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儒商精神的培育及養成

顏炳罡

儒商是指以儒家精神指導自己商業行為和謀利方式的企業家。近年來，許多企業開辦企業內部大學、書院、孔子講堂等，將儒家理念引入企業管理，或在企業內部將儒家經典學習常態化、制度化，企業成為員工繼續學習的場所和人格養成的大學校。在這方面不同地區、不同企業以不同的方式作出了有益探索，從而將儒學引入企業，尤其是引入企業員工培訓，從而把當代民間儒學思潮推向新的廣度與深度，這一現象本身就值得學界深入研究與關注。我們理解的儒商應當德才兼備。任何從事市場經營活動的主體都必須具備道德操守，以德為先，將做人和修身放在第一位，不斷加強自身道德修養，提高自己的道德水平，以德服人，以德經營，先義后利，始終抱有家國天下的情懷。

一、新時代儒商精神及其特點

目前，不少企業家正在從事著企業儒學化或儒學企業化的實踐。企業儒學化就是將企業員工人性化、君子化，儒學企業化就是以儒學指導企業發展，把儒學作為企業的精神支撐。有的山東企業不僅擔當著教化企業員工的責任，還自覺擔當起教化企業周邊百姓的責任。這種現象成為山東近幾年興起的“鄉村儒學現象”的重要補充。例如，山東臨清一家企業創辦京杭書院，集團董事長授課，對員工進行《弟子規》教育——儒家最基礎的教育。《弟子規》是儒家的蒙學讀物，是傳統中國人最基本的倫理規范，這種規范有精華，也有糟粕，但其中的精華部分仍具有時代價值。在經營理念方面，該企業的大堂上寫著“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實實做事、規規矩矩經商、轟轟烈烈創業”的標語。這四句話體現了齊魯文化的真精神、儒家的真思想，實際就是新時代山東儒商精神。在企業建設方面，企業負責人以身作則，以自己具有濃厚儒家色彩的行為作為示范，為企業員工做好表率。

山東還有一家從事教學裝備與設備研發與生產的企業。這家企業由校辦工廠開始，逐步成長為教學裝備行業中的骨干企業，成為行業標準的制定者。這家企業的每一步成長都與企業負責人的成長密切相關。該企業負責人熱愛中國傳統文化，在家庭中以身示范，踐行孝道，在企業員工中推行孝道。該企業每年多發一個月的工資，這一個月的工資打入員工父母卡里。這是一家充滿人情味的企業，將企業建設成踐行中國傳統孝道文化的大家庭。中華文化精神尤其齊魯文化精神在該企業得到充分體現，并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獲得新意義。

儒商就是以儒家精神指導自己的商業行為和管理方式的商人。有人認為儒商就是文化商人，是有文化、有品位的商人。這樣定義過于寬泛，因為今天佛系企業家也有“文化品位”，但不是儒商。我認為儒商首先是儒者，作為“儒”有三個很重要的特點。第一個特點是從本質上強調道德優先，就是把道德放在第一位，把社會責任放在第一位，把仁義放在首位，就是《漢書·藝文志》說的“留意于仁義之際”。第二個特點是“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他們尊重、認同、了解中國的歷史文化傳統，他們不是反傳統主義者，他們是傳統的繼承者、守護者，但又不是歷史虛無主義者，他最起碼對中國歷史文化傳統有同情、有敬意。第三個特點是“宗師仲尼”，即禮敬孔子。如果一個企業家膜拜對象是耶穌或釋迦牟尼，那他一定不是中國傳統文化守護者，他一定不是儒者，更談不上儒商。

進入21世紀，許多企業建書院，許多學校、許多鄉村也建書院 ，但不少書院僅有書院之名，而無書院之實。有的酒店也名為書院，有的還直接稱書院酒店，書院并不是徒有其名。書院是儒家的道場，是儒家教化場所，是禮敬孔子的地方。有些企業建了書院，禮拜的是釋迦牟尼，這更不是書院。真正的書院應該從心底里尊重孔子。有位企業家對我說：如果我不把手洗干凈，我不敢打開孔子的書。這位企業家有對孔子的敬畏，有對文字的敬畏，也是對中國文化的敬畏。

從嚴格意義上講，儒商首先是儒者。儒者就是有修養、有德行的人。儒者不一定具有很高的學歷或高深的文化。我們知道有些大學教授、科研機構的研究人員很有學識，但未必就有很高的修養。而鄉下的一些老農、企業的一些員工，則有很高修養。我在鄉村做鄉村儒學時，碰到一些很有修養的老人，他們孝敬老人、幫扶弱弟細妹的事跡讓我十分感動，使我這位從大學走出來的教授為之動容，常有“學者在高校，圣賢在民間”之感。如果我們大家都能向圣賢看齊，我們這個民族當然就可實現“人人君子，比屋可封”的局面。

二、新時代召喚新儒商

據說明代蒲州商人王文顯訓誡其子說：“夫商與士，異術而同心。”人要本著良知去做事情，無論是從政、從教，還是做企業、做農民，都應該首先做人，做合格的人、善良的人。如果合乎君子標準就是君子，合乎儒家的標準就是儒者。儒者作為儒家思想信奉者，商人作為企業經營者，二者不是矛盾的，而是交叉互融的。從初心上講，人之初，性本善，二者沒有不同；從謀生方式上說，儒者謀生方式與商人謀生方式不同，這就是“同心而異術”。

中國自古就不乏儒商，如孔子的弟子子貢，就是著名儒商。一方面他是孔子的學生，是一名儒者；另一方面，他非常善于經商，“子贛（貢）既學于仲尼（孔子），退而仕于衛，廢著鬻財于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益。……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史記·貨殖列傳》）著名儒商張謇，光緒二十年考中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光緒二十一年奉張之洞之命創辦大生紗廠，是“實業救國”的最早倡導者，是中國棉紡織領域早期的開拓者。張謇一生創辦了20 多家企業、370 多所學校，為中國近代民族工業的興起、教育事業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張謇就是由儒而商的典范。

山東大學堂創校校長周學熙被稱為“北方工業之父”。周學熙出身官宦之家，父親周馥早年追隨李鴻章，曾任山東巡撫，官至兩廣總督。周學熙舉人出身，熟讀儒書。由官場毅然退出，從事商業經營，也是由儒而商的典型代表。他是享譽海內外的“周氏企業集團”的創始人，他涉及的行業涵蓋燃料、建材、紡織、五金、交電、機械、金融等領域，形成了以啟新、灤礦、華新三公司為核心的龐大資本集團。在中國近代工業發展史上，有“南張北周”之說：“南張”即狀元實業家張謇，“北周”即舉人辦實業的周學熙。

21世紀的商人理應是儒商。新時代召喚新儒商，新儒商一定要適應新時代。新儒商的崛起是中國式企業家走向世界舞臺的標志，我們認為中國未來的企業家一定是新儒商。

三、新儒商的培育和養成

新儒商精神是具有中國特色的企業家精神，是以儒家仁義思想作為價值底蘊支撐自己從事經營活動的企業家精神。如何培育這種企業家精神？高校的MBA、EMBA 等教育系統的作用不可或缺。但今天的企業家教育多運用西方的管理課程，儒家內容少得可憐，有待充實其中。

《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中指出：“圍繞立德樹人根本任務，遵循學生認知規律和教育教學規律，按照一體化、分學段、有序推進的原則，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全方位融入思想道德教育、文化知識教育、藝術體育教育、社會實踐教育各環節，貫穿于啟蒙教育、基礎教育、職業教育、高等教育、繼續教育各領域。”“推動高校開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必修課，在哲學社會科學及相關學科專業和課程中增加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內容。”“實施中華經典誦讀工程，開設中華文化公開課，抓好傳統文化教育成果展示活動。研究制定國民語言教育大綱，開展好國民語言教育。加強面向全體教師的中華文化教育培訓，全面提升師資隊伍水平。對受教育者的德行培養、良知喚醒意義重大。”[1]學校以立德樹人為宗旨，重視學生的德行培養和良知喚醒。學校立德樹人，才能培養出一批有德行、有操守的人，這批有德行的人從商就是儒商。

儒家的道場是書院，高等院校對新儒商的培育自然是責無旁貸的，書院對新儒商的培育也有一定的幫助作用。書院有傳統書院，也有現代書院，有體制內書院，也有民間書院。21世紀是書院蓬勃發展的世紀，傳統書院復活，現代書院興建，特別是企業、鄉村書院的興建，為書院大發展注入活力。如，岳麓書院是傳統書院復活的典型，是傳統書院轉型成功的范例。該書院隸屬湖南大學，是現代大學的有機組成部分。其培養學生的方式既堅持了書院傳統，又合乎現代大學培養學生的規范。該書院每年9月28日的祀孔大典莊重、典雅，而且是全員參與，對入校學生教以拜師禮，實行導師制。書院還主張學生大量閱讀原典。我們認為，如果該書院畢業的學生能秉持書院辦院理念從事商業活動的話，那一定是儒商。

尼山圣源書院是當代人創辦的書院，也可以說是現代社會沒有商業氣息、富有文化氛圍的書院之一。尼山圣源書院是當代中國堅守儒家人文理想、探索儒學復興的文化陣地之一。經典教育是尼山圣源書院的重要特色，而開展鄉村教化是該書院的特色。通過尼山圣源書院學習與訓練，一個人可以成為有德行、禮敬孔子的人，自覺傳承中國優秀文化的人，這種秉持書院理念的人從事商業活動就是儒商。

當然，社會上存在著大量的企業書院，如華商書院、明德書院等等，甚至有些企業還創辦了企業大學，其中都有傳統文化的課程，都涉及儒學內容。相信不遠的將來，儒商或新儒商會成為具有中國特色的企業家的主流，成為中國式管理真正走向世界的標志。

教育是養成教育，儒商的培育也是生活養成教育，是不期然而然的過程。教育是一種生活，是師生共同營造的生活場景與成長的方式。這個過程包括家庭教育、社會教育。作為家庭教育，孩子主要不是看家長怎么說，而是看家長怎么做。家長的一言一行，時刻影響著孩子的成長，會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下一代的品行。儒商的培育過程是個自然而然的過程，是逐步形成的過程，這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努力。如，深圳明德書院每一期開學典禮都設在曲阜，在大成殿前舉辦很隆重的祭孔大典，接下來回到課堂舉辦莊重、隆重的拜師儀式。我認為，對孔子、對儒家文化的尊重和禮敬不是復古，不是反動，而是對偉大民族文化的尊重、對先賢的禮敬。對我們山東人來講，孔子是我們的鄉賢，為我們今天山東人乃至未來的山東人帶來了物質利益和精神財富，我們應該更加禮敬孔子。明德書院作為企業家培訓機構，能做到這一步，起了一個很好的示范作用。

儒商培育一方面是他化，另一方面就是自化。他化是接受他人的教育、社會教育，自化就是自我教育，就是自己教育自己。通過自化和他化養成儒商精神，讓我們的企業受到全社會尊敬，讓企業家贏得全民尊重，進而優化營商環境，促進企業與全社會良好互動。企業家也有義務樹立良好的企業形象，讓企業成為有文化、有德行、有溫度的企業，讓員工真正地愛上企業，企業家通過自化與他化實現自身優化，成為新時代的儒商，而不是沒有文化、沒有德行的“土豪”，贏得社會尊重。21世紀的中國，現代化的企業就是個大學校，高校對一個人的培育是階段性的，而企業對一個人的培育是長期的、持續的。我們期望企業這所大學校培訓與鍛造更多的儒商，我們期望新儒商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進程中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

（本文是編者據錄音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