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波,孫 靜
(1.上海對外經貿大學體育部,上海201620;2.上海視覺藝術學院體育部,上海201620)
體育以其健身強體的功能為人們所認可,成為服務人們健康生活的重要手段。體育又以其競技休閑的樂趣為人們所喜愛,成為豐富人們精神生活的重要手段。這都是人類工具理性[1]的表現,將體育的功能最大化,服務于人的生活。那么在工具理性之外,對于體育(尤其是東方體育)的認知,是否存在以其自身為目的、超越功利性的價值理性?
為嘗試回答這一問題,筆者以德國哲學家奧根·赫里格爾關于日本弓道的經典著作——《學箭悟禪錄》(Zen in the Art of Archery)為切入點,從不同視角考察現存的現象,并結合中國傳統文化思想,激發對中華射藝當代傳承的審視與反思。筆者借助日本弓道中“術”與“道”的案例,從中國哲學“身心一統”認識論出發,嘗試重新認識存在于中華射藝中的價值理性,并以“術道并進”的概念作為中華射藝當代傳承與發展的指導理念。其中,射之道的價值引領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可能存在于東方體育中的價值理性。
借助現代信息檢索系統,在先秦兩漢時期的101部原典著作中,檢索與“射”字相關的所有文獻段落共計2 249段,檢索古文獻達568萬字。查閱與“禪”“道”相關的著作,以及中國古代哲學、古代思想史方面的研究著作。在中國知網進行檢索:以“射藝”為主題詞,檢索到181篇文章;以“禪”為主題詞并選擇“體育”學科,檢索到160篇文章;以“學箭悟禪”為主題詞,檢索到1篇文章。以上資料為本文提供了重要的文獻基礎,并為了解當下研究狀態、豐富研究思路提供了支撐。
為更好地理解《學箭悟禪錄》一書的觀點,筆者訪談了該書的譯者余覺中先生。為深入了解射箭項目的技術特點、規律,筆者多次訪談了前中國國家射箭隊總教練徐開才先生、李淑蘭女士,亞洲射箭聯合會副主席、中國射箭協會副主席、2020年東京奧運會射箭技術代表郭蓓女士。為深入理解中國傳統禮射,筆者訪談了清華大學彭林教授、日本神戶外國語大學秦兆雄教授等學者。
中華射藝是中華優秀傳統體育文化,在中國歷史發展中起到了重要的社會教化作用;然而,其在當代的傳承面臨如下困境。
在商周時期將“射”納入祭祀活動,并將“射”與“禮”相融合,創造出獨特的禮射活動。孔子將之納入“六藝”作為教育貴族的必修課程。在中國古代的發展歷程中,軍事意義上的射箭和人文教育意義上的射箭長期并存發展,均具有重要地位,但近代射箭活動逐漸沒落。隨著現代體育的興起,西方競技射箭進入中國,取代了中國傳統射箭。直到21世紀初,中國傳統射箭才逐步開始在民間復興。
射箭在中國的歷史極為悠久,加之現代復興的時間較短,導致在稱謂上尚存爭議:關注射箭技術層面者多將射箭活動稱為射術、射技或射法;關注射箭禮儀者以射禮或禮射來指稱;關注射箭的精神培養價值者則使用射道或禪弓的說法。徐開才將“術”提升到“藝”的層面,著有《射藝》一書。全國大學生射箭(射藝)錦標賽也以射藝專指中國傳統射箭比賽。馬明達的《中國古代射書考》[2]認為,中國古代有關射箭的學問通常被稱為“射學”“射藝”“射法”等,其中以“射學”最為恰當,并提出構建中國射學的觀點。彭林等[3]則關注鄉射禮所展現的中國古代體育之道,編有《禮射初階》。贠琰等[4]專門就中華射藝的概念進行研究,認為:統合性稱謂“中華射藝”的提出使今后傳統射箭領域的研究師出有名。筆者認為,中華射藝的概念既有中華的特指,以區別于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傳統射箭活動,又符合當代傳承與發展的實際情況,可以表達中國傳統射箭的特點,因而使用中華射藝指稱中國傳統射箭活動。
概念紛爭反映的是中國傳統射箭模糊的發展定位和價值追求。作為一個表象事件,其反映的深層問題也是整個中華傳統文化當代傳承的難題。在現代商業化、娛樂化氛圍的沖擊下,對于傳統文化價值的認識、判斷和選擇在社會層面產生了分歧。中華射藝的娛樂、競技、教育等功能不斷交織于認識體系中,導致其定位模糊。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國當代發展的內源性動力,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如何挖掘、提煉并將之融入當代社會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和難題。中華射藝的當代傳承便面臨這一困境。當開展中國傳統射箭競賽時,用的是西方現代射箭的環靶,顯示了我們的無奈與尷尬。當將禮儀加入大學生射藝競賽規則時,反對者認為這是對日本弓道的模仿。這是一種文化自信缺失的表現,反映了當下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無知和狹隘的民族主義心理。當弘揚漢服文化的部分從業者穿著“長袍大袖”去射箭時,并不知道古人是左袒習射的,也很少有人用心研究基本的射箭技術。現代影視劇中經常出現破綻百出的射箭器材、技法,甚至某博物館里還出現過將弓弦裝反的鬧劇。
這些傳承亂象映射出當下傳統文化的缺失。這種缺失表現在2個方面:一方面,對于傳統文化缺乏了解,如很多大學生都不知“六藝”具體為何;另一方面,將傳統文化作為“噱頭”,缺乏對傳統文化的深刻理解,如很多人將傳統文化隨意拿來,為我所用,任加闡釋。如何將傳統文化與現代社會融合是極為復雜的難題,既要兼顧大眾的接受程度,又不能迎合消費文化的流弊。文化缺失帶來的更深層問題是文化自信的不足。在中華射藝的傳承過程中,家長、校方都會對該項目的功用產生疑問。在學生體育課中大多為西方體育項目,中華傳統體育項目處于邊緣地位,這也是文化自信不足的表現。
由于中華射藝的當代復興較晚,2000年之前,會制作傳統弓箭、掌握傳統射箭技術的人寥寥可數。因而,當下對于中華射藝的定位更偏重于“術”的層面。隨著近幾年的快速普及和發展,雖然射藝的稱謂越來越多,但總體而言,尚未形成普遍認同。將中華射藝定位于“術”的層面,以射準作為目標,在現階段以及未來的發展中都無可厚非,也是必要的。筆者擔憂的是,將“術”作為中華射藝唯一或最高的價值定位與目標是有局限性的,將制約其未來發展。尤其在以娛樂為中心的環境下,以“術”作為最終追求會導致射箭項目的功能性泛濫以及文化價值缺失。如果將“射”僅作為功能性手段,缺乏文化內涵的價值引領,很容易在實踐活動中迷失方向。
早在2 000多年前,中國思想家們已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射”文化,其價值追求早已超越了“術”或競技的層面,與社會制度、思想意識產生了深度的正向融合。禮、德等精神價值與“射”的深度融合均是中華射藝發展中文化價值的體現。這些文化價值在日本弓道中得到了傳承,射之“道”引領日本弓道成為世界性的文化活動。奧根·赫里格爾通過日本弓道而悟禪的實踐體悟,展現了射藝在“道”這一層面的價值追求,其《學箭悟禪錄》對于中華射藝的當代傳承具有較好的借鑒意義。
人們認識世界的理論體系主要有宗教、哲學與科學。哲學與宗教均關注人的思想與精神領域,并以各自自洽的體系認識、解釋人與社會。二者之間的藩籬似乎牢不可破,加之與科學之間的矛盾,不斷激發智者們進行探索的興趣。更有趣的是,總有一些卓越之士喜歡進行“跨界”的挑戰:作為一名基督徒,牛頓早在1687年出版了《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一書;愛因斯坦對哲學有濃厚的興趣,并曾言“人類應該更多地感謝釋迦牟尼、摩西和耶穌那樣的人物,而不是有創造性的好奇的頭腦的成就”[5]。不同領域的思想火花總能激發一些偉大的思想,進而慢慢影響大眾,為每個人的生活提供一種新的“可能性”。這種“可能生活”[6]對于任何個人而言均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奧根·赫里格爾在1953年進行的一場“跨界”挑戰也開創了這樣一種“可能生活”。他的《學箭悟禪錄》被譯為多種語言,問世60多年來,成為東西方的暢銷書,被一版再版,僅國內就有3種譯本。拉弓和射箭既是東方文明中一種悟道的身心活動,又是西方文化中一種競技的身體活動。這一現象的存在似乎為兩種不同文化間的交流架設了一座橋梁。奧根·赫里格爾正是通過這座橋梁打開了東方文化的大門,以致此書暢銷至今。
奧根·赫里格爾通過親身體悟,向西方世界展現了東方射箭的魅力,也對日本弓道的國際傳播發揮了重要作用。作者在開篇先提醒讀者,這本書所要寫的射箭極不尋常。透過作者的視角,可以看到現代西方人對于射箭的基本認知,首先是格斗器械,然后是競技運動,他們難以理解射箭會與一種純粹的精神活動產生關聯。奧根·赫里格爾通過親身挑戰,向西方文明展現了“射”之“道”的深層哲學價值,使得射箭在“術”或“藝”的層面之外產生了一種精神的向度和生活的可能性。日本弓道中身體與精神合一的禪修打動了這位西方哲學家,促成了一個經典的文化傳播實例。對于這一實例的研究和分析有助于深入挖掘中華射藝的當代價值。日本弓道源自中國,與中華射藝有很多相似、相通之處,我們應該也需要有足夠的自信構建中華射藝的當代傳承體系。我們應在現代社會生活中重新審視“射”的價值和定位,以期通過“道”的引領,配合德禮之射的精神文化傳承,通過日本弓道與現代射箭的比較,從中國傳統哲學智慧中探尋中華射藝在技術實踐與精神探求兩方面的文化意義與當代價值。
射箭的歷史極為悠久,各民族都在實踐中摸索、總結其技法要領。正是在身體控制的技巧中,先人發現了射箭身體動作與人的內在心理、精神層面產生的關聯互動,加之中國傳統文化對于人整體性的認知,射術被賦予了自然萬物之哲理。這一點也體現在日本弓道的技法體系中。東西方的射箭存在很大不同,足以激發奧根·赫里格爾的哲學深思。奧根·赫里格爾就像一面鏡子,他在學射時經歷的困境和思考將射術的深層價值映射得淋漓盡致。借助他對射術的領悟,結合“道法自然”“身心一統”等中國哲學思想,可重新審視中華射藝技法中所蘊含的哲理。
初學射箭時,都是先學基本站姿、身姿和手法,然后講解用力的原理與技巧,目的是讓初學者能夠穩定地拉開弓。奧根·赫里格爾面臨的第一個挑戰便是“禪意地”(spiritually)去拉弓。從射箭技術學習的角度看,即學會放松地把弓拉開。這里面臨一個看似矛盾的問題,如何放松地拉弓?拉弓是用力的過程,放松是拉不開弓的。事實上,此處是指學會控制身體,放松不用力的肌肉,從而讓人整體上放松,這是一個很難的身體控制過程。在世界射箭聯合會主辦的射箭教練員培訓師課程中,放松地拉弓是高級技巧。由此可見,這一技術學習是射箭項目本身的核心要點之一。日本弓道注重通過呼吸放松:“不是我求之而未得的技巧,而是控制呼吸,將其新的、深具潛力的各種可能發掘出來。”[7]16現代射箭也非常重視呼吸的訓練。呼吸與拉弓之間看似難以建立聯系,而奧根·赫里格爾將之稱為用“神意”去拉弓,這一表述增加了理解的難度。筆者認為,這是東方文化通過身體經驗所獲得的一種合理的身體運用方式,其中包含“道法自然”的哲理。人們在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會配合呼吸的節奏,只是自己沒有意識到而已。例如,穿線時先吸氣,線與針孔對準時屏息,穿過后呼氣。這是一種很自然的狀態。拉弓前完成上一步動作的呼氣,以吸氣開始拉弓,呼吸與動作的完美配合可使人更自然、自如地運用身體,這一奧妙與東方的身體認知有關。
學射1年之后,奧根·赫里格爾遇到了第2個難題——撒放。他很真實地記錄了自己遇到的困難:“每當我放箭時,手總免不了要猛烈地抖動一下,這使我的全身也明顯地搖動一下,而且還影響到弓和箭。”[7]19相比之下,大師的放箭卻是那么從容,仿佛是兒童玩耍似的。關于撒放技術的動作原理,徐開才[8]曾提到“滑弦撒放”的概念,意思是弓弦是從手指里滑出去的,是屈指肌的放松,而非伸指肌的用力,即放箭不是主動用力,而是一種放松的過程。如果要正確放箭,肢體的放松還須配以大腦與精神的放松。大師看似兒童戲耍的自如放松,實際是高度合乎運動技術原理的,這既有大量練習所帶來的技術自動化,也有大師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體上所帶來的精神專注與放松。在放箭時,假如注意力稍有分散,就會失去對身體的精細控制,從而產生明顯的動作問題。這一技術本身要求身與心的高度配合一致,尤其是對于內心的專注與放松,要求達到一種忘我的狀態。
撒放是極為精細化的技術,需要長時間的打磨,以娛樂為目的的業余參與者多數會在此停滯不前。他們沒有足夠的意志力支撐自己,無法排除意識的干擾而做到精神的完全放松。這種放松需要嚴肅、認真的態度,不僅是射箭時,在射箭訓練之外,也需要磨練這種意志力。例如,奧根·赫里格爾在學射箭時,要求他“在路上必須凝神收心,把注意力集中到練習廳里所發生的事上。經過任何地方都要做到目不旁視,就好像世上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是真實的,那就是弓道”[7]25。這一方法強調專注,通過凝神收心達到精神自由、放松的狀態。射藝對人整體的內心狀態要求較高,既可服務于技術的提升,也可服務于精神的修煉。這是典型的中國傳統思想中“內外兼修”的體現。
3年后,奧根·赫里格爾“還是不能等著箭‘脫手而出’。跟以前一樣,除了有意識地放箭,我別無選擇”[7]35。這是每一位希望提升自我的射手必然要面對的“瓶頸”。在學會撒放之后,只是能夠把箭放出去。若要隨心所欲地發射、命中,還有一個“審固”的環節,《禮記》載:“持弓矢審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觀德行矣。”[9]3663這是必須要經歷的一種飛躍,也可稱之為“頓悟”。對應西方的射箭,這個環節被稱為“瞄準”,即從拉弓結束(靠位完成)到撒放之前,大約有3 s的時間,需要射手達到一種高度的專注和身體穩定的狀態,所以中國古人稱之為“審固”。這是實現“動作一致性”的重要保障。盧元鎮在觀看少林禪弓賽后,稱之為“哲學的三秒鐘”[10]。在訪談時徐開才告訴筆者:“我從事射箭60年,這‘哲學的三秒鐘’說到我們射箭的核心了,是弓箭的主人,還是弓箭的奴隸,就看這三秒鐘。”
審固時要排除雜念,進入思想高度集中的狀態,要放空自己的思維,達到“忘我”的境界。當你的思想稍有分心波動時,這一箭一定會偏離目標。這種高度的穩定狀態需要精神的放松和思想的集中,也就是放下自我、心無旁騖的狀態。正如阿波研造所言:“你做不到在合適的時機正確地放箭,就因為你沒有放下自我。”[7]22所謂的放下自我,實際上是注意力的高度集中,但不是集中在外部目標(是否射中)上,而是回歸到自身的一種極致狀態。只有凝神,才會忘我。這種身體與內心高度融合一致的狀態非常接近禪的立意,同時也與中國傳統哲學“身心一統”的理念高度相似。通過射之道可參悟神秘的禪之意境。更重要的是,通過射之道,可以理解中國哲學關于人的精神生活的一種向度。通過學練射箭技術,實現身與心的修煉,在人的世俗生活中,為純凈心靈提供一種現實可操作的方法。思想高度集中的忘我也是體育競技的最高境界。在比賽中,任何臻于完美的運動員都能使自身處于一種忘我的境界,這種忘我的精神狀態近乎神秘的禪境,卻是可感、可悟、可理解、可表述的。這是體育所具有的“道”之要義。
無論是在古代中國,還是在現代日本,射藝之術都蘊含了中華傳統思想的意蘊。射箭這一東方傳統文化現象極為注重身體修行中所產生的精神價值。它將對“道”的體悟融入生活實踐,與儀規相結合,進入純粹的煉心境界。再以奧根·赫里格爾學射為例挖掘中國傳統哲學思想對中華射藝多方位修行的文化創造。
弓箭曾是狩獵和戰爭的實用工具,進入現代文明之后,其實用性的功能才逐漸消失,轉為一種滿足人類精神需求的文化現象。中西方在這一點上是共通的,但各自滿足的精神需求不同。在東方文明中,弓箭很早開始便進入純粹的精神領域,在中國表現為禮和德,在日本的弓道中可用以修禪。“弓道仍是件生死攸關的事情,它是射手與自身的較量,這種較量不是可有可無地擺擺樣子,而是與一切外部較量的基礎。在這種射手與自身的較量之中,這種藝道隱含的實質便顯現了出來”[7]2。射道可能已不關乎“死”,但關乎“生”,而且是拋開功利性的“生”,即進入“道”的層面。基于此,“射”可以不再是健身手段、休閑工具和競技形式,而是衍生出一種嚴肅的內在價值,可直接豐富人的生活,成為“道”的實踐。
這種形式的“道”之生活實踐很難被西方人理解。在學習弓道的過程中,奧根·赫里格爾曾認為,放箭是為了射中目標,拉弓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大師卻認為:“你想要射中目標的意愿太強了。”奧根·赫里格爾對此極為困惑,并提出:“你自己常跟我說射箭不是消遣,不是無目的的游戲,而是生死大事!卻為何說我主觀意愿太強了呢。”大師最終指出:“射一箭,畢生力。”這里蘊含深厚的東方哲理,每一次射箭,射出的每一支箭,都需要用畢生之力去實現,足見其嚴肅性,雖已不再關乎戰場上的生死,但也絕非消遣娛樂。這種嚴肅性甚至超越射中目標的外在功利性。射之“道”的目的性不僅在于是否中靶的外在目的性,更在于人在射之中所體悟的精神實踐生活的內在目的性。“道”存在于人們的社會生活中,就在人的舉手投足、一呼一吸之間,雖尋常,卻不可“兒戲”。傾盡一生之力的嚴肅性使射道進入“天人合一”的哲學領域,成為豐富人們精神生活的實踐,卻又沒有脫離身體的存在,這便是“射之道”的獨特追求與價值體現。
早在中國商周時期,“射”與“禮”便實現了融合,創造出世界文明中獨有的禮射文化。中國最早的體育競賽——射禮曾經盛極一時[11]。禮射傳入日本后,經過本土化改造,形成了今天的日本弓道。禮射的儀式化特點在日本弓道中得到了充分展現。“為了更容易進入拉弓放箭這一過程,射手跪在一邊開始入靜,然后起身,莊重地走向箭靶,深深地鞠一躬,像獻祭品似的奉上弓箭,然后搭箭、舉弓、拉開……在閃電般放出箭,解除了緊張以后,射手仍處在緊隨放箭時所采取的姿勢上,直到他在緩緩呼氣以后不得不重新吸氣。接著,只有當他放下胳膊,向箭靶鞠過躬后,如果無箭可射了,才可靜靜地退到場地的后邊”[7]28?29。借助嚴肅的儀式、儀規,“射”本身成為表達或闡釋“道”的儀式。
1.3.5 流動性的測定。采用固定漏斗法測定休止角以比較顆粒的流動性:將3只漏斗豎直方向連續固定,漏斗置于其最底端距下面水平放置的坐標紙1 cm處,將樣品自漏斗壁倒入最上面的漏斗中,由最下端流出形成圓錐體,樣品加入量以形成的圓錐體尖端接觸到漏斗底端為準。然后由坐標紙測出圓錐底部直徑(2R)、3個漏斗的高度,按以下公式計算:
日本弓道對于禮儀的細節要求很高,練習1組箭花的時間通常是現代射箭的10倍以上。這種儀式化一方面是為了表達嚴肅性和尊重,另一方面是為了入靜、專注,這也是對意志力的控制、對內心的修煉。儀規的細密同樣考察、考驗一個人的心態,看你的心是否純凈、專一、放松與入靜。奧根·赫里格爾以水墨畫家和插畫師作比喻,“創作前的準備活動會同時將自己引入合適的創作心態之中。在準備過程中,那沉靜悠閑的動作會使他得到至關重要的放松與渾身所有力量的均衡,并使他收心斂神”[7]31。儀式本身的力量與射箭的靜力性特點可以共振出極佳的修心效果。中國古人也正是看到了這一特點,才將“射”與“禮”融合,并用其“觀德”,培養“君子”。一個浮躁的人難以忍受這種禮儀過程。當下很多傳統射箭愛好者甚至排斥簡單的禮儀,認為這跟射準毫無關系。筆者認為,中華射藝中的“禮”不僅表達尊敬,而且修心。它可以成為克服浮躁、管理情緒的訓練方式。中國古代將射禮用于貴族教育也是出于這種考慮,這也是當代傳承中華射藝的出發點之一。
當奧根·赫里格爾困惑于如何才能放下自我、從容放箭時,大師指出:“真正的藝術是沒有目的、沒有目標的!你越是想學會以射中靶子為目的的射箭,你就越射不好箭。”這是一段令人困惑的論述,乍看違背了基本的邏輯規律。射藝如果沒有目標,人們為何要去射箭呢?事實上,射箭有其內在的價值與追求。“煉心——單是由于這一點,射箭技巧才變成一種藝術,而且,如果一切進行得順利,會不斷完善,使之成為‘無藝之藝’”[7]4。所謂“無藝之藝”即純粹的精神修煉、以煉心為目的的藝術,可稱為禪或道。因而,射藝并非真的沒有目標,而是有更為深層的目標,這種目標存在于精神層面。“無藝之藝”的解釋展現了射箭目標在物質與精神上的二維區分,一個是箭靶,另一個是內心,即以精神上的煉心目標超越物質上的箭靶目標,從而成為沒有目標的煉心之藝。
中國古代也有“不射之射”的說法。當列御寇(列子)展現其高超的射箭技巧時,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12]353只有達到忘我的境界才是不射之射,才能超越外在事物的影響,哪怕臨萬丈之淵也能不為所動。這是人向內在維度的深度挖掘與探索,通過“射”實現身體與內心的高度融合,或者說是人與外界自然的融合。正如鈴木大拙所說:“假如一個人真想精通一門藝術,光有技巧方面的知識是不夠的。他必須超越技巧,讓藝術成為一種源于無意識的‘無藝之藝’。”[7]7出于煉心的目的,射藝被提升為一種純粹的精神活動,但并非是脫離了身體活動。這種“身心一統”的東方哲學為我們認識體育現象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帶來更深刻的啟示。事實上,很多東方體育項目,如太極拳、瑜伽等,都有身心兼修的特點。“身心一統”認識論下的東方體育認知定位問題將另撰文探討,在此不贅述。
奧根·赫里格爾的學箭悟禪提供了對于“射”之“道”價值追求的啟示,也令人深入反思中華射藝的傳承走向問題。但略有遺憾的是,哲學出身的奧根·赫里格爾對于弓道中禪意的描述和理解,略帶神秘主義色彩。他開篇便指出:“禪和所有的神秘主義一樣,要理解它只有當自身成為神秘主義者,且不受不正當手段的誘惑去獲取神秘的體驗所不容他獲取的東西。”[7]5這種神秘主義的表述并不利于讀者的認知。在奧根·赫里格爾射不到遠處的靶時,也有對于射箭神秘主義的理解。大師為他指出“一個為普通經驗證明了的事實:一個優秀的射手用中等強度的弓能比一個非精神(unspiritual)射手用強度最強的弓射得更遠。靠的不是弓,而是大腦的沉靜,射箭時所依賴的活力與靈覺”[7]41。對這一看似神秘的事件,筆者有過親身體驗。在一次比賽中,得到前中國國家射箭隊領隊孟繁愛的點撥,放松放箭,在其他條件沒有改變的情況下,竟然比之前射遠了10 m。這種改變確實并非由弓引起,但也并非神秘的精神力量和靈覺,而是大腦與身體協調放松的結果。
關于神秘主義的問題,筆者專門訪談了《學箭悟禪錄》譯者余覺中。筆者在指出奧根·赫里格爾略帶神秘主義表述的問題時,余覺中認為用“道”的表述更符合射藝在中國未來的發展趨向。禪本身是佛教的事物,向來以“不立文字”著稱,因此也不能過于苛責奧根·赫里格爾的表述。也正因此,筆者并未關注“禪”,而是集中于“煉心”的層面進行認識與思考。“以弓入禪”歸根結底是控心的技術,可屬于神秘的宗教,也可理解為一種哲學思想,即對于世俗功利,包括競技結果的超越。只有超脫于世俗功利才能做到射不動心。宗教神秘性的解釋導致很多人將“射之道”理解為不可理解的玄學,難以學習、認同,從而將其束之高閣,不為所用。事實上,在梳理奧根·赫里格爾學射的過程后可以發現,弓道并非神秘難以理解。在中國古代的文獻記載中,“射”本身已埋好了修心的伏筆。從《論語》中的“君子之爭”、《禮記》中的“射以觀德”,到《孟子》中的“反求諸己”、《莊子》中的“不射之射”等,中華射藝對于心的考驗、對于內心把控能力的要求,以及對于精神層面“道”的體悟都已完備,即不借助于神秘性的參禪,中國入世哲學思想本身已表達了超越世俗之“射道”的價值與追求。
儒家思想關注世俗生活,人的外在行為及其內在道德構成其入世哲學的基本范疇。在儒家入世哲學思想影響下,“禮”與“德”等概念實現了對“射”的深層構建。中國傳統射箭強調內在的精神追求,但很少關注出世的“體驗”。這一點與日本弓道以射參禪不同。為了探尋中華射藝的當代發展定位,需回歸中國傳統文化的實用理性以及入世哲學中去。西周制禮作樂后,“射”與“禮”實現了融合,“射”從一種實用性的活動提升為一種實現社會秩序的禮儀教化活動。孔子“釋禮歸仁”之后,“射”與“德”產生了關聯,“射”進一步提升為培育君子德性、內外兼修的活動[13]。射箭時要求內志正、外體直,不僅考察個體的箭術,還考驗人的內心專注、純凈程度,引導人通過將外在“禮”的秩序內化為君子之德,從而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入世人文關懷。因此,孟子言“仁者如射”[14],射是關乎個體內心的實踐活動。王守仁[15]也認為:“君子之學于射,以存其心也。”“射”對于“心”的修煉有很強的效用,使之可遷移到世俗生活的方方面面,這也是射之道的內在精神追求。
中國的入世哲學將射提升到“道”的層面,既有個體層面對于修心的純粹精神境界,又有社會層面對于君子之德培養的世俗生活意義。射之道以其內外兼修、身心合一的特點達到了“天道”與“人道”的合一。在“天道”層面,射藝可有助于尋找超越世俗功利的精神價值追求,使“無藝之藝”進入生活實踐,創造一種接近禪定的“可能生活”。鈴木大拙曾說:“射手與靶子不再是兩個對立的東西,而是融為一體。只有當一個人完全虛空,擺脫了自我,才能達到如此的無念境界,他與技巧完美地成為一體。”[7]7在“人道”層面,射藝可有助于重新認識“禮”的教化價值,將君子之德的修養作為射藝的發展定位之一,將“以德引爭”的理念作為價值引領,從而服務于人的培養以及社會和諧秩序的構建[16]。以儒家入世哲學重新審視中華射藝的價值追求更符合中華傳統文化的思維方式,有利于當下文化自信的構建。通過“射之道”的價值引領,可重拾中華射藝所積淀的對自然、社會乃至人自身的根本認識,從而改變人的生活態度與行為方式,進而在根本上確立“德”的價值,實現和諧社會的構建。以出世的態度做入世的事業是對中華射藝內在追求的再審視。
另外,中華射藝之“道”是禮樂相合的理想社會秩序構建之“天道”與君子式社會公民培養之“人道”的合一。當人的存在與發展(人作為主體的目的性)和外在社會規律相統一時,便實現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即“天人合一”之道。中華射藝早在先秦禮樂文化中便成為一項中國人安放于內心的實踐哲學,從而超越外在功利性目的。對中華射藝文化基因的解碼將為中華傳統體育文化確立一種精神的向度。中華傳統體育具備符合人主體性發展的價值理性,可在當下生活實踐中阻止“器物至上”的工具理性泛濫[22]。它不再僅是實現健康、休閑或競技等目的的工具,而是以人“身心一統”“內外兼修”的全面發展為根本目的的修心悟道。這種價值理性的構建將超越西方體育將身體視為工具、過度追求競技結果的工具理性。中華射藝對于“道”的傳承是中華傳統文化精神在體育現象中的繁衍,也將是中華傳統體育對于消解現代體育異化的思想貢獻之一。
術何為?筆者開篇曾提出術之定位的局限性問題。阿波研造曾說:“即使你幾乎能做到箭無虛發,充其量你也不過是個喜歡炫耀、技藝高超的箭手。對一個念念不忘命中率的職業射手而言,靶只不過是一張任其射成碎片的可憐的紙頭而已。”[7]41術如果沒有指引,確實容易陷入實用功利而不能自拔。工具理性泛濫是導致現代體育異化的典型原因。但也不能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將“術”視為可有可無的工具。掌握嫻熟的技術是通達技藝的必備條件,經歷過技術訓練的磨練才能提升對于射藝的理解。射藝之術的訓練本身蘊含著對身與心的雙重影響,也具有內外兼修的特點。術是修煉的載體,必須達到相當水平的“術”,才能發揮其在煉心方面的價值。有了術的依托,道可見、可感、可悟;離開了術,道是難以理解、頓悟和通達的。為了避免中華射藝在“術”維度上工具理性的泛濫,以及陷入“道”維度上的虛空,需要重新審視二者之間的關聯與定位。
如何定位術與道?宗爭[23]曾提出“射何以成道”的問題;龔茂富[24]明確提出“由術至道”的理念,在完成由射術至射藝的創造后,有必要繼續推動射藝向更精深的射道發展。這一判斷是有前瞻性的。但筆者認為,“術道并進”的概念更符合中國哲學“身心一統”的思想內涵,更能展現中華射藝“內外兼修”的文化特點,這并非文字游戲。道是術之本,術是道之用。術無道不立,道無術不行,兩者不可分割。龔茂富也提到“以道統藝,由藝臻道”的概念。“術”與“道”不應是遞進關系,而應始終是并重關系。余覺中在《學箭悟禪錄》譯后語中說:“一味重道輕藝就會走向頑空,落入世人所說的假道學。相反,如一味重藝輕道就會產生執著而不能自拔,最終死在藝上。”[7]61?62在訪談中徐開才多次提及,其在60年射箭訓練與執教生涯中悟出的中國射箭發展之路就在于“術道并重、內外兼修”。
“術道并進”的理念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其思想基礎。莊子講述庖丁解牛的故事時,借庖丁之口闡述了“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即道進乎技的概念。庖丁通過大量的練習,將高超的技術提升至心領神會、專憑精神活動行事之境(“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12]45。莊子將這種精神層面的游刃有余稱為超越于技術的道。莊子[12]177?178認為:“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術是起點,技藝是基礎條件,通過禮樂、德達到道的層面。道是人精神生活的最高追求與定位。因而,莊子認為“術”與“道”有著內在關聯,是社會自洽系統中的閉環。儒家思想雖與道家不同,但也強調在社會生活中,術、道并存于身體實踐。《禮記》載:“圣立而將之以敬曰禮,禮以體長幼曰德。德也者,得于身也。故曰:古之學術道者,將以得身也。是故圣人務焉。”[9]3653道作為精神引領,通過身體力行的實踐活動實現。中華射藝在這種思想認知下,成為實現“術道并進”的實踐載體。中華射藝“術道并進”的實踐生活符合當下全方位育人的綜合教育理念。它的價值追求可服務于立德樹人的教育和文化自信的構建,這也是提出“術道并進”的意義所在。
為何術道并進?術主外,道主內,內外兼修。內是心,外是身,身心一統。身心一統的“人”對“術”之修煉可超越工具理性,進入“道”的層面。“人”入“道”,實現“天人合一”,即西方哲學所謂的“實現了人的價值理性”。
孔子言:“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25]這是中華傳統文化的認識論和方法論,也可作為傳承中華射藝的立足點。“射”作為君子“六藝”之一,早在先秦時期便超越功利性,成為外習禮儀、內修仁德的社會教化活動。“射”與藝、禮、仁、德等的融合是當下傳承中華射藝的重要內容。同時,“射”在“道”層面上的價值追求同樣值得深入探索。奧根·赫里格爾的《學箭悟禪錄》給了我們很好的啟示,中華射藝在“道”的層面使“以術煉心”的價值理性得以服務于人的主體性存在,從而為超越世俗功利和工具理性的泛濫提供了另外一種價值選擇。以“道儀為先”的精神傳承突破當下“器術至上”的價值局限,可以最終實現“術道并進”的中華傳統體育文化發展之路[26]。人們對于射藝的習練即“一場射手與自身意味深長的較量”[7]48。
作者貢獻聲明:
張 波:提出論文選題,設計論文框架,撰寫、修改論文;
孫 靜:梳理文獻,參與撰寫、修改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