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福亮,李曉清
(西北師范大學 國際文化交流學院,甘肅 蘭州 730070)
稱謂語(appellation terms)是漢語中的常見詞匯現象,長久以來一直受到語言學界的廣泛關注。人們在日常使用中,常常將其與“稱呼語”混為一談,實際上二者之間既有共性,也有差異,存在一定的交叉關系。曹煒(2005)對現代漢語中的稱呼語和稱謂語進行了全面研究,認為稱謂語“是人們用來表示彼此間的各種社會關系以及人們所扮演的社會角色等所使用的名稱”[1],主要分為親屬稱謂語和社會稱謂語兩種,其下又分為若干小類。隨著社會文明程度的提高,人們為了更好地進行人際交往,創造了大量委婉交際用語,而具有委婉表達效果的稱謂語則是其中的重要成員。近年來,互聯網的深入發展和日益普及,為人們創造了便利的交流平臺,也產生了明顯區別于日常用語的網絡語言。本文即通過查閱網絡語言詞典和相關網站,對網絡語境中具有委婉表達效果的稱謂語進行全面搜集整理,共得到語料339條,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分析探討。
網絡語言自產生以來,就一直是語言學界關心的熱點課題,學者們從不同視角對其進行探究,產生了大量研究成果。生態語言學(ecological linguistics)和語言生態學(linguistic ecology)都是主要由語言學和生態學結合而成的交叉學科,盡管二者之間存在一定差異,但很多學者都認為它們指的是一個學科。黃國文、陳旸(2017)也指出,就生態語言學和語言生態學所研究的現象看,二者之間的差異“其實是一個硬幣的兩個方面,是殊途同歸”[2]。因此,本文對二者也不作詳細區分,從宏觀角度統一使用“生態語言學”這一術語。生態語言學的主要任務是“通過研究語言的生態因素和語言與生態的關系,揭示語言與環境的相互作用”[3]。近年來,學者們采用生態語言學視角,開始嘗試對網絡語言進行探討,主要涉及網絡語言污染與治理以及人們對網絡語言的態度等方面,如李建紅、羅永輝(2009)[4]以及楊勇、張泉(2015)[5]等。然而,從生態語言學理論出發,對某種特定類型的網絡語言,尤其是網絡委婉稱謂語進行解讀的成果尚未發現,值得我們去思考和探究。
生態語言學將生態的概念和語言現象聯系到一起,強調生物多樣性和語言多樣性之間的聯系。語言是生態系統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生態多樣性在語言方面也有顯著體現,我們可以從以下方面對網絡委婉稱呼語的多樣性進行生態解析。
在網絡語言環境中,由于交際者的年齡普遍年輕化,所屬地域和生活經歷等又有很大差異,使得網絡委婉稱謂語具有了廣泛的來源,這豐富了我們的語言生態系統,為其注入生機與活力。網絡委婉稱謂語的主要來源是:
1.創造新詞語
通過調查我們發現,在網絡委婉稱謂語語料庫中,絕大部分成員是網民們利用漢語語素和構詞規律創造出來的新詞語,例如“檸檬精”指很喜歡嫉妒別人的人,“噴子”指喜歡在論壇中挑起事端的人。有些網絡委婉稱謂語屬于縮略詞,如“蛋白質”是笨蛋、白癡、神經質三個詞的縮寫,“黑酸挑”用來稱呼喜歡黑人、酸人、挑事的粉絲。也有的稱謂語反其道而行,采用了復雜化的形式,例如“窮人”是不禮貌的稱謂語,會傷害被稱呼者的“面子”,因此產生了“價格敏感型消費者”“收入障礙型消費者”“先看吊牌型消費者”“現金矮子”等網絡委婉稱謂語。此外,網絡中還有很多固定格式,如“XX 人”“XX 男”“XX 女”“XX族”“XX 黨”等,屬于強勢模因,網民們模仿這些形式創造出許多網絡委婉稱謂語,例如“工具人”(被別人當工具使喚的人)、“集郵男”(指想占有更多異性的人)、“伸手黨”(指由于不懂事、懶惰而產生伸手現象的人)。
2.改造普通話原有詞語
普通話中的一些稱謂語本不具有委婉義,但在網絡語境中產生了委婉義義項。例如“恐龍”本指遠古時代的動物,在網絡中被網民用來委婉地稱呼那些形象不佳的女性網民,類似詞語此外還有“青蛙”(長相欠佳的男性網民)、“船長”(搞外遇的人)、“白菜”(某方面的新手)等。有些委婉稱謂語是普通話中詈罵稱謂語的變體,通過改變發音或書寫形式實現“陌生化”的效果,從而具有了委婉義,如“深井冰”(神經病)、“銀洋人”(陰陽人)、“劍人”(賤人)、“飛舞”(廢物)等,甚至有些數字也可以替代詈罵稱謂語,如“87”在網絡中是“白癡”的意思,因二者發音相似。
3.漢語拼音縮略
為了增加距離感,很多網絡委婉稱謂語采用漢語拼音縮略的形式。例如“FQ”是不委婉稱謂語“憤青”的漢語拼音縮略形式,“BC”是“白癡”的意思,“HJ”指“漢奸”,“JS”指“奸商”。這種形式的稱謂語除了表示委婉外,還有提高輸入效率等優點。
4.外語詞語
此種形式的網絡委婉稱謂語主要用英語詞匯的縮略形式表示。如“BMW”不是指寶馬牌汽車,而是“big mouth woman”(長舌婦)的首字母縮略,“BA”則是“bad apples”(壞家伙)的首字母縮寫。來自日語詞匯的例子有“干物女”(像干貝一樣干巴巴的年輕女人)、甘人(指新人)、宅男(長期足不出戶的男性)、“妹抖”(女仆)等,也有少量成員來自韓語,如“母胎solo”或“母胎單身”,來自于韓語????,指從出生開始一直保持單身的人。
5.漢語方言
網民們在網絡交際時,將自己所在地區的方言詞匯帶入,有些詞匯由于使用頻率高,具有約定俗成性,最終突破地域界限,成為通用型網絡委婉稱謂語。例如“初哥”來自于粵方言,指新手,“飛仔”指游手好閑的人。“潘仔”則是來自于閩方言,指冤大頭。更早的“美眉”、“葛格”則是來自于臺灣方言,具有拉近網友之間的距離的使用效果。
6.娛樂產品
在當今娛樂化的時代里,各種文化娛樂產品層出不窮,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力,其中以游戲、影視、綜藝等領域最為明顯。例如,網絡委婉稱謂語“祖安人”(愛在網絡上罵人的網民)、“盒子精”(游戲玩得差的人)等來自于網絡游戲,“海王”(曖昧關系眾多的渣男)、“大豬蹄子”(不解風情的直男)等來源于影視作品,“粉雄族”(喜歡打扮,追求時尚的男生)等來自綜藝節目。此外,“框絲”(“屌絲”一詞的文雅替代)、“希希奶奶”(不好相處的鄰居)、“綠茶”(外表清純脫俗,背后善于心計的女人)等詞語也都是起源于網絡平臺,并借助自媒體快速傳播。
在生態系統中,生物群落具有豐富多彩的存在形式,這是生物多樣性特征的直觀體現。網絡委婉稱謂語同樣具有豐富的形式,總結來說主要有以下幾種:
1.純數字形式
此種形式的網絡委婉稱謂語由阿拉伯數字構成,例如數字組合“123”來自于漫畫和歌曲《123木頭人》,人們在看到數字后,自然就聯想到后面的部分——木頭人。數字形式的網絡委婉稱謂語還有前文提到的“87”(白癡)以及“37”(神經)、“8716”(混蛋,日語バカヤロウ(八格牙魯)的諧音)等。
2.純符號形式
該形式的網絡委婉稱謂語主要由符號組成,在早期網絡語言中常見,具有一定的形象性,能委婉地表示和評價帶有某種“缺陷”的人,如符號組合(:-)表示的是光頭,與直接稱呼人為“光頭佬”相比,具有一定的幽默性和委婉性。同樣,符號^(00)^(豬頭)、∑^)/(烏鴉)等在使用中也比其對應的漢字形式更加委婉一些。
3.純字母形式
這類形式的網絡委婉稱謂語完全由拉丁字母構成,有的來源于英文,如上文提到的“BMW”(長舌婦)等,有的來自于漢語拼音,如上文中的“BC”(白癡)等。此外還有“SG”(色鬼)、“RY”(人妖)、“BT”(變態)、“BL”(玻璃,男同性戀)等。
4.純漢字形式
純漢字形式的網絡委婉稱謂語完全由漢字構成,是最主要的構成形式,例如上文提到的“深井冰”(神經病)、“海王”(曖昧關系眾多的渣男)等,在此不再贅述。
5.混合形式
由漢字、數字、字母等混合而成,如“ZT3”指的是“豬頭三”,屬于方言中的詈罵稱謂語;“91某先生”指拍攝和傳播淫穢視頻的人。此外還有上文中的“母胎solo”以及“阿V 女”(指從事肉體交易的女性)等例子。
可見,與傳統的委婉稱謂語相比,新興的網絡委婉稱謂語具有更加豐富的形式,它的出現豐富了語言生態環境,使漢語具有更強的表現力。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新興的網絡委婉稱謂語同樣負載了豐富的文化信息,這其中最主要的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因素。顧曰國(1992)提出了漢語的禮貌原則,其中稱呼準則和文雅準則即是用委婉的語言恰當地稱謂對方[6],避免傷害被稱呼者的“面子”,例如在我們的傳統文化中,同性戀是難以被認可的,因此產生了很多委婉稱謂語,如“玻璃”“拉拉”等。網絡委婉稱謂語同樣負載了多種多樣的異域文化,這從前文網絡委婉稱謂語的外語來源等方面也可以看出。當然,新興網絡委婉語屬于網絡語言的一種,體現出普通網民們的個性化和創新性,是草根文化和后現代主義文化在網絡上的直接反映。
一百多年前,達爾文在《物種起源》中提出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優勝劣汰”的物種生存法則,成為現代生態學的一條基本規律。美國生態語言學家艾納·豪根(Einar Haugen)也指出:“生態是動態的而非靜態的科學”[7]。因此,我們不應把語言看作是自主、靜態且結構單調的,而是應該在動態變化中把握語言的規律,網絡委婉稱謂語的研究同樣需要如此。
本文所收集的網絡委婉稱謂語語料的時間范圍是:上世紀90年代至今。從整體來看,網絡委婉稱謂語遵循了自然界規律,不斷進行著新舊更替,具有典型的動態性特征。其成員數量并不固定,每時每刻都有新成員在產生,有的是新創造的詞語,如“納米級影響者”指粉絲數量很少的網絡播主;也有很多成員是舊詞產生了新義,如“圣母”在網絡用語中指代同情心異常泛濫的人。當然也有很多成員由于不再具有委婉義而退出委婉稱謂語的行列,例如詈罵稱謂語“傻B”或“SB”在產生之初,與其對應詞“傻×”相比,在形式上具有一定的差異,解讀時也有一些“距離感”,因此具有一定的委婉性。但是現在大部分網民都已熟知它們的意義,因此它們就不再是委婉稱謂語。此外,上文我們提到網絡委婉稱謂語主要具有五種形式,其中純數字形式和符號形式的成員曾在上世紀90年代到本世紀初非常常見,在手機和網絡論壇上使用廣泛,現在很少有網民使用,逐漸退出歷史舞臺,這些成員產生和被淘汰的過程也是網絡委婉稱謂語動態性的集中體現。
從微觀來看,稱謂語內部也在不斷發生變化,其動態性可以從網絡委婉稱謂語的“再委婉”和“語碼轉換”等現象中得到體現。我們首先來看“再委婉”現象,一般情況下女性在30 歲以前結婚是正常的,太晚結婚在傳統文化中是不被提倡的,因此網絡上產生了一些委婉稱謂語來指代此類人群,最早用的是“剩女”,由于人們頻繁使用,該詞語所產生的的心理距離逐漸消失,委婉義也就逐漸淡化,于是網民們創造出新的成員來替代它,如“必剩客”“神棍”等。網民們甚至根據晚婚的年齡創造出一系列的網絡委婉稱謂語,由早到晚分別為“剩斗士”“斗戰剩佛”“齊天大剩”、“剩者為王”等。再如人們稱呼長期足不出戶的女性為“宅女”,在其委婉義消退后,又產生了“田螺姑娘”“居里夫人”“小龍女”等委婉稱謂語。可見,“再委婉”現象是優勝劣汰機制在網絡委婉稱謂語這一微生態系統中作用的結果。
我們再來看“語碼轉換”現象,很多網絡委婉稱謂語最早來自于英語,采用字母這一語碼形式,如“out man”指落伍的人或脫離潮流的人,由于書寫不便和委婉義淡化,網民們很快轉換語碼,采用同音的漢字形式“奧特曼”來書寫,后進一步用音近的“凹凸曼”表示,其幽默性和委婉義進一步加強。此外,詈罵稱謂語“SB”本來在“傻×”的基礎上已經進行了一次語碼轉換,增強了委婉義,但是隨著使用頻率增加,委婉義又消退,于是網民們再一次進行語碼轉換,創造了“燒餅”這一委婉稱謂語,其拼音首字母與“SB”相同。可見,這些稱謂語在進行語碼轉換后披上了委婉的外衣,能夠起到潤滑交際的效果。
生態語言學界普遍認為,語言及語言使用者都是環境的一部分,它們與環境形成互動并相互協調,構成動態的語言生態。網絡語言是人們在網絡上進行交際的重要工具,網絡委婉稱謂語的多樣性和動態性特征都與語言生態環境有著密切關系,網絡委婉稱謂語產生后又對語言生態環境產生積極影響,二者之間存在密切的互動關系。
語言是社會發展的一面鏡子,互聯網的的產生和快速發展打破了地域的界限,使網民們的交流和互動更加便捷,由此產生了大量網絡語言。然而由于網絡交際的虛擬性和隱匿性等特點,網民們將對社會和他人的不滿情緒任意發泄,制造了很多網絡低俗詞語,人們受到網絡語言暴力傷害的例子也屢見不鮮,這對建設文明健康的網絡語言生態環境產生了不利影響。近年來國家出臺了一些規范網絡用語的規定,網民們自身也意識到網絡低俗詞語的破壞力,于是產生了網絡委婉交際用語,其中也包括了大量網絡委婉稱謂語。
通過研究大量網絡語言暴力的例子,我們發現不恰當的稱謂對交際者的傷害性非常大,而網絡委婉稱謂語能間接含蓄地稱謂某人或某一類人,維護了交際者的“面子”,體現了交際中的禮貌原則,因此能夠減輕粗俗用語的破壞性,促進網絡交際的正常進行。英國著名生態語言學家斯提比(Arran Stibbe)將話語分成“破壞性話語”“中性話語”和“有益性話語”三類[8],網民們使用委婉稱謂語越多,“破壞性話語”的生存空間就越狹窄。可見,網絡委婉稱謂語的產生能夠避免網絡語言的粗俗化,維持了語言生態環境的平衡,有利于構建風清氣朗的和諧網絡空間。
網絡委婉稱謂語產生后并非一成不變,而是處于動態的發展變化中,其根本原因是為了適應所處的語言生態環境。例如,詈罵稱謂語“傻逼”產生后很快失去委婉性,成為攻擊性很強的粗俗詞語,被很多網絡空間屏蔽,于是網民們創造了“SB”來替代,該詞由于頻繁使用再次失去委婉性而被空間屏蔽,為了適應語言生態環境,網民們又創造出“燒餅”“煞筆”“煞逼”“傻比”“撒幣”等替代詞語,這種行為雖然不值得提倡,但是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網絡委婉稱謂語與所處的語言生態環境之間的互動關系。
總之,生態語言學關注語言與生態環境之間的相互關系,并且提倡語言綠色生態發展、可持續發展,而不是污穢化發展。網絡語言的產生豐富了網民們的語言表達,促進了語言的多樣化,是語言生態環境保持健康活力的基礎。然而網絡語言也包含了很多糟粕,對網絡生態環境造成了一定污染。網絡語言生態系統雖然存在一定的自凈能力,但是也需要相關部門的監管,提倡多使用網絡委婉交際用語,摒棄網絡不文明用語,從而營造出更好的網絡語言生態環境,促進社會和諧健康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