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效龍
(景德鎮市新青年湖田瓷社,景德鎮,333000)
釉里紅,中國傳統的陶瓷藝術珍品,創燒于元代,以氧化銅為著色劑在坯胎上繪畫紋飾之后,施透明釉,入窯高溫還原氣氛中一次燒成。釉里紅為什么被人們稱作---瓷中貴族,是因為在高溫下,釉里紅中的銅離子對溫度極為敏感,溫度不到,則呈現出黑紅色或者灰紅色;溫度稍高,銅離子則會從釉層中揮發,呈現特有的飛紅或者褪色的效果,因此元代釉里紅陶瓷傳世不多。
相傳釉里紅的成功起源于一次偶然的巧合,一位元代銅匠圍著粘有金屬銅屑的圍裙,到窯場里找繪畫工匠聊天時,身上的銅屑不小心被抖落在坯體上,因粉末細小難以察覺,入窯燒成后發現沾了銅屑的部位出現了暈散的紅色,因此窯工們才找到燒成紅色的原因。誠然,這是人們對美好事物的一種美麗的想象,但我們依然能夠感受到一個新生事物的產生,是需要一代人,乃至幾代人努力的成果,所有的必然都是一次次嘗試的結果。
以金屬氧化物作為著色劑,可以往上可以追溯到唐代,唐代湖南長沙窯及四川鞏窯的銅紅彩斑就屬于氧化銅在高溫還原氣氛中的使用,右圖中的白釉紅綠彩執壺,其中的紅色算是釉里紅最早的“影子”;發展到宋代,鈞窯的“紅若胭脂 青若蔥翠 ”,更加證明當時的窯工們已經有選擇性地將金屬顏料涂抹在器物上,而燒制出色彩斑斕的肌理效果,為元代釉里紅的成功燒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元代景德鎮窯工們在銅紅釉的呈色基礎上,結合唐代長沙窯的釉下彩繪技法,創造性地與景德鎮細白瓷融合一體,成就了元代景德鎮釉里紅的鳳凰涅磐。
元代釉里紅的燒制成功,為明清兩代的高溫紅釉陶瓷打下了基礎,它的出現和成功不僅有唐宋時期陶瓷燒造技術的延續和提高,更體現了當時審美境界的提升,盡管釉里紅自燒制以來皆為官窯所壟斷,高度集中的集權制所體現的是統治階級的藝術趨向,但它依然引領了中國陶瓷風格大轉型,改變了元代之前磁州窯以褐彩為主的裝飾技法,并且一改冷淡單色釉為主的視覺效果,轉而以紅、青、白組合使用的藝術表現力給人們一種心靈沖擊。


釉里紅自元代創燒以來,吸收融合了唐代釉下彩、宋代鈞窯紅釉等的陶瓷工藝技術,以及當時大量陶瓷工匠南遷帶來的能工巧匠,讓釉里紅延續發展到現代,縱觀中國陶瓷歷史脈絡,釉里紅在各個時期都顯現出了不同的藝術風格。
元代,釉里紅第一次被人們所掌握并發現它的美麗,它的出現是工藝和藝術的完美結合,是使用和觀賞的完美并舉。它的造型不拘一格,非常具有當時的風格特征,不僅有罐、梅瓶、玉壺春瓶、匜、高足杯等,還有人物俑捏塑等立體造型。在裝飾繪畫也也具有顯著的特征,多以繪畫、涂抹、劃花、刻畫、貼塑等,但又具有本時代的風格特征。比如江西高安出土的“釉里紅開光花鳥紋大罐”,裝飾方法為釉里紅線條繪畫,用筆細膩清晰,釉里紅發色艷麗,是難得的精品。另外青花釉里紅裝飾的組合,集靜與艷一身,影響了明清兩代的青花彩瓷的出現。
元代釉里紅的成功創制,盡管代表了當時制瓷技術質的飛躍,甚至有些工藝在中國陶瓷歷史上來說,也極為罕見,但元代釉里紅依然具有一定的局限性,裝飾方法比較單一,高溫銅離子發色及其不穩定,燒造難度大,因此無法大規模生產,顏色偏黑灰者居多,雖然元代釉里紅有“千窯一寶”的美稱,但亦有“千窯難得一寶,十窯九不成”之說。
“朱”者紅也,明初由于統治者對紅色特殊的喜愛,朝廷規定“凡祭器皆用瓷” 、“服色所尚,于赤為宜“,因此,明代釉里紅進入了一個全盛時期,擺脫了元末那種黑紅、粉紅的晦暗色調。在永樂宣德時期達到了巔峰時期,釉里紅嬌艷欲滴,釉面油潤晶瑩,除去傳統的白地繪紅花外,還有紅地白花、白釉剔花填紅料等,并能在坯胎上自如的繪制各類圖案。釉里紅有單獨裝飾,也有與青花搭配裝飾,一青一紅,既顯出青花的幽靜雅致,又突出了釉里紅的深沉絢麗,具有質樸熱烈的藝術風格。
“宣德年造紅魚靶杯,以西紅寶石為末,圖畫魚形自骨內燒出,凸起寶光,鮮紅奪目”。由于宣德時期對高溫銅紅釉的燒造技術掌握的較好,釉里紅色澤明亮艷麗,左圖中以中國傳統你寫意畫法的三尾魚,生動自然,躍然于眼中,極有情趣。
宣德以后,釉里紅燒造遠不如之前多,成化還能燒制出呈色鮮亮的紅色,到嘉靖過后,紅色基本燒飛了,和洪武的雄偉,永宣的華貴不可同日而語了。
清代釉里紅官民皆有燒造,和明代相比,在呈色上不會因為燒制溫度的問題,而出現紅色灰黑或者燒飛,證明已經熟練掌握了釉料發色的規律,紅中透紫,不似元明時期那么紅艷,但出現了濃淡的層次變化。
康熙釉里紅多仿明代宣德時期,其中青花釉里紅青翠紅艷,實為難得。而雍正時期的釉里紅最為成功,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有人稱雍正時期的釉里紅為“寶燒紅“,發色呈鮮紅色調,并且達到了繪畫非常細的線條,都不會暈散,造型清秀雋美,高雅非凡。而青花釉里紅裝飾,青花色調鮮亮時有暈散,釉里紅則多用淡描的裝飾手法,整體風格輕盈灑脫,可以說釉里紅的燒制在雍正時期達到了歷史最高峰。
到乾隆時期,釉里紅所繪紋飾則更加精細華麗,題材也更為廣泛,與本時期其他陶瓷品種一樣,釉里紅瓷及青花釉里紅瓷裝飾華縟繁滿,精美有余卻雅致不足,稍顯程式化。進入清中期后,官窯釉里紅由盛而衰。
清代中后期民窯的釉里紅生產一直在進行,雖然制作遠不及官窯精美,但民窯的灑脫不羈,使原本誕生于民窯的釉里紅,經過官窯的壟斷,又重新回歸到自身的初始狀態。清末民初生產的青花釉里紅鯉魚盤,構圖簡潔巧妙,藍紅對比強烈,粗而不俗,是當時非常成功的產品設計。


相較于傳統釉里紅裝飾追求工藝技法而言,當代釉里紅裝飾更多的在于觀念上的創新和突破,創作的作品不再拘泥于釉里紅的發色、繪畫的技法,相反,藝術家們恰恰可以利用許多的燒成缺點,為自己的藝術語言添彩。比如:傳統釉里紅發色以紅色為標準,而當代釉里紅裝飾中,因燒成氣氛變化而泛的綠色,往往能夠得到豐富的綠色窯變效果,配合釉里紅的紅色,青葉紅花猶如牡丹,濃淡相宜,渾然一體。
景德鎮有“青花瓷能入瓷骨,釉里紅更入釉骨”之說。高溫銅離子在還原氣氛中極易揮發擴散,產生的紅色猶如筆墨暈散的效果,能夠很好的表達中國傳統水墨的意蘊之美。正如右圖所示,釉里紅的獨特工藝,使得整個畫面動靜結合,藝術家正是抓住了釉里紅暈散的特點,將樹葉的茂密展現出來。
釉里紅裝飾當中,以青花釉里紅獨樹一幟,同樣創燒于元代的青花釉里紅完美統一了青花的“幽靜淡雅,沉靜安定”,增添了釉里紅的渾厚壯麗的色彩效果,形成了高雅又質樸的藝術風格。青花釉里紅的裝飾風格不僅體現在其工藝上的復雜,更加在于它的藝術內涵。元代崇青尚白,明代崇尚紅色,青花釉里紅既是草原文化和農耕文化的融合,也是伊斯蘭文明和漢族文明的融合。現代青花釉里紅融入了更多的藝術語言,在色彩上,不再局限于藍、紅二色,而開始和多種色彩、多種裝飾方法相結合,在構圖上,打破了傳統畫法的設計,更加自由灑脫,不再拘泥于形式上的統一,而是統一在整體觀念中。
藝術之美貴在自然,貴在天成,這種自然是人為的自然,是人們掌握了解技法后,一筆成形、胸有成竹的表達能力。當代釉里紅裝飾突破了色彩和工藝的局限,結合多種裝飾手法,藝術家們通過對坯胎、釉料、溫度、器形等等方面來表現自我的藝術語言,技法只是藝術的形式之一,它更多的是服從于藝術風格的表達,這就形成了絢麗多彩、肌理豐富、濃淡有致的裝飾風格,這種風格是貼合時代的節奏,兼容并蓄的發展。
釉里紅的綜合裝飾工藝既有文人藝術的筆墨意趣,又兼具民窯藝術的灑脫質樸,在繼承優秀傳統陶瓷工藝的基礎上,又吸收多種藝術風格,乃至與多種材質相結合,百花齊放的今天,讓更多的想象成為了可能,讓更多的可能成為了現實。
當代釉里紅裝飾是人們對精神文化高追求的體現,千百年來,釉里紅幾經盛衰,這里面有客觀環境的制約,也體現了人們對美的追求的不懈努力。當下,每個人都在說繼承傳統,創新發展,那么如何繼承,又該如何創新?
對于當代釉里紅而言,與眾多陶瓷工藝技法來說,它只是一個分支,甚至于是一個小分支,但是這并不影響藝術家通過這個技法結合時代的氣息和審美意向,將現代藝術觀念滲透到釉里紅裝飾工藝中,它有可能是作為一個顏色,也有可能是作為一個技法,這都展現出了傳統的新生力量以及時代的新風貌。
釉里紅以嬌妍沉著、敦厚樸實的風格,給人們寶石般的富麗感和質地美的藝術享受而蜚聲海內外。當代陶瓷藝術家們應該立足于時代,扎根于生活,以吐納中外,揚棄古今的氣概,接受人類創造的一切有價值的藝術特征,方能讓傳統重新擁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