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空鏡：李立新風景繪畫品賞

一、關聯(lián)與延展

20世紀初期的造型藝術領域，因歐洲現(xiàn)代主義藝術運動掀起了形式與語言革新的浪潮。各種藝術流派與個人風格的興起，為其后一個世紀的視覺藝術發(fā)展積聚了大量語法與范本，也提供了大量形式實驗的方法論。

如何汲取現(xiàn)代主義的藝術思想及經(jīng)典方法的養(yǎng)分，有機融合藝術家的生命體驗與時代藝術思想，是一件極具挑戰(zhàn)性的工作。李立新的風景繪畫可以視為現(xiàn)代主義藝術方法在當代中國繼續(xù)演進的一個樣本，其作品對風景圖像進行了一種“概括”與“提純”，體現(xiàn)出一種自然而然的抽象化傾向。但這種抽象化過程并非是顯性與外在的，而是在對具象景物進行主觀再現(xiàn)與選擇性描繪時構建了一種內(nèi)在的秩序與結構。

色彩理論學者約翰內(nèi)斯 伊頓（Johannes Itten）在色彩論中提及多種主觀經(jīng)驗與客觀原理：“缺乏視覺的準確性和沒有感人的象征主義只會是一種貧乏的形式主義；缺乏象征性真實和沒有情感力量的視覺印象效果只能是平凡的、模仿的自然主義；而缺乏結構的象征內(nèi)容或視覺力量的情感效果也只會局限在表面的感情表現(xiàn)上。”李立新的風景繪畫用看似自然主義的手法描繪了自然景觀與建筑層次，其中的線面使用與色塊構成體現(xiàn)出他別具匠心而洗練的藝術手法——各種精心構建的面積對比、線條比例、透視關系、空間分割，以及包含了明暗與冷暖、純度與補色等多種對比手法的色域設計，共同構成了其風景繪畫的結構性、表現(xiàn)性與象征性。

二、立場與表達

對繪畫藝術“純粹性”的追求，曾經(jīng)是歐美現(xiàn)代派先鋒藝術探討的重要命題之一。格林伯格在《現(xiàn)代主義繪畫》中宣稱：每門藝術將被認為是“純粹的”，并在其“純粹性”中尋找自己質的標準和獨立性標準之保證——這種“純粹”追求繪畫本身的完滿，在其本體的形式中邏輯自洽。李立新作為研究中國現(xiàn)代美術先驅龐薰琹的專家，對現(xiàn)代主義思想影響下的中國美術走向有深刻思考。龐薰琹“決瀾社”時期的藝術創(chuàng)作充分體現(xiàn)了20世紀初中國留洋藝術家的世界主義胸懷與現(xiàn)代派眼光，而其晚年時則對中國風土人情與美學思想有著更深切的關注與熱愛。研究龐薰琹根植本土文化、面向世界的大格局，讓李立新堅定了中國文化自信的立場。他將中國水墨繪畫恣意表達的順暢感與西方風景繪畫的客觀理性巧妙結合起來，形成了兼具水彩畫豐富色域和中國水墨繪畫穩(wěn)重深沉的繪畫新樣式，注解了當代水墨風景繪畫的另一種可能。

龐薰琹認為：“好的藝術品其寫實、變形、抽象、幻象是融為一體的。”李立新的繪畫忠實于對自然風景的感受，并沒有一味追求抽象的平面與結構，而是將詩意敘事、崇高品格、自然物象剔除出畫面，他以學者洞見本質的智慧調(diào)和了看似沖突的多重因素，豐實了畫面意涵。同時，他也認同作為同鄉(xiāng)與前輩的畫家吳冠中的觀點：藝術家與純粹西方抽象藝術保持距離感，強調(diào)藝術的民族性與普適性。通過繪畫，李立新表達了其深刻理解但不照搬他者藝術思潮，以及有著明確選擇的藝術觀念與文化立場。

三、“空鏡”與“空白”

李立新繪畫作品中的“永恒空鏡”是其對人生的理解與藝術經(jīng)驗的凝結。不可否認，不斷刷屏、迅速切換的圖像生活大大影響了人們的視覺經(jīng)驗與觀看方式。在這迅速流變、毫無終點的觀看之旅中，人們的心靈更易焦灼與不定。李立新深諳“空”的意境是現(xiàn)代人詩意棲居的“桃花源”。他的一些城市風景繪畫，很容易令人想起西班牙畫家安東尼奧·洛佩茲·加西亞（Antonio Lòpez Garcia）的巨型城市繪畫。畫家事無巨細地描繪人類的生存痕跡，畫面盡管空無一人，但無數(shù)細節(jié)在不經(jīng)意間激發(fā)觀者聯(lián)想這座城市中隱藏的一個又一個故事，無聲景觀流淌著生活的溫情。李立新的繪畫以類似德國杜塞爾多夫攝影學派的方式，從觀看與記憶中提煉時空的視覺切片，平和地描繪荒漠大山或神殿遺址等。

李立新敏銳地感知不同地域特色的脈動，充分地表達事物秉性與演變的可能性，其作品畫面中常常流露出一種因為有所節(jié)制而顯得異常優(yōu)美的詩性與真誠。他的風景繪畫也常出現(xiàn)構圖與面積上的空白，以及意境上的“空”——即使在鱗次櫛比的城市建筑景觀中。這種“空”的意境與氛圍壯美而靜謐，這正是李立新繪畫意趣的核心。李立新在繪畫中展示了一種如電影空鏡頭般的獨特觀看方式，一種凝聚了時間和空間的視覺延展。這種觀看方式與事物保持了適度的審美距離，呈現(xiàn)了一種美學意義上的永恒和寧靜，是一種形而上層面的空寂。

龐薰琹談道：“中國藝術注重自然，注重自然和人的和諧，藝術本身就是自然和人的和諧。”學者型畫家李立新攫取天南海北的風景，以作品中靜謐安寧與溫和清新氣息，彰顯人和自然和諧相處的詩意審美之境，永恒的空鏡是他風景繪畫創(chuàng)作意境的原點，也是創(chuàng)作探索的思維新起點。因此，基于豐富的文化維度，品賞李立新的風景畫便有了新的視角。

（鄭聞/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

李立新

1957年生，江蘇常熟人。南京藝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編輯部主任，《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美術與設計）》常務副主編。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七屆學科評議組成員，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首席專家。獲教育部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yōu)秀成果二、三等獎，江蘇省五一勞動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