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厚萍
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作為一種文化記憶的凝練和歷史積淀下的精神產物通過互聯網的賦能得以被記錄、傳播和傳承。短視頻平臺匯聚了大量用戶內容創作者,用數秒的影像展示社會生活的多面性,這種平民化的微紀錄為非遺的傳播提供了廣泛的群眾基礎和技術便利。據《抖音非遺大數據》①統計,截至2020年5月,在1372項國家級非遺項目中,抖音短視頻入駐的賬號涵蓋了1318項。在此趨勢下,國內的短視頻平臺已經成為非遺傳播的重要力量。新媒介的融合共生使得視頻形態和主題創新更加多元化。2020年抖音發布了系列非遺題材的豎屏微紀錄片,包括《走丟的神仙們》《追影》和《老手》三部短片,從非遺傳承人和非遺MCN(多頻道網絡)的主體視角出發,借助紀實影像的創作手法,生動展現了貴州銀飾鍛造、陜西皮影、宮廷杭繡等非遺項目的精湛工藝和精彩表演。以人物為線索講述了非遺傳承人通過短視頻同互聯網結緣,新媒介形態為傳統文化和非遺從業者帶來機遇與挑戰的故事。
“大審美經濟時代”是對于當前審美元素廣泛滲透到文化消費中的一種描述,尤其是文化創意產業中具有的獨特展示和體驗功能,使得民眾的日常活動走向“審美化”。具體體現在諸多文化資源和審美元素被納入文化產業形態,如非遺融入影視、旅游等行業,變古舊的文化遺產為煥發生機的文化資源。移動短視頻是發展趨于成熟的媒介形態,新媒體平臺的去中心化特征使得其區別于線性單向傳播的傳統媒體,短視頻的發布者能夠從創作者、傳播者和接受者的角色中任意轉變。抖音作為典型的頭部短視頻平臺,把文化和技術門檻較高的影像記錄變為尋常百姓能夠使用的社交媒介,將影像作為美好生活的載體,與非遺進入日常生活的趨勢不謀而合。抖音短視頻推出“非遺合伙人”計劃,通過非遺傳承人創作者在平臺內沉淀了大量短視頻影像。該系列微紀錄片在抖音短視頻平臺進行傳播,被賦予了短視頻的日?;蛨鼍盎匦?,使非遺項目更容易被受眾接納和欣賞。
非物質文化遺產強調本體對象的“非物質性”,依托傳承人的制作技藝和能夠予以呈現的表演等,伴隨著民俗活動發生、發展的特性,使得其呈現出活態的傳承形式。借助影像記錄非遺的傳承狀態是保護搶救非遺項目的重要渠道,但目前在新媒體廣泛成為宣發手段的階段,非遺常作為主題或元素融入影像,更多地融合了影像的藝術特點,蘊含著創作者的真摯情感,刻畫流變的手藝和傳承人故事。錄影錄像技術突破了攝影的平面形態,成為一種能夠捕捉運動的藝術形式,紀錄片的動態性捕捉使非遺的活態表現得以完整地被保存,并且更加凸顯非遺的情感魅力。但目前國內的非遺題材紀錄片更多遵從紀錄片還原真實、崇尚記錄的取向,缺乏在整體性視角下傳遞非遺深厚的文化內涵和傳承群體具有的人情味。豎屏微紀錄片恰好在人物特寫和情感傳達上彌補了這一不足。
紀錄片是影視藝術的一種獨特類型,具有記錄自然世界、反映社會生活的特性,能夠通過平實客觀的視角捕捉自然界和社會關系中的真善美。紀錄片的形式和題材如今已經擴展到社會生活的各個細節,通過創作者的精巧構思反觀和映射世間百態。非遺扎根于現實土壤,在民間社會關系中傳承和流變,成為與中華民族生產生活息息相關的文化項目。非遺中傳統美術、傳統技藝、舞蹈、戲曲等類型中的諸多項目本身就是我國傳統藝術形式,特別是獨特的圖騰、樣式、姿態凝結了地域文化,是歷史積淀下的“有意味的形式”。在非遺的保護和傳承領域,影像記錄與傳播已經成了一種被廣泛使用的方式,紀錄片因其非虛構性的內容、紀實性與藝術表現力兼備的創作手法,與呈現并延展非遺的審美特征天然契合。如微紀錄片《了不起的匠人》通過影像造型和蒙太奇手法非線性地構建了傳統非遺技藝的展示框架,以唯美的視覺效果將非遺的文化積淀、人文情懷最大程度地充盈起來,使影像富有更強烈的感染力。
在媒體融合時代,當前的媒介環境和傳播場景已經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傳媒藝術下的各種形態形成了一種混流狀態,如傳統媒體中的電視劇、紀錄片和綜藝形式與互聯網融合,表現出與新媒體傳播場景相匹配的特性。傳統紀錄片最早由電視媒體播放,在文本方面呈現敘事宏大、篇幅較長的特點,通過平實客觀的視聽語言忠實反映攝制對象。
當前傳統紀錄片則與新媒體短視頻融合孕育并發展出了一種新的樣態,即微紀錄片,其通常是指時長約在5—20分鐘,遵循傳統紀錄片的紀實拍攝理念和手法,將新媒體作為發布平臺而具備某些特殊的文本及影像特征的影視藝術類型。簡單概括來說,微紀錄片具有短視頻“短平快”的特點。“短”是針對時長而言,微紀錄片往往短小精悍,體態輕盈,適于傳播和觀看;“平”是指其敘事往往選取小切口和單一化的主題,展現平行化的生活細節;“快”是配合視頻時長和文本敘事而呈現出節奏緊湊和年輕化語態的特征。因此,抖音上該系列非遺微紀錄片的“短平快”屬性使其更加符合當代人的審美趣味,與短視頻的參與和分享屬性相互連接,產生了良好的傳播效果。
屏幕作為影像傳遞的媒介,其形態的變化影響著紀錄片的造型與構圖。傳統的紀錄片通常是橫屏形式,而抖音非遺系列微紀錄片則選取了與短視頻平臺契合的豎屏拍攝形式,這種新形態的微紀錄片在現實創作實踐中較少出現。
首先,豎屏形態的視頻占據了手機屏幕的整個界面,使得觀眾與視頻的距離感縮短,沉浸在日常生活場景化的影像中,因此,豎屏微紀錄片更適于拍攝生活場景和細節。其次,豎屏的影像形態使得視頻的長度拉大、寬度減小,橫向的拍攝場景受限,因此,應根據豎屏靜態構圖合理安排景別,善用近景和特寫,突出表現人物的神態、動作等細節。在《走丟的神仙們》中,開篇就遵循了視頻縱向呈現的規律,在拍攝貴州苗族群像時,用近景將人物置于中心展開自述,脫離環境的干擾營造一種對話感;再如,《老手》運用豎屏的構圖優勢,突破橫屏紀錄片無法近距離地同時容納傳承人面部神態和手中作品的局限,呈現出宮廷杭繡傳承人制作時的整體狀態,給觀眾以直觀化的沉浸體驗。
豎屏的沉浸式效果還需配合其他的影視藝術要素,如畫面影調、同期聲和后期蒙太奇。該系列三部微紀錄片的整體畫面根據所拍攝的非遺項目確定影調,與非遺所在的自然、人文環境和深厚文化底蘊相契合。如《追影》在拍攝陜西永興坊皮影戲班表演時,營造了戲臺皮影人物和幕后老人相配合場景中的偏黃調光影,烘托了傳統皮影的歷史韻味。
隨著紀錄片形態和創作理念的不斷更新,“故事化”的敘事方式拓寬了紀錄片形式的審美維度,使其紀實層面的真實性和影像層面的藝術性達到平衡狀態。紀錄片的故事化不是指像電影一樣的虛構架空,而經由創作者的巧思和蒙太奇的手法,為內容設計情節和懸念,以真實的生活素材為基礎適當地放大內部沖突與矛盾,增強紀錄片的戲劇性和可看性。微紀錄片由于其篇幅大小和傳播特性,創作者需要在有限篇幅內完整講述某個故事,巧構矛盾與沖突,在短時間內吸引受眾注意。抖音上的系列非遺微紀錄片采用豎屏的拍攝形式,強調人的活動、文化的延展和情感的傳達,故事化特征明顯。
從內容組織和故事敘事來看,紀錄片從長鏡頭、不加干擾的客觀記錄發展出具有影視藝術審美特性的新形式,即創作者根據拍攝內容設計敘事線,有選擇、有組織地進行拍攝和后期剪輯。例如,央視出品的紀錄片《指尖上的傳承》在蘇繡傳承故事中梳理出了代際傳承、傳統與現代沖突、新舊和解的故事線索,增添了可看性。抖音上的非遺系列微紀錄片以講故事視角展開記錄,將生活的真實素材適當戲劇化,如《追影》拍攝了非遺MCN公司和陜西永興坊皮影戲班兩類群體,在雙線中展開二者分別面臨的生存困境和傳承困境,最后通過短視頻這一關鍵樞紐破解矛盾、烘托主題。標題中的“追”字充滿俠義情懷,也凸顯了微紀錄片本身的故事內核。
相較于傳統的電視紀錄片類型,新媒體微紀錄片的傳播價值拓展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渠道拓寬,實現交互式裂變式傳播。該系列微紀錄片在抖音平臺上播放,視頻篇幅短小,傳播效果更佳。其次,受眾群體拓寬,吸引網生代年輕群體。非遺通常是具有深厚歷史積淀和文化底蘊的文化表現形態,非遺傳承人年齡往往偏大。紀錄片在遵循客觀真實記錄的原則下,創作的影像作品缺乏藝術加工和情感滲透,使得受眾面受限、傳播效果不佳。而新媒體時代的來臨為非遺題材的紀錄片提供了立體交互式的傳播渠道,瞄準網生代的年輕受眾群體。非遺題材微紀錄片也朝著年輕態的視聽語言、沉浸式的觀看體驗和趨于緊湊的敘事節奏等新方向展開創作。
新媒體是互聯網商業生態中的一環,在生產創意內容的同時也附帶著資本和流量,為平臺帶來經濟收益和商業價值。與傳統的電視紀錄片不同的是,微紀錄片除了內容文本所承載的情感和價值觀外,還包括項目衍生出的營銷部分,如宣傳商業平臺、推動城市旅游從而產生的潛在經濟價值。短視頻媒介為非遺產品和表演的營銷打開了新思路,抖音在內容布局中借助非遺打造文化IP,推出了“翻臉比翻書還快”“我要笑出國粹范”等話題短視頻征集,呈現了川劇變臉、京劇等傳統元素在現代生活空間和社會場景中的運用,使非遺項目實現線上與線下的聯動,推動非遺產品與表演的消費。同時,抖音作為互聯網商業平臺,該系列微紀錄片集中展示了平臺非遺傳播的成果,凝練出短視頻活化傳統文化的故事,伴隨著非遺短視頻行業所衍生的變現模式和營銷方式,使社會效益與商業價值有效融合。
注釋:
①參見抖音短視頻APP《抖音非遺大數據》,2020年6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