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與幕僚之辯：清朝到底還能撐多久

1867年，趙烈文曾預見，今后中央政府會先垮臺，然后出現各自為政、割據分裂的局面，大概不出50年就會發生這種災禍。果然，清朝在1911年土崩瓦解，據他提出預言之日正好44年。接下來，軍閥割據的混亂局面也應驗了趙烈文的預言。

趙烈文，字惠甫，號能靜居士。他學識淵博，對佛學、易學、軍事、經濟等都有很深的造詣。他第一次入幕是在咸豐五年（1855年），他的姐夫周騰虎向時任兵部侍郎的曾國藩推薦了他。

作為曾國藩最重要的幕僚之一，趙烈文在其身后留下的200多萬字的《能靜居日記》（本刊有售，368元/套，全4冊），從咸豐八年（1858年）到光緒十五年（1889年），跨度長達31年，記錄了趙烈文人生的重要歷程和當時的重要事件。包括咸豐、同治年間時局、政事、軍情、特別是有關湘軍、太平天國、捻軍以及晚清朝廷的情況，尤具價值，是研究這段重要歷史的核心史料之一。

此外，趙烈文對清朝的國學以及有關鴉片戰爭、英法聯軍等均有詳細記載。尤其有價值的地方是，趙烈文詳細記載了與曾國藩私下聊天的內容，雙方對重大問題交換了看法。其中，趙烈文對一些大事件進行了獨特預判。

預見樟樹大敗

曾國藩曾命趙烈文參觀駐扎在江西樟樹鎮的周鳳山部。趙烈文回來后去拜見曾國藩，并指出：“樟樹陸軍營制甚懈，軍氣已老，恐不足恃。”

曾國藩心里不大高興，趙烈文見此就沒有繼續說下去。過了一會兒，曾國藩拿出了趙烈文家里的來信，原來是趙烈文的母親生病了。趙烈文就以此為由向曾國藩辭行，曾國藩也沒有挽留。但就在要走的第二天，傳來周鳳山部在樟樹鎮大敗的消息。

趙烈文向曾國藩辭別時，氣氛非常緊張。將領們都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守城，整整一天也沒有研究出一個對策。這時，趙烈文發表了自己的看法：“省城三面濱河，賊上游無水師，而我軍戰船二百余艘，守之有余，賊斷不能合圍，且城內兵勇萬眾，登陴足用。賊黠甚，必舍省而東襲撫、建，絕我餉源，此可慮耳。”

曾國藩聽了非常贊同，并讓趙烈文談談為什么周鳳山部會敗。趙烈文從維護曾國藩的權威上考慮，只是敷衍地回答：“不幸言中。”然而，通過這次預判，讓曾國藩對趙烈文徹底刮目相看。時間一長，趙烈文越來越受曾國藩器重。他們經常商談軍事，最后竟到無話不談的地步。

預見“全球一體化”

趙烈文曾向曾國藩遞交了一份長篇諫言，對當時外國的情況進行了預見。正是這一預見，深刻地影響了曾國藩后來大力倡導洋務運動的舉措。

當時，太平軍勢力極其強盛，但趙烈文卻說太平軍不是最大威脅，中國最大的禍患在外國。他認為，外國人好勝心強，以不如別人為恥。他們搜集中國的文化經典進行翻譯傳播，兢兢業業，從來沒有間斷過。中國之所以如此衰弱，主要原因就是崇尚虛文，學習使用繁瑣苛刻的禮儀。而外國則講究實用，似乎未來大勢是天意要開通六合。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全球一體化”，這在當時無異于石破天驚之論。

預見清朝垮臺

曾國藩在日記中惜字如金，但對趙烈文卻多見贊嘆之語，稱他是“超逸之才”。這種發自內心的欣賞，在其龐大的幕僚隊伍中不多見。

只要沒有緊急繁忙的軍政事務，曾國藩晚上往往喜歡與幕僚聊天。然而，與趙烈文的一次小論辯，卻使曾國藩開始憂慮清朝究竟還能支撐多久。在《能靜居日記》中，趙烈文詳記了他與曾國藩的這次談話。

1867年7月21日晚，時任兩江總督的曾國藩與趙烈文聊天時，憂心忡忡地提到了京城形勢不利，該怎么辦？

趙烈文回答：“現在天下統一已經很久了，勢必會漸漸分裂。不過，由于皇上一直很有權威，而且中央政府沒有先崩潰，所以，現在不會出現分崩離析的局面。但據我估計，今后的大禍是中央政府會先垮臺，然后出現各自為政、割據分裂的局面。大概不出50年就會發生這種災禍。”

聽了趙烈文這番話，曾國藩立刻眉頭緊鎖，沉思半天才說：“然則當南遷乎？”顯然，他不完全同意趙烈文的觀點，認為清朝并不會完全被推翻，有可能與中國歷史上多次出現的政權南遷、南北分治的王朝一樣。

對此，趙烈文認為，清政府已不可能像東晉、南宋那樣南遷偏安一隅，恐將徹底滅亡。曾國藩反駁說：“本朝君德正，或不至此。”趙烈文則指出，國初創業太易，誅戮太重。而清朝后來的君王的“君德”固然十分純正，但并不能抵消清朝“開國”時的無道。

對趙烈文的這番言論，曾國藩并未反駁。沉默很久后，他才頗為無奈地表示，自己日夜都在擔心清朝覆滅。

然而，在一段時間內，曾國藩仍然十分復雜和矛盾。雖然有時他承認現清朝正面臨滅頂之災，但有時仍抱有希望，認為現在當朝的恭親王奕訢為人聰穎，慈禧太后遇事果斷，所以有可能避免滅亡的結局。而趙烈文則堅持己見，他認為奕訢雖然很有智謀，行事卻不夠慎重，慈禧太后的果斷反使她更容易被蒙蔽。現在局面如此不堪，如無體制的根本性變革，僅靠現在這樣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實則無濟于事。而奕訢、慈禧均非能對體制作出重大改革之人，所以清朝難逃分崩離析的命運。

1868年8月，曾國藩被任命為直隸總督。

這個職位不僅使曾國藩能近距離觀察慈禧太后、恭親王奕訢等清朝最高統治者，而且讓他對全國形勢有了更多了解。這時，他才發現國家頹敗遠遠超過自己的預料，而朝中根本沒有可以力挽狂瀾之人。

1869年7月7日晚，他對剛剛來到直隸總督署的趙烈文表示自己對時局失望，并對慈禧太后等人的人品、見識、能力、優點與弱點逐一分析點評了一番，稱他們皆非能擔當王朝中興重任之人。他們尚且如此，其余的人更加庸碌。最終，曾國藩不得不同意趙烈文兩年前的論斷——清朝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

歷史驚人地應驗了趙烈文的預言，清朝在1911年土崩瓦解，距他提出預言之日正好44年。接下來，軍閥割據的混亂局面也應驗了趙烈文的預言。

（《追尋歷史的真相》 河南文藝出版社，張秀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