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商品和符號
——《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中的消費社會

（揚州大學 225009）

關鍵字：菲利普·迪克；消費社會；鮑德里亞

在《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中，男主人公里克·德卡德的心愿是獲得一只真實的、體型較大的動物，比如山羊。為此，他不顧危險，單槍匹馬地去追捕五個仿生人，以期得到一大筆賞金，用來支付大型動物的購買費用。他隨身攜帶《西尼動物飛禽目錄》，無論看到什么動物都要在雜志上找到它的價格并估量自己是否買得起，這本雜志甚至“因為翻閱太多而起皺”1。在他得到了第一筆賞金之后，他馬上前往動物專賣大道，用全部賞金作為首付買了一只山羊。可以說，里克想要購買并擁有一只真實動物的強烈愿望貫穿小說始終。

一、成為商品的動物

動物在小說中顯然有特殊地位。譯者許東華在其譯后記中指出，“……但空氣中長久漂浮的放射性塵埃已漸漸滅絕了地球上絕大多數動物，以致在人類社會里，收養動物不再僅僅是為了養寵物好玩，更是人類同情心的體現，同時也是財富和社會地位的象征：越有錢的人，收養的動物越珍惜。”2在小說描繪的世界里，動物的確以其稀有性而成為了財富和地位的象征。男主人公里克在第一次造訪仿生人最大制造商羅森公司時，被羅森公司所擁有的動物所震驚了。因為羅森公司所飼養的動物不僅數量多，還包括了當時已經被宣告滅絕的種類，比如一只名為斯克拉皮的貓頭鷹。里克馬上意識到了羅森公司的財力雄厚，“在意識深處，他可能早就預料到會看到這么多動物。”3而在里克購買了一只山羊后，他這樣安慰自己，“這是地位的象征。我們不能再養電子羊了，因為它太打擊士氣了。”4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動物之所以成為財富和地位的象征，不僅是因為其本身的稀缺性，更是因為人類社會以金錢來衡量動物的價值，使得動物成為了消費物和商品。小說中，在《西尼動物飛禽目錄》里，除了已經滅絕的動物，幾乎每一種動物都有自己的價格。不同動物的價格根據其體型差異有所不同，老鼠二十五塊、馬駒五千塊、鴕鳥三萬塊。同一種動物則會因為個體差異導致價格不同，如公母、老幼、病健、新舊等。可以說，在小說中，這些幸存的動物由于人類社會的需要，被賦予了價格，以商品和消費物的形式進入了人類社會。由此，動物不再是動物本身，而成為了人類消費社會中的商品。

二、動物的商品特性

在《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中，動物最終成為商品并非偶然。小說的背景是一個荒蕪的未來世界。地球由于受到核戰時的放射物污染，已經不適宜人類居住，大部分人類遷徙去了火星，留給地球的是一片斷壁殘垣。不愿搬去火星的人類就在這一片廢墟中艱難地生存著。食物大部分是人工合成的，戰前的葡萄酒、黃油都是罕見的佳肴。可以說，地球上的人類生存境況極為艱難。但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在男主人公里克居住的樓里，家家戶戶都養了動物。里克的綿羊雖然是假的，但是它的外表和生活習性與真綿羊幾乎沒有區別。這就意味著里克需要以飼養真綿羊的飼料等來照顧這只假綿羊。在小說結尾，里克帶回了一只人造蛤蟆，里克的妻子依蘭為蛤蟆訂購了人造蒼蠅、人工泥潭。這都說明了養動物，即使是人造動物，也需要一筆額外的支出。同樣，購買動物也是一大筆開支。小說中，里克之所以一開始沒有馬上買一只真羊，就是因為他的錢不夠。他幾次看到動物，都感慨那些動物實在是太貴了。而在他沖動地用賞金當做購買山羊的首付并簽下了分期付款合同后，他自己也被嚇到了。可見，無論是購買動物或者是日常飼養動物，對如同里克一樣的人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負擔。

但是，恰恰是購買和日常飼養動物必然造成的沉重經濟負擔使得動物成為了一種具有符號意義的商品。鮑德里亞認為，在消費社會中，極大豐盛與極大浪費同時存在，而正是這種浪費“向稀有發起了挑戰，并矛盾地表示著極大豐盛”。5

在小說中，整個世界都顯得破敗而荒蕪，人們的生活雖然沒有維生的困難，但是同樣不能算作富裕。在這樣的環境中，購買和飼養動物不能說不是一種“浪費”。但是人們需要這樣一種“浪費”。這種“浪費”營造出一種假象，即，堅守在地球不肯離開的人類的生活還沒有那么糟糕，甚至每家每戶都可以養得起一只動物，從而給人們內心帶來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而從另一個角度，社會之所以選定動物作為制造這種虛假安全感的商品，正是因為動物固有的特性。一是動物的數量在急劇減少，有的瀕臨滅絕，有的已經滅絕。《西尼動物飛禽目錄》有的動物只有名錄，而沒有庫存，這就使得現存的每一只動物都有了一種珍稀感。這種珍稀感恰恰成為了人們想要得到它們的原動力。二是在惡劣的環境中，動物的生命備受威脅，隨時會死。死亡就意味著它們作為商品的使用時間的終結。鮑德里亞指出，在消費社會中，“生產的東西，并不是根據其使用價值或其可能的使用時間而存在，而是恰恰相反——根據其死亡。”6由此，動物壽命的衰減和不穩定性使得它們成為了最富有價值的商品，從而被社會選定，用以消費并營造出虛假的安全感。

三、動物的非實用性

鮑德里亞認為，在消費社會中，物的形式和它的實用功能并非一定有聯系。我們可以看到，里克想要擁有羊的渴望并非建立在羊作為動物或者寵物的實用性基礎上。首先，在小說的世界中，人們購買和擁有動物并不是出于獲取食物或者其他必需品的目的。相反，人們購買和擁有動物，是為了精心地飼養它們。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盡管人們悉心照料自己的動物，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人類將動物視為一種寵物并企圖通過對動物的飼養獲得情感上的滿足。實際上，人與動物之間的情感是非常疏遠的。被診斷為特障人的伊西多爾誤將一只奄奄一息的真貓帶回了他工作的假動物修理公司，真貓因為得了嚴重的肺炎死去，伊西多爾被迫告訴主人皮爾森太太這個消息。皮爾森太太在初聽得這個消息的時候十分難過，并且斷然拒絕了伊西多爾提出的做一只一模一樣的假貓以替代名為霍勒斯的真貓的提議。但是，隨著她情緒平靜下來，她又轉變了想法，認為用假貓代替真貓是可行的，因為她的丈夫雖然將貓從小養到大，但他和貓之間并沒有十分親密的關系，即便是假貓，她的丈夫也不一定能夠分辨出來，假使他能夠分辨出來，再找一只真貓也可以代替霍勒斯。由此可以看出，在皮爾森太太家中，人與貓的關系并不親近，并且作為貓的霍勒斯不是不可替代的。他們更加在意的是有沒有一只貓，而不是有沒有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霍勒斯。因此，在人與動物的關系如此疏遠的情形下，人幾乎不可能從飼養動物這件事上獲得情感滿足，也就說，人飼養動物，同樣不是為了獲得動物作為寵物的實際功用性。

四、動物的符號性

在小說中，動物作為商品，它的功用性已經逐漸被湮滅，取而代之的是它的符號性。動物因為其品種和數量的稀少，成為了財富和地位的象征。而除此之外，飼養動物還是人類身份的象征。

小說中，由于地球環境惡劣無法居住，為了鼓勵人口遷居火星，政府為遷移人口配備了仿生人。而仿生人與人類極其相似，除了仿生人缺乏人類的同情心和移情能力。因此，主人公里克采用了沃伊特·坎普夫測試來區別仿生人和人類。這個測試中的大部分問題都與屠殺動物有關，通過觀察被測試者的反應，里克能夠確認那些面對動物被殺害而無動于衷的是仿生人。由此可見，在小說中，對動物生命的珍惜和同情是人類的身份象征。

正因為如此，購買和精心飼養動物也成為了被社群接納的重要條件。里克的鄰居巴伯就這樣告誡里克“‘你知道不照顧動物在人們眼中是怎樣的形象：他們會認為你道德淪喪，沒有同情心。’”7這也是里克的綿羊死后，他定做了一只假羊的重要原因。因為沒有養動物，他就會被他的鄰居們排斥，就會被他所在的社群孤立，喪失在社會中的基本地位。

五、結論

《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中，主人公里克一直渴望著能獲得一只真的動物，但是，他對動物的渴望并非是對動物本身的渴望，而是對動物所代表的符號的迷戀。動物作為一種被符號化的商品，所代表的正是里克所渴望的一切：財富和地位和人類的身份。

注釋：

1.（美）菲利普·迪克：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譯林出版社，2017年版，第8頁.

2.同1，262頁.

3.同1，39頁.

4.同1，174頁.

5.（法）波德里亞：消費社會，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8頁.

6.（法）波德里亞：消費社會，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9頁.

7.（美）菲利普·迪克：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譯林出版社，2017年版，第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