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昊
(廣東第二師范學院教育學院 廣東廣州 510000)
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工具性為其重要屬性,交際功能為其主要功能。運用語言進行交際是社會生存的基本技能。聽障兒童語言康復的根本目標是幫助聽障兒童運用語言有效實現其交際意圖,順利步入社會,完成語言交際功能。但現有的聽障兒童語言康復理論多以語言結構要素學習情況為其康復訓練成果的評價標準,較少關注其是否實現交際意圖,是否是有效交際,當前亟需語用學視角指導其相關康復理論研究,這是本研究具有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聽障兒童由于聽力缺陷,在口語表達和書面表達方面都存在問題,為促進其自由表達,研究集中在語言的基本要素(如語音、詞匯、語法)方面的訓練,成果豐富。
語音方面,研究集中于發音準確度的訓練。對聽障兒童音質音位獲得方面的研究成果最多[1]:比如張磊、易海燕從構音特征的角度研究聽障兒童聲母的獲得情況[2][3];黃菊分析總結出聽障兒童塞擦音獲得的難易順序[4];史泱、夏靜宇等人研究了音位的清晰度問題[5][6]。對聽障兒童韻母的獲得研究,學者們多從發音的聲學特征及聽覺識別兩個方面進行[1],比如杭麗濱總結出聽障兒童韻母發音狀況較差的原因[7],張芳[8]、崔麗麗[9]、許昭慧[10]、邵楊[11]、朱群怡[12]等從聲調的獲得和語調、節奏的發展兩方面進行了非音質音位研究。詞匯方面,學者考察聽障兒童書面語(日記、作文)表達,側重于對詞的構成及詞類偏誤的分析,如張帆[13]、呂會華[14]、黃紅燕[15]、賈秀云[16]等總結了詞的構成和詞類方面產生的偏誤類型。劉德華分析了動詞及相關成分[17]、梁丹丹分析了形容詞[18]、陳柯分析了趨向動詞等具體詞類的偏誤類型[19]。在語法方面,主要從句子的基本結構、句子的類別和句子的表達形式三個方面進行研究,比如王姣艷[20]、王梓雯[21]總結了聽障兒童書面表達中的幾種偏誤類型,學界對聽障兒童書面語中的述賓結構、否定結構、省略情況等具體句法問題也都有深入研究[22][23][24]。由此可見,已有的研究成果著力于研究語言的結構要素,側重于語言的形式研究,對聽障兒童語言康復有重要作用,為日后研究奠定了基礎。
然而綜觀上述,現有研究理論基礎多為醫學、教育學、心理學領域,很少從與語言密切相關的語言學視角去考察聾兒的語言狀況及康復問題,研究背景單一。特殊人群語言問題,需要多學科交叉研究。在實踐中我們發現,聽障兒童雖然掌握了發音規則、語法規則,擁有一定的詞匯量,卻仍然無法運用這些詞語和規則進行交際,現有的康復訓練僅是單純地模仿語言形式,并未改善其語言的運用能力,提高其交際能力。呂明臣指出,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是指導觀念問題,對于聽障兒童的語言學習普遍存在一種錯誤假設,即假設如果教會了聽障兒童語言形式知識,聽障兒童就自然會使用它們,康復訓練內容主要是教授語言形式知識[25]。
在我國當代漢語語言理論及其應用研究的諸多學者中,呂明臣教授是較早從語用學視角對聽障兒童語言康復問題進行獨樹一幟的應用語言學研究工作的,下文我們通過對其理論觀點進行闡釋,梳理其聽障兒童語言康復的語用學理論基礎,豐富聽障兒童語言問題研究理論,提高聽障兒童語言康復的質量和效率。
美國哲學家莫里斯在其經典的符號學三分法理論中明確提出了語用學即考慮語言的使用者,也就是交際主體在交際中的作用。英國語言哲學家奧斯汀提出的言語行為理論,核心思想為“以言行事”,強調交際主體通過語言實現自己的交際意圖。聽障兒童語言康復應注重言語交際過程,以實現交際意圖為最終目標。
(一)語言環境與聽障兒童自然語言獲得。言語過程發生在特定的交際環境即語言環境下,不存在離開了語言環境的言語交際。聽障兒童由于聽力障礙,無法像健聽兒童那樣在后天的社會環境中自然地獲得有聲語言,但可以通過聽力補償和重建學習有聲語言,這也是獲得語言的過程。聽障兒童掌握語言途徑既有習得的也有學習的,這里為稱說方便我們將其概括為自然語言獲得。真正自然的語言環境有利于聽障兒童自然語言獲得。
1.大量、高質的語言輸入是聽障兒童自然語言獲得的前提。健聽孩子能夠自然習得語言,是因為接收了大量的語言輸入刺激。聽障兒童由于聽力缺陷,更依賴于視覺語言,即依靠手勢進行交流,周圍人也因此常常使用手勢與其交流,導致有聲語言輸入大量減少。此外,由于聽力缺陷,不能夠接收到所有聲語言的輸入。因而,聽障兒童缺少語言輸入刺激。
自然語言的獲得需要質量高的語言輸入。質量高的語言輸入,是指除了語言形式以外,具有交際意義,能夠實現交際意圖的語言輸入[26]。健聽兒童都是在這種高“質”的語言環境下習得語言的。而聾兒所接受的語言刺激,特別是學校課堂中接受的語言訓練,多是抽象的、沒有具體交際意義、也不表達什么交際意圖的純形式語言刺激[26]。聽障兒童只被動摹仿其語言形式,并不能真正理解這些形式背后的意義和功能。因此,呂明臣指出,大量的和高質量的語言輸入是聽障兒童學習語言的前提條件,而高質量的語言輸入來自現實的語言環境。在聽障兒童聽力語言康復中,重視在語言環境中給聽障兒童提供的真實、自然的語言刺激,意義重大[25][26]。
2.意義的理解依賴語言環境。語言環境為言語理解提供基礎,我們對意義的理解依賴于語言形式所存在的環境。聽障兒童對意義的理解與健聽人相同,在具體的語言環境中更容易理解話語意義。人們是通過數次真實語言環境下的交際理解語言的結構意義的。另外,語言環境和聽障兒童發音的清晰度相關[27]。呂明臣指出,脫離現實的交際環境,無助于意義的理解,進而影響聽障兒童的表達[25][26]。所以,聽障兒與健聽兒一樣同樣需要在自然、真實的語言環境下獲得語言。呂明臣強調,在聽障兒童語言康復訓練過程中,要始終強調語言環境的作用,這應該成為一種原則,而不僅是一般的訓練方法[25][26]。
(二)聽障兒童言語能力評估標準。王麗燕等指出對聽障兒童的語言能力評估,需要以兒童語言發展規律為基礎,從前語言溝通開始考察,逐步進行語音、語義、語法的評估,最后考察語言運用能力,同時還指出目前聽障兒童言語能力評估標準也多評估的是語言要素方面的內容,如對聲母、韻母、聲調發音是否正確的分析,命名能力、詞匯量掌握情況以及復述、擴展句子等方式評估聽障兒童的語言能力[28]。呂明臣等制定的《聽障兒童語言功能評估》參考標準,考察聽障兒童語言功能5個方面即表述功能、工具功能、協調功能、表現功能、娛樂功能的得分以及綜合功能得分,這是以實現語言功能情況為衡量標準的評估工具參考標準。將聽障兒童語言康復目標落實在語言運用能力上,衡量語言能力是否提高的標準取決于是否實現了交際意圖,完成了語言的交際功能。
(三)聽障兒童語言發展階段。喬姆斯基(Chomsky)指出,人類于嬰兒早期就已經生成共同的語言音素,表現出共同的發展順序。聽障兒童與健聽兒童有著極其相似的語言發展階段順序和早期語言結構語法特點。兒童語言發展的語前期、語匯期、構句期、精熟期四個階段,從單個音到獨詞句到復雜的句子,每個階段的表達都為實現某個意圖,都是交際意圖的表達。促進語言的發展,也就是不斷促進交際意圖實現。呂明臣和柯沫夫提出聽障兒童的語言發展有其自身的發展規律,語言發展的每一階段都要有針對性的干預策略,幫助起在當前階段以當前語言能力實現其交際意圖。他們指出在進行聽力言語訓練時必須按照科學發展觀的指導思想來培養和開發聽障兒童的語言能力 ,只有采取相應的、符合其自身特點的語言學策略,才能最大限度地提高聽障兒童的聽力語言訓練效果[29],滿足其交際需求,實現其交際意圖。
綜上所述,從語用學的角度研究聽障兒童語言康復問題具有理論意義和實踐意義,將康復目標設定為語言功能的實現,這才是我們對聽障兒童進行語言康復的根本意義所在。
聽障兒童語言康復主要以教育學、心理學研究理論為基礎。心理學家斯金納提出的言語行為理論,將語言看作一種行為,這也是大多數語言康復研究的理論基礎,把語言與粗大動作、精細動作并列,在動作行為的范疇下進行研究。語用學的言語行為理論將語言看作一種工具,人們使用這種工具交際,實現自己的交際意圖,研究的重點在于如何使用這種工具實現交際意圖。將語言問題納入語用學研究范疇,為聽障兒童的語言康復問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豐富了研究理論,也為傳統語用學研究提供了新的研究對象。因此,在對聽障兒童進行語言康復訓練時,應注重激發聽障兒童的交際欲望,產生交際動力,引導聽障兒童在真實自然的環境中學會交際意圖實現的表達方式;在教材編寫時,應注重實用性,內容貼近日常生活,語言形式滿足交際需要,體現語言的適切性。
在聽障兒童語言康復訓練中,語言形式訓練固然重要,但我們不能停留在表層形式研究,還應去探究形式背后的語言問題,比如聽障兒童在表達某種意義時使用了什么語言形式,為什么會出現這種語言形式,為完成某個交際意圖可以通過哪些形式去表達。因此,從語用學的視角考察聽障兒童語言問題,不僅有利于提高康復效率,也能幫助我們了解聽障兒童是如何理解、認識世界的,從而探究語言的本質。正如哲學家陳嘉映所說,我們無需通過語言接觸現實,語言只是使得現實在語言水平上得到理解[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