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煒琪
(中央民族大學 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學院,北京 100081)
田耳身上包含著文學創作的多種可能性。“50后”“60后”作家書寫時代變遷,創造出先鋒文學、知青小說、新寫實等當代文學的現象級作品,直至今日還影響著當代文壇。“70后”作家在代際的夾縫中生存,展示出對理想主義的憧憬和對功利主義的唾棄。“80后”作家的青春文學緊隨其后將市場與文學結合,得到資本的青睞。田耳是生長于湘西鳳凰的文學青年,閱讀與寫作必然繞不開沈從文這座文學高峰。沈從文對鳳凰的書寫給予了田耳養料,他將鳳凰渲染成恬靜、淳樸、清新的世外桃源,將苗族文化與文學融合打造出極富感染力的邊城式文學。地域性與民族性同樣在田耳身上交織,身為土家族作家,田耳有自己的文學地圖——佴城。田耳生活在少數民族聚居區,包裹在少數民族文化融合的氛圍中。2011年前后,他從湖南來到廣西,接觸到壯族、瑤族等更多的少數民族,使其創作環境和人生境遇都浸泡在少數民族文化之中。他的小說不再選擇創造遼遠開闊的意境而轉向呈現現代鳳凰人生存的真實情況。田耳小說中將生存境遇作為現代寓言的表征,展示了社會底層人物對自己命運的抗爭和對理想主義的向往,具有人文主義和啟蒙精神的現實價值。例如:《開屏術》中的隆介雖在體制認可方面失意,卻在自己超常的人際關系交往能力中找到生存價值;《一個人的張燈結彩》中的啞巴小于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吃飯,對愛飽含溫情與期待。田耳小說中展現的盡是現代社會中人的生存困境與精神糾葛,以及對自身價值的理想化遠景和自由生存之間的矛盾。
作為“70后”實力派作家,田耳被稱為“最會講故事的人”。他憑借自己獨特的敘事風格和語言天賦斬獲魯迅文學獎等諸多獎項。如果說田耳的中短篇小說展現生活的橫截面,頗具神秘和荒誕的現代主義風格的話,那么田耳的長篇小說則是一部部具有流動性和典型性的社會寓言,凸顯著“人性是流動范疇”的美學密碼,具有維特式的迷茫和拜倫式的情欲糾葛,彰顯著現代人對渴望得到社會認同、堅持心中理想和愛的追求。《天體懸浮》被稱為田耳最成熟的長篇小說,講述了輔警得不到金錢的世俗利益又無編制對其地位的認可,掙扎在社會邊緣的人復雜的生存體驗,構筑出現代人的生存寓言。
20世紀以來,從古希臘到浪漫主義時期的傳統寓言已經無法表達現代社會人的精神渙散和價值焦慮。本雅明提出具有多義性、分裂性、破碎性、憂郁性的現代寓言,將“寓言”從文學層面的道德教義中解救出來,拓展到經濟、政治、文化的泛文本批評,成為真正可以詮釋混亂無序時代的一種新的文學思維方式。格雷馬斯根據故事必須時刻不斷制造幻覺來達成其目的,總結出敘述系統展現各類價值判斷來回“交換”,即人類文化中具有普遍意義的符號與自然之間的關系。他認為,故事本身不具有意義,重在分析故事所包含的寓言性。“故事自身并沒有用處,而只是一個更大的、寓言性的評注的一部分。”[1]117田耳曾說:“好的小說家總是能鬼使神差地走到人類共有經驗中不為人知的痛處,難以撓到的癢處。”[2]田耳的小說構建出一系列現代寓言式的故事和人物,看似是個體在社會中的種種境遇,實則背后反映的是國家體制、社會世俗、理想主義與現實生存、情欲等普遍價值符號之間的關系。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受到全球化和市場經濟的洗禮,經濟飛速發展讓人民的生活質量急速提升,經濟形勢轉好,綜合國力增強,而急速前進的社會經濟生活也給人的精神帶來了一些影響,如享樂主義和功利主義。20世紀70年代出生的田耳青年時期正在經歷中國社會現代化的種種變遷,因此,《天體懸浮》中的佴城也發生著派出所取消輔警隊伍、民間集資興盛、年輕人追求刺激享樂的各種變化,展現著人們逐名求利與精神匱乏形成的內心焦慮與糾葛。田耳曾說:“我覺得小說故事里既然有沖突,那么‘抗爭’是最重要的推動因素,習焉不察的生活中,大多數人太容易認命,其實能有抗爭意識的,敢于抗爭的,應該都不算是弱者,何況我筆下的人物往往抗爭到底,死不認命,他們比普通人更強悍有力。”[3]小說主人公符啟明代表著命運復雜與多舛的“道士命”,超出了個體范疇,成為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社會年輕人群體性的符號。作者田耳借符啟明的視角窺視現代社會文化權力、情欲、社會認同等方方面面,展現人在社會走向現代化進程中的復雜性。符啟明的生活經驗是現代社會生存困境中的一種突破和可能性,他看似游走在社會的灰色地帶,做著權錢和情欲交易的勾當,但內心仍不放棄理想和愛情。他在密如蛛網的現代社會中掙扎,身上隨時發生著具有共時性意義的價值撕裂和心靈糾葛,如公權力和私權力的對沖、理想與生存的矛盾等。當他知道自己的真愛——小末也淪為欲望的奴隸之后,壓垮了他對愛情的精神信仰,最終在不斷的自我否定中走向毀滅。作者田耳用符啟明的人生際遇證明,這種在金錢、情欲和關系網支撐下踐行理想和仰望星空的方式,最后只能被罪惡和欲望吞沒。
杰姆遜在《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中將故事的敘述和寓言性相結合,用結構主義的方式將故事的敘述總結成某種概括性的語言符號和價值類型,并將其用于敘事分析,他認為故事具有共時性內核即普遍的文化價值內涵,而講述故事就是要創造出一個特殊的歷時性幻覺來反映人在社會中面臨的多重價值撕扯。用此方式來解析《天體懸浮》中符啟明的命運,如圖1所示,符啟明在國家體制和世俗社會的價值評判體系中掙扎,他渴望得到體制認可,不惜因編制崗位威脅昔日好友。徹底喪失被公權力吸納的機會后,他以豬頭為切入點建立起龐大的地下關系網,填補自己對權力的渴望,表現了個體在社會中得不到認可后的自我救贖與安慰。觀星的愛好代表著他理想和純凈的心靈,但支撐愛好需要金錢,金錢則要從骯臟的皮肉、賭博生意中獲取。于是,他不惜將觀星俱樂部作為權錢交易的掩護,用自己之前在公權力中建立的人脈排除異己。符啟明看似是個體在社會中實現自我價值的典范人物,成為“杰出青年”,但實則反映了現代人普遍的精神貧瘠和空虛。小末的離開打破了他最后對于真摯感情凈土的幻想,從對女人喪失生理欲望始到謀劃殺人嫁禍喪失人性,符啟明完成了自我救贖,也走向自我毀滅。

圖1 符啟明的人生際遇變化的主線
《天體懸浮》中設置了一個觀星坐標一樣的人物——丁一騰。符啟明稱他為:“我接觸的人不少,越來越覺得,足夠淡定的人才足夠強大,你不管怎么變化,他都像一個參照物——像一把尺,量你。”[4]247小說以丁一騰為第一人稱視角敘述符啟明的生活,丁一騰對符啟明世俗意義上(權、錢、女人)的成功無動于衷。曾經一起供職的輔警兄弟都在符啟明手下供職,他堅持自己另謀出路,調查出符啟明殺人陷害后拒絕受賄。無論天上星空如何變化,他始終保持著原則和底線。他與符啟明相似,面臨著多重價值糾葛,卻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沒有向困難低頭。同樣渴望編制,丁一騰勤奮認真對待每一個案件;同樣面對金錢,丁一騰為了正義拒絕受賄,即使是面對自己最好的朋友符啟明。取消輔警隊伍后,丁一騰自求上進去夜校學習,考取律師資格證成為一名律師。小說暗中對比二人面臨選擇時的態度,對于符啟明來說,丁一騰不僅是旁觀者而且是制裁者。他雖未完成法律意義上的制裁,但完成了心靈制裁——讓符啟明喪失了社會世俗意義上的群體性認同。小說并沒有對丁、符二人的選擇進行明確的價值判斷,但借符啟明的嘴肯定了丁一騰這樣抱有原則和底線,不論面對如何困難的生存境遇,仍堅守內心的理想,實則才是“堅守內心的道德律”具有啟蒙式精神的人。丁一騰的生活經歷對現代社會具有特定的寓言式意義,符合杰姆遜對現代社會寓言的描述“人們不再認為歷史具有這種寓言的原動力,轉而相信歷史是有其自身的規律的。……那就是在生活經歷和歷史事件中就已經有特定的意義,而無須再去尋找倫理意義”[1]118。符啟明、丁一騰等個性化的生活經驗即現代社會文化符碼中具有主體性選擇意義的寓言。“田耳大概不太相信‘教化’的力量,他更愛故事和講述的樂趣,但是他的野,他的俗,他的不著邊際卻并不妨礙他去接近某種先驗的善或是‘真理’。”[5]177他用個體化的人物經歷去燭照普遍的社會問題,目的是展現其自有的意義,從而挖掘每個人在歷史與社會進程中的價值,撥開金錢與情欲的迷霧,反映人內心深處對善和正義的堅定,帶有強烈的人文主義色彩。
田耳的小說中以丁一騰和符啟明為代表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人,這兩類人分別堅守自己的生存觀念和法則。小說《天體懸浮》中稱符啟明是“道士命”,“‘道士命’某種程度上就是不認命,和自己的命運抗爭”[4]116。符啟明折騰、造作、想盡辦法跟社會接軌,跨越社會階層,渴望得到世俗和體制的雙重認可,不惜陷入功利和欲望的泥淖,看似改變了命運,實則獻祭了靈魂。他和命運抗爭的方式決定了他最終的歸宿,可見他是“偽道士命”。同樣,還有《開屏術》中的凌大花為紀錄片和行為藝術欺騙隆介的感情和金錢,取得了藝術上的成就卻喪失了忠貞的愛情;《夏天糖》中的司機江標為了滿足自己內心對純真的向往犧牲了鈴蘭鮮活的生命。“偽道士命”的人物在社會文化價值符號中掙扎和碰撞,不愿向現實低頭妥協,卻走向了人性的反面最終吞噬了自己。而真正的“道士命”則以丁一騰為代表,他們有自己的原則底線,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狀態去追求金錢和地位,拒絕快速發展的充斥金錢的現代商業文明和動蕩不安的精神狀態,面對困境盡力而為,講究“盡人事,聽天命”的生活態度,唯一堅持的是內心的安穩與幸福。
小說結尾處,丁一騰知道初戀沈頌芬離開的事實后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沒有因誘惑而出軌,拒絕受賄隱藏真相。在作者筆下,只有堅持自己心中的理想主義,才能擁有人間最珍貴的家庭幸福。因此,《天體懸浮》中唯一一個擁有婚姻家庭和諧幸福的人便是丁一騰,這也代表了作者對其的認同與肯定。
除《天體懸浮》展現現代人在社會價值中的撕裂與糾葛外,田耳還通過其他小說描繪出一個個生動復雜的個體,構建出具有獨特人文主義風格的文學地圖——佴城,書寫了一部多樣化的現代寓言。
田耳曾說:“我希望在作品中表達的是對人在社會中的生存關懷。”①中國社會在改革開放以來經歷著經濟、政治、文化等多方面的變革,現代化帶來物質經濟繁榮的同時,也滋生了人心疏離、異化、精神空虛、焦慮等諸多問題。田耳生活的鳳凰致力于通過發展旅游業來提升地區經濟價值,也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城鎮化、現代化的浪潮中,改革開放后更是經歷了第二次重大社會結構變遷。《一個人的張燈結彩》中老刑警知道鋼渣的犯罪真相卻不忍告訴啞巴小于,為守護她心中對愛的追求和自我內心的溫情選擇沉默;《濕生活》中無所事事的姚老師,不敢對抗權威去拯救自己的學生,但依舊有著自己不向權力和金錢低頭的倔強。他們像丁一騰一樣面對社會多種價值對人的考驗和撕裂,卻以自己的方式捍衛內心的凈土,具有五四以來文學創作者倡導“人的文學”的人道主義和人文主義光輝。
田耳想走出屬于自己的文學道路,就要處理地域性文學高峰——沈從文的影響。吳正鋒對田耳小說中描述的朗山、廣林、拓州等地名加以考證得出:“佴城主要是以田耳家鄉湘西鳳凰縣城(有時擴展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首府吉首市)為依據加以虛構的地方。”[6]同為湘西鳳凰走出來的作家,田耳在崇拜后也想描述出具有個人風格的鳳凰。田耳曾在訪談中提到自己有時會盡量避免看沈從文的作品來孕育屬于自身的獨特性。他經歷著鳳凰開發旅游業以后的變遷,靜謐與淳樸受到商業和市場的沖擊。佴城對應了湘西鳳凰古城的地理特征,與蘇童的“香椿樹街”、福克納的“約克納塔法世系”一樣彰顯著文學建構、地理化用、民俗風情的多種魅力。佴城中展示了鳳凰的變遷,也折射出中國城鄉變遷的諸多問題。面對家鄉的變遷,邊城中的人外出務工、開發項目、個體經營等現代商業化行為,其不可避免地產生一種焦慮和迷茫,但他更關注人在社會環境中的選擇與堅守,塑造出一個個溫情、善良、堅守的人物形象。《長壽碑》中岱城要申請長壽縣發展旅游業,將母子關系修改為祖孫,商業價值侵蝕了傳統的親屬關系,致使龍馬壯被迫離鄉,他以遠離家鄉的方式對商業的侵蝕作無聲的抗爭,保護著內心對親情的守望,他的抗爭方式雖帶有一絲淡漠的悲情語調,卻讓讀者在底層農民身上看到了對人本真情感的希冀。
雖與沈從文同為少數民族作家,沈從文描寫出了苗鄉的風俗與風格,田耳卻自稱:“民族性在我身上是個偽命題。”②民族性的淡化也是一種少數民族作家的文化選擇,其更加強調人在社會生活中的普遍境遇和生活狀態。“少數民族作家主體身份不是某種超驗存在或本質性的生命標記,而是生命經歷和外界文化環境交流、交融的產物。”[7]如阿來、鬼子等少數民族作家的作品相較于民族性,更傾向于表達一些人類普遍的生存境遇與價值糾葛,阿來稱其文學觀中沒有少數民族文學,就是文學,他渴望創作帶有人類普遍際遇的文學作品。鬼子的《被雨淋濕的河》更是展現現代社會中人的苦難境遇和生存狀態。劉大先曾指出:“但我們必須意識到,追求身份與文化的獨特性是一個沒有終點的旅行,因為差異可以無限細分,復制民族主義的思維必然導致對近代以來艱難形成的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疏離。”[8]田耳試圖展示現實生活和現代社會人的生存際遇的多種可能性,勾勒出一幅廣袤的社會圖景,而人在其中的選擇、迷失、堅守、抗爭都展現在佴城這個文學作品構建出的社會中。他不局限于挖掘民族性的審美和表達,轉而關注時代變遷中人作為社會的一分子上演一幕幕的境遇劇,這些看似帶有個體經驗的故事,實則反映著普世性的價值追求,即“道士命”所表達的不認命的生存狀態和對理想原則的堅守。例如:《夏天糖》中滌青為了電影在莞城打拼,但對其男友顧崖全力支持,忠貞且包容;《衣缽》中大學生李可回家繼承父親的道士職業,使傳統文化多了一絲新鮮血液的希冀;《重疊影像》中二陳即使在工作中失意,卻依舊追索10年前的案件等,這些人物都是具有“道士命”特征的人物代表。
總之,田耳的作品在肯定人之主體性的同時,將人的經驗世界和社會價值重新聯系起來加以探討,用完整的形式和豐富的情感經驗把握世界,呈現現代社會的共通性焦慮,用一種含混頹唐的詩學,保持基本價值取向上對人的反思。
李敬澤說過:“田耳的小說中,在參差差異的主題、經驗和語調之間,貫穿著一種眼光——不是觀點,也不是視角,而是復雜、含混的態度,是本能的、逐漸發展和塑造起來的興趣。”[9]田耳作品中蘊含著地域性、民族性、人文主義等多種文學生長點。本著“知人論世”的批評理念與文學觀,湘西的地域性、沈從文的影響、少數民族作家的特殊身份都促使其完成了自我文學道路的轉變,把描述現代人的生存困境與理想追求之間的溝壑作為小說的方向。田耳稱:“我的小說基本都有社會原型,也有虛構的成分,但都有社會現實的底子。”③他描寫各類人物對于人生百態的選擇,人在現代社會的擠壓中向著生存和理想掙扎,透著人對愛、正義、理想、善這些本真的精神追求與守望,從中衍生出屬于田耳式的生命哲學,書寫了現代社會個體生存困境的現代寓言,而《天體懸浮》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注釋
①筆者于2019年5月1日采訪田耳老師時的訪談錄。
②筆者于2019年5月1日采訪田耳老師時的訪談錄。
③筆者于2019年5月1日采訪田耳老師時的訪談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