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 姣
(湖南商務職業技術學院 旅游管理學院,湖南 長沙 410000)
從柏拉圖《理想國》中詩與哲學之爭發端,藝術、詩與真理成為了西方哲學家的關注點。正如伽達默爾所說:“論證藝術的合理性,不僅是一個現實的任務,也是一個非常古老的主題?!ㄋ囆g)仍然要求擁有真理的權利。”[1]1藝術能不能體現真理?詩是真理的“創造者”或者“背棄者”?詩在藝術中處于什么地位?這個話題關涉到哲學家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關系到藝術的地位。海德格爾關于 “藝術”“詩”“真理”關系問題的梳理,滲透了他的藝術觀,也是西方哲學史上就這一問題的一次總結,對包括西方后現代主義在內的美學思想中關于“藝術”問題的思維結構產生了深遠影響。
海德格爾在他的《藝術作品的本源》的開篇指出:“本源一詞在此指的是一個事物從何而來,通過什么它是其所是并且如其所是。某個東西如其所是的是什么,我們稱之為它的本質。某個東西的本源就是它的本質之源。”[2]1在第三節“真理與藝術”中,他提出“一切藝術本質上都是詩”[2]59。按照前后文本的理解,海德格爾認為,一切藝術,包括建筑、繪畫、音樂、詩歌等,都“如期所是地”是詩。為什么一切藝術的本質都是詩呢? 海德格爾好似聽到了讀者對于這一結論的疑問,在后面的文本中,海德格爾進一步指出:“如果說一切藝術本質上都是詩,那么建筑藝術、繪畫藝術、音樂藝術就都勢必歸結為詩歌了。這純粹是獨斷嘛!當然,只要我們認為,上面所說的各類藝術都是語言藝術的變種——如果我們可以用語言藝術這個容易讓人誤解的名稱來規定詩歌的話,那就是獨斷了!”[2]60從這一段中,海德格爾認為,在承認各類藝術都是語言藝術的變種的基礎上,就能得出“一切藝術本質上都是詩”的結論。同時,海德格爾還指出:“藝術的本質本身就被規定為真理之自行設置入作品”[2]59由此可見,“一切藝術本質上都是詩”的背后,其實還有一個本質的本質。這里不止要看到“藝術”和“詩”的勾連,還應該看到它們共同的目標是走向對“真理”的通達。由此,我們就不難從中剖析出海德格爾對于藝術、詩與真理關系的兩重思考:
柏拉圖在《理想國》討論了藝術與真理的關系。柏拉圖認為,在現實的世界之外,還存在一個理念的世界,現實世界是理念世界的“影子”。比如床,神創造了唯一的一張自然的床,也就是理念的床;木匠創造的床,是對自然的床或者說理念的床的模仿,它是不真實的,而且轉瞬即逝;而畫家創作的床,是對工匠創造的床的模仿,因此是模仿的模仿,和真實之間隔著兩層。這樣,柏拉圖所說的作為模仿的藝術,自然不可能體現真理。柏拉圖認為,“荷馬以來所有的詩人都只是美德或自己制造的其它東西的影像的模仿者,他們完全不知道真實”[3]396“模仿者對于自己所模仿的東西沒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知識……模仿只是一種游戲,是不能當真的。”[3]399藝術不但不表現真理,藝術創造的作品是遠離真理的,它打交道的是心靈中遠離理性的那個部分,并且向它學習。
亞里士多德同樣認為藝術的本性就是摹仿,但是他對于藝術之摹仿的理解卻與柏拉圖迥然不同。亞里士多德認為“理念”是不存在的,木匠創造的那個特殊的床就是實際存在的。藝術不是一種模仿的技術,而是一種對生活、事件、行動的再現和創造?,F實世界是真實的,摹仿現實世界的藝術也是真實的,它能夠帶給人們知識,滿足人們求知的需求。他認為寫詩之所以富有哲學的意味,甚至超過了歷史,是因為詩歌與歷史描敘個別不同的是,它描寫的是帶有普遍性的事。這里所說的普遍性,“是指某一種人按照或然律或必然律會說的話,會行的事。”[4]28藝術能反映現實世界所具有的現實性和普遍性,也就是內在的本質和規律。而亞里士多德同時認為“探索真理必以保持常態而不受變改之事物為始”[5]219可見,亞里士多德認為藝術能夠體現真理。但亞里士多德認識到的這種體現,是從認識論的角度來把握的,是從藝術對于現實的再現和創造上來理解的。
海德格爾指出“藝術的本質或許就是:存在者的真理自行設置入作品”[2]22。但他同時發問,“藝術即真理自行設置入作品這一命題會使那個已經過時的觀點,即那個認為藝術是現實的模仿和反映的觀點,卷土重來么?[2]22海德格爾認為藝術能夠體現真理,但顯然他并不同意亞里士多德關于藝術是對現實的再現。海德格爾認為,雖然長期以來,我們常常把跟存在者相符看成是真理,但梵高的畫并不是因為把農鞋描繪得惟妙惟肖才成為了藝術作品,也不是因為它把現實事物移置到畫里就成為了藝術家所生產的一個產品。海德格爾對于藝術對真理的呈現,是從存在論的角度去理解的。他認為真理的自行設置,是由于存在者的敞開性,也即是存在者的“無蔽狀態”,為真理的“自行設置”提供了場所和可能。
“生產過程把這種存在者如此這般地置入敞開領域之中,從而被生產的東西才照亮了它出現于其中的敞開領域的敞開性”[2]50,這一生產過程就是“創作”。對于創作過程的詮釋,作品照亮了“它出現于其中的敞開領域的敞開性”,側面揭示了真理是如何通過“詩意創造而發生”。 存在者的無蔽“不是一種純然現存的狀態,而是一種生發”[2]41。在澄明和遮蔽的斗爭中,發生著真理;在真理的本質中,作品成為作品自身。藝術就在真理所開啟的敞開領域中。在這種敞開性中,不同姿態的行動者顯示為多樣的形態,不同類型的藝術形式,顯示而且使真理在于存在者的整體關系中生發出來。凡高在給弟弟提奧的信中寫到:“今天早上,我在教堂里看到一個小個子的老婆婆,大概是一個賣足爐的小販;她使我深深地想起倫勃朗的銅版畫,在那幅畫中,有一個閱讀圣經的婦女,她的頭靠在手上睡著了。勃蘭克寫得很美,對這幅畫的感觸很深,我想朱理·米歇列在她的《女人是永遠不會老的》這本書里所寫的,也是這樣。德·蓋奈斯戴的詩《她的生命之路的盡頭是孤獨的》,也使我想起倫勃朗的銅版畫?!盵6]37教堂里小個子的老婆婆,朱理·米歇列在《女人是永遠不會老的》中的描寫,德·蓋奈斯戴的詩《她的生命之路的盡頭是孤獨的》,都讓凡高想起了倫勃朗的銅版畫。不管是什么樣的場合和時代,只要能和觀者實現心靈的契合,真理就以不同的形式和內容實現了真理化。在此,各種藝術形式,詩、書、畫,不過是一種具化的表達,它們都在“詩意的創造”中生發真理,顯示出一種存在者的“無蔽狀態”。各類藝術成為了“語言藝術的變種”?!耙磺兴囆g的本質都是詩”,這里的“詩”不是“詩歌”,而是“一切藝術”都遵循的真理澄明著的籌劃方法,是一種“詩意的創建”。
在對于詩的理解中,柏拉圖認為,理性是善的,感情是無益而懦弱的;而最容易模仿的,恰恰是人不冷靜的部分。詩人擅長的就是對人的心靈暴躁和多變的部分進行模仿,“(詩人)的作用在于激勵、培育和加強心靈的低賤部分毀壞理性部分,就像在城邦里把政治權力交給壞人,讓他們去危害好人一樣”[3]404。不止如此,詩歌還有一個最大的罪狀,就是它使讓人縱情于“愛情與憤怒、以及心靈的其它各種欲望和苦樂”,讓人心生憐憫,從而能夠腐蝕最優秀的人物。柏拉圖認為 “模仿術乃是低賤的父母所生的低賤的孩子”。[3]401但比起繪畫等其它藝術,柏拉圖顯然認為詩歌的危險更大。詩歌不僅本身是真理的背棄者,而且還能蠱惑人們背棄理性和真理。因此,他提出要把詩歌驅逐出治理良好的城邦。
亞里士多德認為詩歌(悲?。┠茏屛覀兏械娇旄校叭藢τ谀7碌淖髌房偸歉械娇旄小薄拔覀兛吹侥切﹫D像所以感到快感,是因為我們一面在看,一面在求知,斷定每一事物是某一事物”[4]11,他也認為顏色、音樂、文字等的美可以帶來快感。在詩歌的創作中,詩人應該用言詞把情節描寫得惟妙惟肖,讓人身臨其境,就好像詩歌里面的情景都擺在觀眾面前一樣。亞里士多德看到了語言在詩歌創作中重要性,也看到了詩歌的重要社會功能。他認為詩歌能夠引起憐憫和恐懼而使情感得到陶冶,使情感處于適當的強度,將有利于心理的健康和社會道德。
海德格爾認為藝術的本質在于詩,因為詩的本質中蘊含著真理的創建。他指出“所有作品都具有這樣一種物因素”[2]4,而對于詩歌來說,它的“物因素”體現為“語言”。在海德格爾看來,“語言本身就是根本意義上的詩”“語言是詩,不是因為語言是原始詩歌;不如說,詩歌在語言中發生,因為語言保存著詩的原始本質”[2]62。海德格爾認為,語言不是人類進行交流與溝通的工具,不是有了人類然后有了語言,而是有了語言才有了人類的存在。海德格爾還對語言進行了區分,分為技術語言和詩性語言,技術化的語言變得形式化、數學化和符號化,已經成為了形而上學化的語言,不能顯現存在;而真正的語言就是這種詩性的語言,它是與存在相連的。語言首先“命名”存在者,這種“命名”使得存在者被帶入敞開之域,而被顯現出來?!霸跊]有語言的地方,在石頭、植物和動物的存在中,便沒有存在者的任何敞開性,因為也沒有不存在者和虛空的任何敞開性”[2]61。正是因為有了語言的命名,物才能作為存在顯現出來;如果沒有語言,石頭、植物和動物等物的存在就會被遮蔽,就不會被顯現出來。語言本身就是詩,也就是原詩。同時,“命名”還意味著“道說”,“道說”是“澄明之籌劃”?!暗馈笔且环N“不可說”,“道說”也就是不可說的說。人并不是先有了言說的能力,然后才有了語言;而是在應和語言的過程中完成了道說。在“說”之前,是傾聽沉默的、孤寂的“道說”,然后才使它發聲。對“不可說”進行一種“可說”的表達,把神秘的奧妙展現出來,達到無弊的真理敞開?!盎I劃著的道說就是詩”,詩就成為了本真的語言,成為了“存在者的詞語性創建”[7]45。“創建” 包含著“作為贈予的創建 、作為建基的創建、作為開端的創建”[2]65。海德格爾指出,“建筑和繪畫總是已經,而且始終僅只發生在道說和命名的敞開領域中”“它們是存在者之澄明范圍內的各有特色的詩意創作,而存在者之澄明早已不知不覺地在語言中發生了”[2]62。相比于建筑和繪畫等其他藝術,詩是開創者,是意義的生發者;詩是藝術的最高形式,其他如建筑、音樂、繪畫等只有當它們具備有詩的含意的時候才是藝術的。
綜上,“藝術的本質是詩”是基于兩個理由:一是因為“詩意的創造完成真理的生發”,正是詩意的生產過程將存在者置入了敞開的領域,從而照亮了存在者之無蔽的真理;在這種敞開之中,存在表現出各種迥然各異的形態,也就產生了各種藝術形式。二是因為“詩的本質是真理的創建”,詩意的本真的語言在本質上來說就是原詩,語言的命名,把物帶到了敞開的領域,讓它作為存在者被顯現出來,從而讓狹義上的詩歌得以在語言中生發;詩還是一種“道說”,把“不可說”以“說”的方式表達出來,達成一種對生存真理的創建,為藝術提供了一個最高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