由于路徑依賴和區域鎖定等原因[10],與新興繁榮地區相比,老工業基地會出現增長相對滯后的資源性衰退、結構性衰退、區位性衰退和消聚性衰退等衰退現象。當支撐地區經濟增長的關鍵產業衰退后,普遍缺乏新的主導產業帶動區域增長,德國魯爾區、美國“鐵銹地帶”、法國洛林地區等老工業基地都曾陷入增長滯后困境。這些增長相對滯后地區在陷入衰退后,往往通過產業轉型調整進入價值鏈關鍵環節、發揮比較優勢實現地區復興。美國匹茲堡地區從中低生產環節轉向高階的先進制造業和服務業環節,比較優勢也從早期原材料部門轉變成擁有高技術人才和世界級研發機構的先進制造部門。德國紡織業區域威姆斯蘭德通過重構其紡織業集群,加強部門間合作,向高附加值、高技術的多樣化國際市場邁進,成功擺脫區域鎖定,避免了經濟衰退。
通過識別各國在價值鏈中所處的位置,可以分析一國各產業在生產體系中的分工地位。參與GVC(Global Value Chain,全球價值鏈)有助于促進區域經濟增長,增強NVC(National Value Chain,國內價值鏈)與GVC的互動可以有效提升地區生產率,且GVC中的國家角色會顯著作用于NVC中的區域分工。當前研究方法主要通過投入產出分析刻畫區域在生產體系中的分工。2001年Hummels等提出垂直專業化,用以衡量貿易中的國際分工[11],后來逐步拓展為增加值貿易測算方法,以更加細化地解釋不同經濟體之間的生產關聯[12]。但在貿易數據的處理過程當中往往存在重復計算的現象,因此如何識別貿易數據中重復計算的部分可以有效改進以垂直專業化和貿易增加值為基礎的計算框架[13]。基于上述方法,諸多研究對中國及中國各區域在價值鏈中的分工進行測算,指出當前東部地區由GVC緊密型向NVC緊密型轉變,作為主導區域帶動中西部地區發展[14]。國內外價值鏈在區域層面的上下游聯系形式表現為增加值流從內陸流向沿海,沿海流向國外[15],價值鏈中的內陸地區更多扮演“原材料、初級產品供給者”角色[16]。東部地區更多地通過融入GVC推動區域經濟增長,而中西部地區則更多地通過融入NVC推動區域發展[17]。
一些研究嘗試從生產分工視角探討東北地區經濟問題。沿海地區的對外開放與對內開放存在割裂[18],在提升GVC參與程度的同時減少了NVC參與,與東北地區的經濟關聯弱化,間接導致東北地區經濟增長緩慢[19],但該研究的這一觀點缺乏翔實的數據支撐。測算國內和全球價值鏈匹配的緊密度和高度的結果表明,東北地區的NVC定位低于GVC定位,與國內其他區域間發展差距大于與國際間差距[20]。測算東北地區產業在GVC中的地位結果表明,東北地區優勢產業工業在對外貿易中表現出明顯的比較劣勢,且產業對外合作與價值捕獲能力相對較弱,進一步印證了“低端鎖定”現象[21],但該研究結論主要基于東北地區的出口數據,缺乏對東北地區在生產體系中深層次分工的討論。盡管部分研究已經指出東北地區可能在生產分工體系中與其他區域關聯較弱,在價值鏈中的分工地位較低,但缺乏對“區域—國家”和“國家—世界”兩個分工層次的比較探討。因此有必要將東北增長相對滯后納入區域分工與經濟增長的深層關系中考量。如果東南沿海相對發達地區的經濟騰飛離不開其通過出口貿易充分參與全球生產分工,那么如今東北地區經濟增長的相對滯后是否也與其在全球和全國生產分工參與程度及所處分工地位相關?本文研究假設如下:(1)東北地區經濟增長相對滯后是否可以歸因于東北在國內生產體系和全球生產體系中的參與不足?(2)東北作為增長相對滯后地區與沿海等增長相對繁榮地區是否都能由區域在國內價值鏈和全球價值鏈中的分工參與程度進行解釋?基于投入產出方法和增加值視角對生產分工體系的刻畫較為成熟,本文利用價值鏈核算方法對中國在全球生產體系中的分工參與以及這一進程中區域在其中的分工進行測度。
本文以Koopman[12]的價值鏈核算方法為基礎,分別對中國在GVC與東北在NVC中的分工進行測度。首先,利用投入產出方法基于出口附加值矩陣,構建以下指標刻畫中國在GVC中的參與,并給出了相應指標解釋,詳見下頁表1。

表1 中國參與GVC的測度指標
基于中國區域間投入產出表(CMRIO)對NVC進行分解,測度區域在NVC中的參與。該分解方法與測度國家參與GVC分解方法類似,將國家看作一個整體,各個區域看作不同經濟體,產品向區域外的流出則與國家的出口相對應。該流出僅包含區域間的產品流動,而不考慮區域對外出口?;诹鞒龈郊又稻仃?,構建出區域內增加值、區域外增加值、間接附加值流出、NVC前向參與率、NVC后向參與率、NVC參與率和NVC地位指數指標。
出口作為中國參與全球價值鏈的主要途徑,包括中間產品出口和最終產品出口。將中國出口所拉動的國內增加值對應到各個區域,可以得到不同區域通過出口參與GVC的真實程度?;谑澜缤度氘a出表的測算可以反映出口對中國經濟增長的拉動程度。基于區域間投入產出表測算刻畫出NVC中區域增加值構成,將區域向國外出口記作Rr,世界投入產出表中中國的總出口記作EChina,區域間投入產出表中各區域的總出口之和即中國對外總出口記作REChina=∑Rr。EChina和REChina含義相同,但是由于統計機構和統計口徑不同,兩個數值存在一定的差異。按照REChina中各區域的出口比例,計算EChina中不同區域的貢獻?;贑MRIO構建出各區域的出口附加值矩陣,利用以下指標刻度區域整體在GVC參與,行業層面指標同理。


本文研究數據主要為投入產出數據。世界投入產出表數據和中國區域間投入產出表數據為刻畫中國在全球生產體系中的分工與區域在國內生產體系中的分工提供了數據支撐。對中國參與全球生產體系的測算基于世界銀行發布的世界投入產出表(WIOT)[22],2013年世界銀行發布的WIOT包含1995—2011年40個國家和地區35個部門;2016年發布的WIOT包含2000—2014年43個國家56個部門。本文所采用的1997、2002和2007年的WIOT數據來源于WIOT2013版本,2012年的WIOT數據來源于WIOT2016版本。對區域參與國內價值鏈測算基于中國區域間投入產出表(CMRIO)[23],其中1997、2002和2007年的CMRIO包含了8個區域、17個部門,2012年CMRIO包含了31個省份、42個部門。鑒于世界投入產出數據與中國區域間投入產出數據中的部門數量存在差異,以CMRIO中的17個部門為基準,根據國民經濟行業分類(GB/T 4754-2011),將WIOT和2012年CMRIO中的部門進行合并,統一處理成17個部門投入產出表,并將2012年投入產出數據中的31個省份合并為8個區域,區域與省份之間的對應關系如表2。

表2 我國區域間投入產出表中的區域劃分
2007年之前中國參與GVC程度逐年提升,之后呈下降趨勢。如下頁圖2所示, 2007年之前中國GVC參與率逐年提升,2012年較先前年份下滑明顯。主要原因是后向參與率的降低,意味著中國在這一期間與其他經濟體的增加值關聯程度有所降低。而2007年之前中國的GVC后向參與率上升勢頭明顯,尤其在2002—2007年期間GVC后向參與率增加了40%。表明這一期間中國與世界其他經濟體之間的增加值關聯在不斷加強,融入GVC程度有所提升,中國出口可以有力拉動其他經濟體的增加值。從GVC地位指數來看,中國整體處于生產體系中的上游環節。2007年,中國GVC地位指數較低,僅為-0.037。2012年GVC地位指數上升,表明中國在GVC中的位置向上游移動,即生產體系中更貼近投入端的環節。

圖2 “中國—GVC”參與測度
行業層面上大多數部門在GVC中的參與和中國整體參與GVC的總體趨勢保持一致。2007年之后參與程度顯著下滑,主要歸因于后向參與率的下降,如下頁圖3所示。但是仍然有幾個部門的GVC參與率呈上升趨勢,包括農業、采選業、食品制造及煙草加工業和其他制造業,這些部門GVC參與率的提升主要由前向參與率的提升所貢獻,即為其他經濟體生產提供更多的增加值投入。GVC地位指數較高且提升明顯的部門主要包括農業、采選業及其他服務業,表明這些部門的生產更加靠近生產體系的上游投入端。此外,造紙印刷及文教用品制造業,電力蒸氣熱水、煤氣自來水生產供應業,商業、運輸業的GVC地位指數也相對較高,但是在2012年有所下降,呈現出從生產體系上游向末端移動的趨勢。其他部門的GVC地位指數則為負,表明在GVC中更加貼近下游。

圖3 行業層面“中國—GVC”后向參與率(%)
NVC中東北區域的參與程度并不低,盡管整體呈下行趨勢。下頁圖4給出了中國各區域在NVC中的總參與率和后向參與率,1997年東北區域的NVC參與率位列全國之首,隨后出現下滑趨勢。2002—2012年間東北區域的NVC參與率在測算期間處于全國中游,2002—2007年間東北區域的NVC參與率提升極為明顯。就后向參與率而言,東北區域的這一指標較其他區域明顯偏低。盡管2012年東北區域的NVC后向參與率有小幅提升,但1997年和2007年東北區域NVC后向參與率都處于全國最低水平,總體上表明NVC中東北區域作為中間投入提供者的作用要大于其作為最終需求方的拉動作用。東北區域整體在國內生產體系的分工中貼近生產體系的上游投入端。結合中國各區域NVC地位指數來看,與其他區域相比,東北區域的NVC分工地位指數較高。2007年之前東北區域的這一指標一直位列全國最高(1997年為0.145,2002年為0.042,2007年為0.120,2012年為0.002),表明東北區域在生產體系中的位置更加貼近上游投入端,由于后向參與率的提升,2012年東北區域的NVC地位呈現出向下游移動的趨勢。相比之下,發達區域如東部沿海(1997年為-0.062,2012年為-0.062)和南部沿海區域(1997年為-0.077,2012年為-0.003)的NVC地位指數在測算期間內都相對較低,這些區域在生產體系中的分工更加貼近最終產品端。

圖4 中國各區域NVC總參與率及后向參與率(%)
東北區域大多數部門的NVC參與率變化趨勢與東北區域整體的NVC參與率變化趨勢相同。這里重點對東北區域的NVC后向參與率進行分析,如圖5所示,可以明顯看出1997年各部門的NVC后向參與率較高,對全國其他區域增加值的帶動能力較強,尤其是制造業。2002—2007年各部門的NVC后向參與率則較低,這一階段東北區域經濟發展緩慢。2012年后向參與率有所提升,表明東北區域各部門與中國其他區域在增加值上的關聯又有所增強。

圖5 行業層面“東北—NVC”后向參與率(%)
東北區域在國內生產體系中的分工與中國在全球生產體系中的分工相背離。從行業NVC地位指數來看(受版面所限,圖略),東北大多數部門NVC地位指數都呈現上升趨勢且數值較高,表明這些部門的分工都更加貼近生產體系中的上游。然而,結合行業層面中國GVC地位指數來看,中國大多數部門的GVC地位指數都為負,在全球生產體系中處于下游的位置。這意味著東北在國內生產體系中的分工沒有與中國在全球生產體系中的分工角色保持一致。針對具體部門來講,東北區域的優勢產業如農業、采選業的NVC地位指數雖然較高,卻呈明顯下降趨勢,而中國整體的農業、采選業的GVC地位指數都呈現明顯上升趨勢。這意味著隨著中國農業和采選業部門更多地參與到全球生產體系的上游,東北區域的這兩個部門在國內生產體系中的分工位置卻在向下游移動,反映出東北區域在一定程度上喪失了上游投入優勢。類似的部門還包括運輸業、其他服務業等,NVC地位指數的變動趨勢都與中國行業層面GVC地位指數的變動趨勢相反。
在中國通過出口參與GVC的進程中,東北貢獻極低。下頁表3中每個年份對應的第一行為中國出口帶動的增加值在各個區域的分配(R_valueaddedr)。第二行為基于增加值計算的各區域對中國出口的實際貢獻,即中國總出口中包含的各區域增加值的比例(R_exportr)。第三行給出了統計數據中各區域出口占中國總出口的比例。將第二行和第三行進行對比可以發現,其他區域出口中所包含的東北區域增加值并未被計算到東北區域的出口中,因此統計數據中對東北區域的出口被輕微低估。東北出口增加值貢獻在2007年之前占全國的6%~7%,但是2012年僅為5.09%,下滑明顯,成為全國出口最少的區域。出口在中國經濟增長過程中作用巨大,測算期間出口帶動的國內增加值從1997年的178017.95百萬美元上升至2012年的1786089.53百萬美元。1997—2002年和2007—2012年間,出口帶動國內增加值增長了約70%,2002—2007年間,即中國加入WTO初期,出口帶動的國內增加值增長了2.37倍。出口帶動的國內增加值體量龐大,而東北區域在其中的增加值貢獻較低,因此中國參與GVC為東北區域帶來的增長十分有限。相比之下,獲利最大的東部沿海和南部沿海區域,出口所帶動的區域經濟增長成比例上升。測算期內,中國總出口中東部沿海區域和南部沿海區域的增加值貢獻都為30%左右。從表3中還可以看出,東南沿海區域的出口增加值貢獻比例低于統計數據中的出口比例,這是由于這兩個區域更多地將其他區域的投入用于生產本區域的最終產品,出口中的部分增加值實則來源于其他區域,因此統計數據中顯示的出口比例更高。

表3 基于增加值計算的各區域對中國總出口的貢獻(百萬美元)
2012年后,東北區域與其他區域出口的經濟關聯顯著弱化。將東北區域對于中國出口實際貢獻細化分解,表3中第四行為每個區域出口中所包含的東北區域的增加值比例。1997—2002年間,京津區域、北部沿海區域、西北區域的出口中包含的東北區域增加值較高,表明東北區域與這幾個區域出口的經濟關聯密切。2007年除西北區域外,其他區域出口對東北區域增加值的依賴均明顯上升,表明東北區域與其他區域的經濟聯系變得更為緊密。2012年,其他區域出口對東北區域增加值的需求全部大幅降低,反映出東北區域與其他區域出口的增加值關聯程度變小,進一步導致其參與GVC程度的降低。
東北區域主導產業通過出口參與GVC的程度越來越低。基于R_exportr這一指標,從東北區域部門層面對中國增加值出口的貢獻進行測算,結果如下頁表4所示。表中每個年份對應的第一列為統計數據中各部門出口占中國總出口的比例,第二列為各部門增加值出口占中國總出口的比例??梢钥闯?,出口被顯著低估的行業主要包括農業,采選業,化學工業,電力蒸氣熱水、煤氣自來水生產供應業,建筑業,商業、運輸業及其他服務業,這表明東北區域的這些部門在很大程度上是通過為其他區域的出口提供中間投入間接參與GVC。出口被高估的行業包括食品制造及煙草加工業、紡織服裝業、木材加工及家具制造業、非金屬礦物制品業、金屬冶煉及制品業、交通運輸設備制造業和電氣機械及電子通信設備制造業,說明東北區域這些部門出口中所包含的來自于其他區域的增加值較高,在國內生產體系中與其他區域的增加值關聯更強。進一步分析東北區域各部門參與中國總出口程度的變動趨勢。參與程度較高的部門主要包括農業、采選業、化學工業、金屬冶煉及制品業和商業、運輸業,這些部門作為東北區域傳統的支柱產業,參與GVC的程度越來越低。

表4 中國出口中東北區域行業層面參與程度(%)
東北區域傳統優勢產業在生產體系中的分工普遍處于生產體系上游,即價值增值能力較低的原材料投入環節,但原材料比較優勢在下降。第三產業在GVC中參與不足的同時,與其他部門的經濟關聯薄弱。采選業,商業、運輸業,化學工業,農業,金屬冶煉及制品業和其他服務業是東北區域出口占中國出口比例最高的幾個行業,接下來將對這些部門進行重點分析。農業作為東北區域的支柱產業之一,增加值出口占比從1997年的0.557%下降到2012年的0.448%,在出口中參與程度的下降直接影響到東北區域的經濟增長。采選業主要包括各類資源的開采與生產,東北區域資源豐富,更多地承擔向其他地區輸出煤炭礦產資源的角色。作為中間投入品為其他區域生產提供原材料位于生產體系前端,因此資源豐富地區在GVC和NVC中的參與往往以上游投入為主,表現出前向參與率較高。前文計算結果中這些部門NVC地位指數較高,同樣證實了這一點。采選業增加值出口比例從1997年的1.341%下降到2012年的0.844%,反映出原材料比較優勢的下降。化學工業、金屬冶煉及制品業作為東北區域另一個典型的傳統重工業,增加值出口比例從1997年的0.876%下降到2012年的0.502%,其產業發展與能源資源開采依舊密切相關,因此同樣存在分工參與形式以上游投入為主的問題。東北區域大多數重工業部門在全國出口中的增加值比例呈下降趨勢,同樣表明這類產業的比較優勢正在逐步消失。此外,東北區域商業、運輸業在出口中的參與比例下降程度明顯。以2012年為例,東北區域商業、運輸業的增加值出口占全國總出口的比例僅為0.826%,遠低于東部區域(5.967%)和南部區域(3.347%),其他服務業的出口參與情況與商業、運輸業類似,增加值出口占全國的比例同樣較低。然而,經濟結構深化的重要表現之一是第三產業的發展,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區域通常伴隨著第三產業的進步,東北區域第三產業在GVC中的參與程度極低,且逐年下降。這是因為,一方面由于東北區域第三產業的基礎較為薄弱,另一方面東北區域的第三產業與其他產業部門、其他區域的關聯較低。
進一步地,基于區域在GVC和NVC中的分工參與視角,選取增加值率、GVC參與率、NVC地位指數、“區域—NVC”相對于“中國—GVC”參與的變動趨勢對“區域—行業”層面的經濟增長進行回歸分析,被解釋變量為各區域行業層面的增加值。前文對區域分工的刻畫主要基于增加值核算方法,因此以各行業增加值率作為解釋行業增長的基礎變量。選取GVC參與率,即中國總出口中各區域各行業增加值的比例,用來反映“區域—行業”在GVC中的參與程度。選取NVC地位指數用來反映“區域—行業”的分工位置。構建虛擬變量D(參與率)用來反映“區域—NVC”與“中國—GVC”參與程度變動趨勢的一致性,如果行業層面“區域—NVC”與“中國—GVC”的參與率較上一測度年份同時上升或者同時下降,則D(參與率)=1,否則為0。構建虛擬變量D(地位)用來反映“區域—NVC”與“中國—GVC”參與地位變動趨勢的一致性,如果行業層面“區域—NVC”地位指數與“中國—GVC”地位指數的變動趨勢保持一致,則D(地位)=1,否則為0。分別對不同年份的所有變量進行標準化處理,利用最小二乘法進行回歸(由于版面原因,回歸結果略)?;貧w結果表明,在上述與分工相關的解釋變量中,GVC參與率是影響經濟增長最主要的因素。在全球生產體系中參與程度越高,經濟增長越快,因此東北區域在全球生產體系中參與不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釋其經濟增長滯后。而NVC地位指數對經濟增長起到負向作用,印證了東北區域在生產體系中的位置貼近上游,不利于其經濟增長。相對于中國在GVC中參與率的提升,區域在NVC中參與率的提升反而不利于經濟增長,這一點與前人研究中的“經濟較為發達的沿海區域對外開放與對內開放割裂”相一致[18]。多數年份中,東北區域在NVC中參與程度的變動趨勢與中國參與GVC程度的變動趨勢保持一致。中國參與GVC的進程中東北區域的NVC參與程度并不低,但是GVC參與程度嚴重不足,因此經濟增長緩慢。此外,“區域—NVC”分工位置相對于“中國—GVC”分工位置的變動對區域經濟增長的作用并不顯著。
本文利用投入產出方法,基于中國參與全球生產體系進程中區域在其中的分工,對東北經濟增長相對滯后進行解釋,得到以下結論。
第一,中國參與全球生產體系的進程中東北地區參與不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釋東北地區經濟增長相對滯后。中國出口中包含的東北出口增加值比例最低,且下行趨勢明顯,從1997年的6.13%下降到2012年的5.09%,其中第三產業的參與不足尤為明顯。東北地區在NVC中的參與程度并不低,但是與國內其他區域的價值關聯較弱,間接導致了東北地區在GVC中貢獻的下滑。
第二,定量測度了“區域—NVC”和“國家—GVC”兩個層面動態分工,豐富了區域經濟增長相對滯后問題的理論研究。中國在GVC中前向參與率與后向參與率比較平衡,而東北區域在NVC中的參與主要以前向參與為主,后向參與率極低。這意味著東北區域更多以生產體系上游投入形式為其他區域創造價值,這是東北地區經濟增長相對滯后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貧w模型的結果同樣表明,地區在NVC中的位置越貼近上游,越不利于經濟增長。
第三,地區在國家與全球中的分工參與不僅可以解釋東北經濟增長相對滯后,同樣可以解釋東南沿海等地區經濟增長相對繁榮。中國通過出口高度參與全球生產體系的進程中,東南沿海區域在其中的參與程度最高,有效推動了區域經濟騰飛。盡管東南沿海區域在NVC中的參與程度并不高,但是分工參與形式主要以后向參與為主,更多地利用其他區域的投入為本區域創造價值,帶動區域增長。
第四,中國中長期經濟發展將從出口導向型向 “以內為主、內外聯動”新發展格局轉變。“十四五”期間,國內大循環暢通將有助于東北重構其NVC參與形式與結構,提升與其他區域價值關聯。一方面,通過加強產業間聯動激發新動能、大力發展數字經濟等途徑,提升價值鏈中東北地區分工環節的增值能力;另一方面,在“外循環”格局中抓住“一帶一路”等對外開放戰略機遇,拓展國際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