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造神圣：唐代金棺銀槨的形式語言與裝飾意匠

[摘要] 本文聚焦唐代“金棺銀槨瘞舍利”這一特殊文化現(xiàn)象，分析唐代金棺銀槨現(xiàn)存實物的形制和裝飾，并對其裝飾意匠進行深入挖掘，尤其對金棺銀槨是唐代舍利瘞埋制度墓葬化的表現(xiàn)這一有爭議的重要學術問題提出自己的觀點。在當時特殊的政治歷史文化語境中，金棺銀槨不僅是唐人基于民族自信而成就的偉大藝術創(chuàng)造，也在宗教儀軌中創(chuàng)造了一個神圣的存在。

[關鍵詞]唐代 金棺銀槨 形制 裝飾 墓葬化

（一）文本中的金棺銀槨

金棺銀槨是唐代皇室提倡的供奉舍利的微型金屬容器。“金棺銀槨瘞舍利”也是舍利信仰自印度沿絲綢之路傳至中國長安而形成的一種特殊的文化現(xiàn)象。大唐帝國將佛指視作護國的圣物，“每三十年一開”，即將佛指舍利從地宮中請出來迎奉。唐代200多年間，先后有高宗、武后、中宗、肅宗、德宗、憲宗、懿宗和僖宗八位皇帝“六迎二送”供養(yǎng)佛指舍利。每次迎送都聲勢浩大，朝野轟動，皇帝頂禮膜拜，等級之高，絕無僅有，此即史載的“三十年一開，則歲豐人和”，另也有文獻記載曰：“顯慶五年春三月，敕取法門寺舍利在東都洛陽宮中供養(yǎng)……皇后舍所寢衣帳直絹一千匹，為舍利造金棺銀槨，數(shù)有九重，雕鏤窮奇?！盵1]

武則天顯慶年間為法門寺佛指舍利造金棺銀槨后，各地競相效仿，興盛一時。金棺銀槨不僅流行于京城附近和西北地區(qū)，也流行于江南地區(qū)，鎮(zhèn)江甘露寺和長干寺發(fā)現(xiàn)的唐李德裕供養(yǎng)的金棺銀槨為此提供了實物證據(jù)。蘇東坡《甘露寺》一詩便是在游鎮(zhèn)江甘露寺后目睹了唐時金棺銀槨后所作，詩中有“薙草得斷碑，斬崖出金棺。瘞藏豈不牢，見伏理可嘆”的句子。河北定縣靜志寺舍利塔基中一具唐代石棺上的銘文也提到了金棺銀槨：“唐定州靜志寺于龍紀元年歲在己酉四月，因修蓋佛龕，掘得石函一個，內(nèi)有金棺銀槨，燦爛光輝，緇素同開，乃獲舍利，或隱或顯，或離或合，遂取其年七月廿五日重葬于斯?！贝送猓拼鼗偷貐^(qū)也出現(xiàn)了瘞埋舍利的金棺銀槨。敦煌文書S1438《獻舍利表》中有記載：“沙州寺舍利骨一百卅七粒，并金棺銀槨盛全。沙州置經(jīng)千祀，舍利出后百年，寺因蓮花而建名，塔從舍利而為號。金棺銀槨，葬于九地之中；月殿星宮，鎮(zhèn)乎一州之內(nèi)?！?/p>

（二）金棺銀槨實物遺存

目前中國境內(nèi)出土了唐代金棺銀槨經(jīng)典實物遺存的寺院包括陜西扶風法門寺、陜西臨潼慶山寺、甘肅涇川大云寺、江蘇鎮(zhèn)江甘露寺、山西太原龍泉寺、陜西周至仙游寺法王塔……可謂遍及中國大江南北。流失海外的金棺銀槨亦有若干，還有待系統(tǒng)整理和研究。表1中所列為筆者整理的目前國內(nèi)外典型金棺銀槨遺存，其中部分照片為筆者實地探訪后拍攝，尺寸均依據(jù)相應的考古發(fā)掘報告整理錄入。

1.材質(zhì)

金棺銀槨金銀材質(zhì)的使用既是對佛祖圣物的一種虔誠供養(yǎng)，也體現(xiàn)了大唐燦爛的金銀器文化。金銀器是高級用品，制作工藝復雜，原料的開采及冶煉技術均受到各地條件的限制。唐代制作金銀器的有金銀作坊、文思院、南方“浙西道”。法門寺地宮很多金銀器都有“文思院”的題記，而甘露寺和長干寺的金棺銀槨就是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的供養(yǎng)，體現(xiàn)了南方“浙西道”金銀器制作的風格。

從目前發(fā)掘的金棺銀槨來看，其裝飾不僅以金銀材料居多，還有玉、瑪瑙、綠松石、珍珠等其他珍寶。比如慶山寺的金棺銀槨就裝飾有玉和瑪瑙及綠松石等其他珍寶，大云寺的金棺銀槨有珍珠裝飾，法門寺的棺槨舍利容器甚至有以水晶和玉為材料的裝飾。這涉及佛教“七寶”的概念。[2]在佛教圣物舍利的裝飾中，“七寶”是主要元素，借助“七寶”構建華美的視覺效果，目的在于營造一種神圣的氛圍。

2.形制

總體而言，唐代發(fā)現(xiàn)的金棺銀槨與中國墓葬中的棺槨很相似，都是典型的前高后低、前寬后窄的梯形容器，棺蓋呈覆瓦狀。不過也有例外，如鎮(zhèn)江甘露寺的金棺銀槨，前后高低較平緩，似乎也顯示出南方金棺銀槨和北方金棺銀槨在造型上的差異。

此外，從形制上，唐代金棺銀槨分為有棺座和無棺座兩大類：

Ⅰ類沒有棺座，包括鎮(zhèn)江甘露寺的金棺銀槨和周至仙游寺的金棺。

Ⅱ類有棺座，可分為兩類：

A類棺座是工字形須彌座，棺座較高且豪華，分為帶護欄的和不帶護欄的兩種：

a.帶護欄的工字須彌座，如慶山寺銀槨和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館藏的鎏金銅槨，四邊帶有萬字形護欄（每邊護欄中間有缺口，似為壇城）。

b.不帶護欄的工字須彌座，如日本奈良國立博物館藏的鎏金銅棺也為工字須彌座，但不帶護欄。

B類棺座就是有鏤空壸門的一層簡單棺座，分為有護欄的和無護欄的兩種。

a.有護欄的包括涇川大云寺金棺銀槨、周至仙游寺銀槨、太原龍泉寺銀槨。

b.沒有護欄的包括：臨潼慶山寺金棺、扶風法門寺兩個銀棺、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館藏鎏金銅棺、日本大阪和泉市久保物紀念美術館藏鎏金銀棺。

如前文所述，不帶護欄的簡單底座多為內(nèi)棺。外槨多為帶護欄、有底座，最為復雜的當屬有工字須彌座的臨潼慶山寺銀槨和日本泉屋博古館藏的鎏金銅槨，它們都顯示了唐代金棺銀槨最奢華的形制。

3.裝飾

根據(jù)對比分析，當代金棺銀槨的裝飾紋樣有以下幾大類題材：

Ⅰ類佛教人物：在金棺銀槨的裝飾題材中，佛教人物占據(jù)了很大比例，可細分為以下幾大類：

A.佛或佛足。一般來說，金棺銀槨上沒有佛的形象。但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館藏鍍金銅棺上出現(xiàn)了佛。此外，還有佛足。比較有意思的是，有一些出現(xiàn)在前檔的佛足是倒懸的，如慶山寺銀槨。有一些佛足則是正置的，出現(xiàn)在后檔，如現(xiàn)藏日本大阪和泉市久保物紀念美術館的鎏金銀槨和太原龍泉寺的銀槨上的佛足。

B.脅侍菩薩，如慶山寺銀槨門扉兩邊的菩薩，還有法門寺雙鳳銀棺門扉兩邊的菩薩。兩個菩薩脅侍在佛的兩側為唐代佛教美術中的經(jīng)典圖形。

C.弟子，如慶山寺金棺棺身上的十大弟子形象，仔細看來呈悲慟的樣態(tài)，應是代表了佛入涅槃，弟子哀悼。

D.迦陵頻伽或伎樂飛天，如法門寺和甘露寺的迦陵頻伽、日本泉屋博古館藏鍍金銅棺上的伎樂飛天，都裝飾在棺身比較顯眼的位置，非常華美。迦陵頻伽為人頭鳥身，為佛教中的“妙音鳥”，代表了佛國凈土。伎樂飛天也是佛國世界的象征，聯(lián)系到山東造像碑頂上佛塔紋都環(huán)繞著飛天，就不難理解為什么舍利的棺身上要有伎樂飛天了。

E.天王力士。在須彌世界中，四大天王守護四方，而金剛力士也多放置在佛教洞窟或寺院門口，代表對天國世界的守護。

Ⅱ類動物：

A.獅子，佛說法為獅子吼。在北朝的佛教碑刻中，獅子和香爐是最常見的搭配，獅子也在佛入涅槃時出現(xiàn)。

B.龍鳳和四神等圖像，代表了佛教世界中的祥瑞，也是四方的象征。

Ⅲ類植物：

A.寶相花和其他唐草紋，為盛唐典型風格。

B.樹葉紋，娑羅雙樹的代表，涅槃圖像的象征。

武則天創(chuàng)造的金棺銀槨即使在后世看來依然熠熠生輝，體現(xiàn)了一種“錯彩鏤金”的美。下面我們在形式語言的基礎上進一步分析唐代金棺銀槨的裝飾意匠。

（一）唐代新風與海上絲綢之路

佛教自傳入中國起就一直在經(jīng)歷著本土化的改造。以舍利容器為例，印度所見的舍利容器多為瓶和罐，而隋代以來具有中國特色的舍利容器以盝頂石函為主。武則天采用棺槨形制作為舍利容器也是以中國人熟悉的形式革新舍利容器的一個創(chuàng)舉。正如徐蘋芳先生在《中國舍利塔基考述》中指出：“這種用金棺銀槨瘞埋舍利的制度是前所未見的，改變了印度中亞用罌壇或盒瘞埋的方式，而用中國式的棺槨瘞埋，更符合中國的習慣。”[3]

為什么唐代開始用棺槨作為舍利容器呢？很多學者，包括徐蘋芳、宿白、楊泓等都認為，這是唐代舍利瘞埋制度墓葬化的表現(xiàn)。冉萬里在《中國古代舍利瘞埋制度》中總結道：“唐代舍利瘞埋的最大特點就是出現(xiàn)了與當時墓葬形制相類似的地宮以及采用棺槨形式的容器瘞埋舍利。”[4]確實，在中國傳統(tǒng)墓葬中，棺槨是最常見的容器。棺槨為兩重，槨是棺外層的容器。“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shù)。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槨?！盵5]然而，棺槨形制作為舍利容器的中國化表現(xiàn)，是不是就等同于墓葬化？對此，筆者有不同的觀點。

一方面，關于金棺銀槨并非舍利容器墓葬化的一個有力證據(jù)是金棺銀槨的創(chuàng)始人武則天曾專門頒布《禁葬舍利骨制》，其中規(guī)定：“釋氏垂教，本離生死，生滅之儀，固非正法。如聞天中寺僧徒，今年七月十五日，下舍利骨，素服哭泣，不達妙理，輕徇常情。恐學者有疑，曾不謗毀，宜令所管州縣，即加禁斷?！盵6]在武則天看來，佛陀的離世是涅槃，與一般人的死亡是不同的。金棺銀槨雖然采取了葬具的形制，但完全不能與世俗的葬具等同，并非墓葬化的表現(xiàn)。前文提及的金棺銀槨上的佛教裝飾題材，尤其是涅槃題材的頻繁出現(xiàn)，不能體現(xiàn)舍利瘞埋的墓葬化。

另一方面，筆者認為，金棺銀槨的出現(xiàn)與焚棺圖的出現(xiàn)有關。唐代敦煌壁畫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焚棺[7]的圖像，而且焚燒的棺和唐代的金棺銀槨在形制、裝飾、材質(zhì)上均一致?！赌鲜贰ゎ櫄g傳》記載：“棺殯槨葬，中夏之風；火焚水沉，西戎之俗?！盵8]然而，焚棺圖的出現(xiàn)，說明中土對舍利焚棺的情形已經(jīng)了解與接受。這與當時重要的涅槃經(jīng)典《大涅槃經(jīng)后分》（也稱《荼毗分》《阇維分》）的翻譯有關。據(jù)義凈《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中的《會寧傳》載，益州會寧律師經(jīng)過海上絲綢之路西行求法得到此卷并翻譯。此經(jīng)在武周時期（690—705）成為最流行的經(jīng)典后，中土才開始出現(xiàn)大量焚棺圖像。其實印度和中亞早有很多焚棺圖，但一直不曾在中土出現(xiàn)?？梢姡讟∨c舍利的關聯(lián)的建立，與此經(jīng)通過海上絲綢之路傳來并翻譯流行有很大關系。由于唐代海上絲綢之路和陸上絲綢之路的暢通，玄奘、義凈、王玄策等多次到達天竺取經(jīng)返回，他們在印度的見聞豐富了唐人對印度本土舍利供奉制度的理解，這是唐代舍利容器造型出現(xiàn)變化的重要原因。

（二）創(chuàng)造神圣：宗教儀軌中佛陀真身的存在

正如林偉正所認為的，金棺銀槨的出現(xiàn)是舍利擬人化，或者說“身體化”的表現(xiàn)。[10]印度現(xiàn)存有一早期的舍利容器銘文把其所藏的舍利稱為“這是釋迦如來活生生的身體”（梵文英譯為“This is the body， endowed with life， of the blessed sakyamuni”）。例如，佛足等裝飾圖像在金棺銀槨中頻繁出現(xiàn)，說明在唐朝人心中，佛舍利即為佛真身的一種象征。在唐代，佛舍利被稱作真身，法門寺塔被稱作“大圣真身寶塔”。金棺銀槨形制喚醒的是關于佛真身的聯(lián)想，見舍利如見佛真身，這本身是一種神圣存在的象征。

此外，金棺銀槨的首創(chuàng)是武則天于顯慶五年（660）將法門寺佛指舍利請到東都洛陽宮。如前文所述，“皇后舍所寢衣帳直絹一千匹，為舍利造金棺銀槨，數(shù)有九重，雕鏤窮奇”。專門制作如此華麗的舍利容器是為了在迎奉儀式中使用。據(jù)經(jīng)典記載，大唐皇室為迎奉舍利設重大儀式，以公元704年武則天第二次迎奉舍利的儀式為例。舍利被迎入神都（東都，今洛陽），武則天下敕令王公以下，在洛陽城內(nèi)組成龐大的迎奉隊伍，配以精美的幡華幢蓋等，又組織盛大的樂隊，在明堂專門演奏。王公官屬競相組織盛大的瞻禮儀式，并各自施舍種種奇珍異寶。九重棺槨是大唐帝國等級規(guī)格最高的舍利容器。九是帝王的象征，只有帝王才有權享受九重棺槨的待遇。因為古人認為，九在陽數(shù)（奇數(shù)）中最大，有最尊貴之意，也是最高的規(guī)格。例如夏禹制九鼎，乃是皇權的象征。棺槨被賦予九重之套數(shù)，說明舍利真身已經(jīng)被大唐帝國視為最高規(guī)格的護國神器了。

因此，金棺銀槨更重要的是作為宗教儀軌中的圣物而存在。正如巫鴻所認為的，“禮儀藝術的功能并不在于創(chuàng)造可供獨立欣賞的藝術品，而在于構造不同的禮儀場合和空間……所反映的是集體文化意識，而非個人的藝術想象——往往也反映了各種禮儀和宗教的內(nèi)在邏輯和視覺習慣”[11]。在當時的歷史文化語境以及迎奉儀式的場合中，金棺銀槨的創(chuàng)造，金銀七寶與九重至高規(guī)格已經(jīng)成功構建了佛舍利的神圣，在人們腦海中成功繪制了“物質(zhì)”（遺物）和“文化/信仰”的大型圖景。

（熊雯/西安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本文為陜西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陜西唐代地宮珍寶與絲路文明——結合數(shù)字化技術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019K013。）

注釋

[1][唐]道宣.廣弘明集·卷十七[G].大正藏（第52冊），第2103號.

[2]不同經(jīng)書所譯的“七寶”各不相同，鳩摩羅什譯《阿彌陀經(jīng)》所說的“七寶”為金、銀、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瑪瑙；玄奘譯《稱贊凈土經(jīng)》所說的“七寶”為金、銀、吠琉璃、頗胝迦、牟娑落揭拉婆、赤真珠、阿濕摩揭拉婆；《般若經(jīng)》所說的“七寶”是金、銀、琉璃、珊瑚、琥珀、硨磲、瑪瑙；《法華經(jīng)》所說的“七寶”是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珍珠、玫瑰。

[3]徐蘋芳.中國舍利塔基考述[J].傳統(tǒng)文化與現(xiàn)代化，1994，（4）：29.

[4]冉萬里.中國古代舍利瘞埋制度研究[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3：100-101.

[5][清]阮元，校注.十三經(jīng)注疏（清嘉慶刊本）[G].北京：中華書局，1980：1189.

[6][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九五[M].北京：中華書局，1982：76.

[7]焚棺，即荼毗，佛陀離世后，其身體經(jīng)火化燒成舍利，舍利也是佛陀身體火化的結晶，如《魏書·釋老志》云“佛既謝世，香木焚尸”。

[8][唐]李延壽，等.二十五史·南史·顧歡傳[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1183.

[9]義凈.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校注[M].王邦維，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7：29.

[10]林偉正.被身體化的舍利佛指——從法門寺地宮的“真身舍利”談中國舍利瘞藏與墓葬[J].典藏，2010，（11）：162-169.

[11][美]巫鴻.禮儀中的美術——巫鴻中國古代美術史文編[M].鄭巖，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5：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