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穗　江河歲月長

李雙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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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晨 落雨 街巷縱橫

“那是她小學暑假時一個慣常的周六。下了補習班，她和同學沿著巷子里的石板路一直跑啊跳啊，途中喧嚷著的是餛飩攤兒、糯米飯鋪子、縣前頭湯圓店的叫賣聲。她停下腳步，買下一個燈盞糕趁熱咬下，內里是鮮甜多汁的蘿卜絲和滿當的肉餡——長夏無煩事，那些味道藏于故鄉深巷，她的記憶更見幽深。”

天氣預報顯示，拍攝這一天，長沙將持續一整天的陰雨。八點剛過半，瞬時急風驟雨。

何穗來到湖開路上的吳家班親隋便當商店拍攝第一個鏡頭，看上去毫不因壞天氣而掛懷。有那么幾個瞬間，她的笑聲多過雨落的言辭。

長沙的湖開路路面寬闊，路邊高樹聳立，沿街兩側幾乎都是日常生活之所。正對面是一個農貿市場，周遭充滿了早點攤兒的叫賣聲，包子、餛飩、油條，最精彩的當然是米粉——在長沙，米粉在早餐界的江湖地位難以被動搖。逼冗的小門臉兒前眼見著已經排起了十幾人的小長隊。這里的粉分為圓粉和扁粉，每種粉在澆頭上各不一樣，有辣椒炒肉、酸菜蒸肉等。一碗米粉臥在一汪碼子下面，吃的時候要用筷子把調料和粉拌勻，再加一勺剁椒，將一碗湯染得通紅，在初冬清冷的上午，直把人吃得大汗淋漓。

食物中常常隱藏著共通的情感，才在每個人心中留下了沉甸甸的分量。

何穗的故鄉溫州有著常常被人忽略的美食基因——既有淡而不薄的海鮮來飽口福，也有街邊數不清的小吃可以發掘寶藏。

上學的時候，她的學校在溫州的老城區，旁邊就是一家家當地老店，糯米飯、燈盞糕、松糕，以及花樣繁多的魚餅、魚丸都是四季相隨的小吃，也是陪同溫州人從小到大的美食記憶。“放學路上，我也常和同學三五成群地去吃碗長人餛飩。”一方水土養育出了我們不同的味覺偏好，何穗說：“溫州菜講求時令，不時不食，很多食物離開了溫州，一吃就是不一樣。”

于是出門在外，縱使嘗過再多山珍海味，她最眷戀的大抵還是家鄉風味——這是她對故鄉的殷殷情意最具體的寄托。

2正午 鑼鼓 江中往來船

“她常常想象自己在海邊，看日出日落，然后盯住海浪，看它流，流向遠方。她猜想海浪到底為什么可以一直不停息地拍打。她喜歡大自然，有時也不必非得是海，給她一座山也行。”

最近幾年，長沙拉開了轟轟烈烈的新城市夢想——天際線和摩天樓拔地而起。事實上，很多時候，要認識一座城市，無須閱讀宏大的參數，當地人是溫柔的標志。

正午時分，這個城市仍然籠罩在低沉的雨云下。如果換作一個江南小城，一切都會讓人感覺無比慵懶和浪漫。但長沙不同，杜甫閣里的鑼鼓聲響早早地把城市叫醒。不遠處的湘江湯湯蕩蕩，夕陽紅鑼鼓隊的阿姨們興高采烈地表演，何穗加入其中，一鑼一鼓，敲打得有模有樣。鑼鼓悠長、回聲嘹亮，那聲音從我們看得見的不遠處傳來，漂浮在湘江水面上。

“打鼓這件事情如果放在幾年前，我會超介意，因為沒學過，會擔心自己做得不標準。但你看今天我放得很開，因為我想做這件事就是為了開心快樂，那么其他什么都不重要。”這是何穗的干脆，不是擲地有聲的決絕，也并非涓涓細流。

“如果事事都這樣想，人生會更開心一些吧。”

“開心太多了，就是會覺得有點兒遺憾，如果我早點兒Get到的話，就會早點兒得到加倍的快樂。”

后知后覺，為時不晚。

時光倒轉，她倏忽回憶起年少時，6～12歲的那幾年間，每周有三天早上六點要早訓一個半小時的游泳。“我家離學校很遠，早上五點多，外面一片漆黑，我就要騎三四十分鐘的自行車才能到學校，到了之后就要扎入冰冷的泳池。”在南方冬日的土地上，路燈拉著一個女孩長長的影子，好像整條街都是她騎行的回聲。

媽媽自然是心疼女兒的，有時出門前，她會先打起退堂鼓，對何穗說“不然你別去了”。可越是這樣，何穗越是覺得自己應該堅持。“如果她逼我每天必須去，反而我會逆反。”

我無從知曉那幾年的早訓是否讓她成為了現在的她，但言語間還是隱隱感覺到了十幾歲的何穗一些咬著牙挺住的勁頭。如此以往，緩慢受錘。

3急雨瓢潑 綠皮火車

“她坐上一架直升機，從瑞士起飛。她看著天空一點點靠近，周遭漸漸被云彩包圍，她分不清哪里是真實，哪里是虛幻，面前白色的雪山，背后灑下金色的光，然后夜幕降臨。她覺得這一切美極了，她想這大概就是童話世界吧。”

我們來到火車頭公園，雨緊跟著大滴大滴地落下，越下越肆意了。風聲和雨聲襯托得周圍更加安靜。

火車頭公園位于湘江東岸，曾是長沙火車南站舊址。老舊的蒸汽機火車頭及幾節鐵皮車廂仍然立在園內，車廂號的標志歪歪扭扭地貼在高處，座椅陳舊，邊角處幾乎都是起了皮的傷口。我開始好奇這輛列車曾經的模樣：隨著一聲震天巨吼，白色蒸汽“嘶嘶”彌漫，車廂里擁擠的人們又在談論些什么呢？

我們在車廂里看窗外的雨，看了很久。何穗仰著頭，樂滋滋的，眉頭全然舒展開了，無有愁事掛心頭的感覺。

何穗忘了這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來長沙了，之前每次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座城市就離開了，這次她在飛機上還拍了一張長沙的落日。“好幸運，坐一趟飛機還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她的快樂是微小的，是溢出來的。

和所有人一樣，何穗2020年沒有遠行。“如果說印象深刻的目的地，長沙算一個。”她侃侃而談起這一天的見聞：熱情的長沙人和與她家鄉截然不同的江邊景色，說著收工后要好好吃一下當地的小龍蝦，喝一杯排隊才能喝到的茶，細數著一些關于這座城市的快樂因子。

她最近幾年收獲的快樂多與滑雪有關。談論起這個愛好的時候，何穗的語速明顯變得快起來，似乎是急迫地要告訴我，這一切有多么美妙。“我極度恐高和害怕速度，這項運動對我來講就會有難度，但有難度的時候我就很想挑戰它，有一種可以進階的快樂。”

最開始她滑雙板，學起來倒是很容易。“我好像上了賊船，慢慢發現它的進階越來越難，但是它的樂趣就在這，但凡進階一小步，成就感是極大的。”她前幾天得空翻看了自己的滑雪視頻，第七天、第十天和第二十天，三十天，“真的差別很大，我覺得這件事情的奇妙之處在于你的所有努力可以被看到”。而后她滔滔不絕地說起上次在瑞士滑雪的經歷，那種感覺就是“天地之間”。

“天地之間”，何穗強調了四次。

“我站在雪山頂上，周圍是很多座綿延不絕的山，山與山之間是云，那幾片云，我幾乎觸手可摸。”再回憶起那一幕，畫面依然清晰。“所有的—切就像詩一樣，美到甚至有點兒感傷。”——不都是因為要逝去嗎？她知道她過幾天就要離開了，所以在那里的每天，她都格外珍惜目之所及的每個瞬間，包括樹的顏色、云彩的形狀和山林的輪廓。她還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童話世界。

4湖面 濃霧 別夢依稀

“她走在布拉格的街道上，隨便地轉著轉著，誤打誤撞進了一家門面破舊的畫室。里面住著一對頭發花白的夫婦，老爺爺是畫家，里面擺滿他的作品。她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平行世界，如夢似幻。她買了幾幅老爺爺的畫一路帶回北京的家中，也一直期盼可以再去布拉格，再去那個店看看。”

通往年嘉湖的那條小路蜿蜒藏于樹林中。幾百米過去，在小徑將要轉彎處，我回頭看剛才走過的路，它已被一片樹林遮擋得完全看不見了，仿佛后面并不存在另一條路。霧氣嚴嚴實實地將我們包圍起來。

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年嘉湖映入眼簾。湖水平靜流淌，那個畫面像是要把人帶入一個悠遠的過去。

幾年前，何穗去巴塞羅那工作，多了一天空閑時間，她在微博上發出“今天有人可以做導游嗎？”粉絲熱烈私信，最終她選擇了兩個女留學生跟自己一起游玩一日。女孩們帶她喝了當地的啤酒，再搭配Tapas小吃，也吃到了最地道的海鮮飯。她說起那次出行，眼神里像是重現了巴塞羅那那日的燦爛陽光。“每次我都會期待新的地方帶給我新的感受，讓我忘掉很多當下的糾結和煩惱。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我沒有抵達的地方，我始終保持敬畏。一個人保有敬畏心，也豁達很多吧，因為會覺得自己很渺小。”

成長是去除偏見的過程，也是耐心修煉自謙的漫漫長路。

前年，她讀虹影的新書《羅馬》，它講述了一個發生在羅馬的五天半的故事。兩個出生于重慶的女孩，她們貧窮、孤獨，她們逃離原鄉，走向羅馬，在其中追尋真正的愛與自我。“我還蠻慶幸這本書是我這兩年看的，如果是早些年的話，我應該完全不能理解里面的所有人。虹影老師把自己的那些傷赤裸裸地放在面前，她好像什么都不怕，這種勇氣讓我十分震撼。我當時看完緩了很久。”

“慶幸的是你也更勇敢了嗎？”

“只能說更能有共情能力吧，到了這個年紀，我也該學會接納全部的自己。”于是她在這本書的序里寫下：“我們最終都會學會面對和接受自己的自私與陰暗，學會包容原諒。”一字一句，有力地拍打下來。

曾經她多么希望自己沒有瑕疵——也是為了盡量避免無關的誤解和麻煩，但是她又全然不是一個軟弱的人。“我常常反思自己，倒不是說我有多了不起。只是在自己身上找問題會容易得到答案，若是把原因推向別人，它就變成了外力，我控制不了外力。”

她享受與自己和解的過程。她不愛哭，有時為了排解情緒，就看看催淚電影，痛哭流涕后反而神清氣爽。人會長大，會變化。那又怎么了？她全然接受，她對自己更加誠實。

5入夜59層樓

“她仍然希望自己成為海帶，隨海浪拍打，漂啊流啊，到哪兒就是哪兒。她期盼熱烈的光合作用，更加自由地生長。”

入夜時分，我跟何穗在長沙君悅酒店59層樓的套房里聊天。窗外是湘江夜景和這座城市旖旎的天際線。

她換下拍攝的服裝，裹上浴袍窩在沙發里。點的米粉已經放了多時，我說要不你先吃點兒，她擺擺手，依舊蜷在那兒，還要繼續說下去。

已是冬日。往常是我們盼冬來，今年卻是冬天等我們。

出道14年，更多人開始一點點熟知她的能力和個性。對于所有來自外界的夸贊、肯定，她一一接住了——她本就是一個活得穩穩當當的人，入行之初的平順使她被理所當然地認為應該會按照規律轟轟烈烈地發展下去。“我媽跟我說過，你不一定非要成為舞臺上的人，在下面鼓掌也蠻好的。”媽媽的這些話讓何穗的路走得一直很輕松。除此之外，還有一份她本身的豁達——所謂的“順其自然”。

何穗是一個討喜的人，就連這番順其自然都是開朗的。

之后，她想去考潛水證，騎騎馬，多看看這個世界。“以前我覺得自己只在乎這個事情做得好不好，過了30歲，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去體驗、去感受，不必在乎別的了。”

時代更迭，人會變，但若非要說一個人究竟可以攀到多高——她想要不同質感的嘗試，大膽去玩。她是一個生命中擁有許多支點的人，所以她才成為何穗，才會有我們可以看到的淡泊感，如同海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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