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金門還是打大陳？張愛萍憶決策內幕

1954年8月19日，美國軍艦侵入大陳海域，并出動飛機在空域活動。華東軍區再次向軍委動議。張愛萍說：“我們認為，打這一仗的條件成熟了。”為什么只打大陳，而放棄金門呢？張愛萍暮年同兒子對話時，道出了其中的緣由。

第一次攻打大陳的計劃擱淺了

1952年初，華東軍區司令員兼華東局第二書記、上海市委第一書記、市長陳毅打來電話，讓張愛萍立即趕赴南京，擔任第三野戰軍暨華東軍區參謀長。

張愛萍到任前，前任軍區參謀長張震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和蘇軍顧問對浙江、福建沿海地區做了調研，就攻打金門和大陳列島問題向軍區提交了一份作戰報告。根據這個報告，陳毅主持華東軍區常委進行了研究，形成了正式給軍委上報的關于對金門、上下大陳作戰方針的建議。其內容實質是：先行攻打上下大陳，一兩年內完成對進攻金門的準備。

毛澤東、朱德、周恩來批準了這個建議。1952年6月11日，中央軍委致電陳毅、張愛萍等，同意9月或10月攻打上下大陳。

6月15日，華東軍區下發《對解放上下大陳島登陸作戰的指示》。但是，彭德懷表達了不同看法。

此時的彭德懷于4月間從朝鮮戰場歸來，7月19日開始主持軍委日常工作。彭德懷在華東軍區的報告上批示：“進攻上下大陳島，美海空軍可能參加，為慎重計，須待朝鮮停戰后舉行為宜，請主席考慮批示。”

7月27日，毛澤東批示同意彭德懷的意見。第一次攻打大陳列島的計劃就這樣擱淺了。不過，朝鮮戰場停戰的曙光出現了，朝鮮戰局在北緯38度線上漸漸穩定下來。

建議攻打金門的方案最終未實施

1953年7月，張愛萍隨陳毅到北京，他們希望毛澤東同意他們去做一件事——攻克金門。一同來的還有葉飛，他是福建駐軍的最高長官。

1953年9月7日，華東軍區向軍委提交了收復大、小金門島的作戰方案。毛澤東批示：“于1955年1月底前完成解放金門的一切準備工作。”

10月15日，總參代軍委正式批復華東軍區：攻打金門作戰行動的代號為“聯合作戰演習”。

當年華東的作戰處長、后來擔任福州軍區副司令的石一宸回憶：“我們向粟總長（粟裕）匯報后，張參謀長想趁軍委還沒有批復前，先向軍兵種的首長們吹吹風。我們在北京跑了一大圈，張參謀長感慨地說，‘就等一句話嘍！又過了幾天，張參謀長耐不住了說：‘你先回去，督促前指早作準備，我一個人在北京等批示。”

12月21日，彭德懷批示：“攻金門問題耗費巨大，和陳毅同志商定，暫不進行，待勘察后再準備。”

12月22日，毛澤東批示：“請彭處理。陳毅同志意見，目前不打金門為有利，否則很被動，且無攻克的充分把握，我同意此項意見，需近5萬億元，無法支出。至少1954年不應動用如此大筆經費。”

12月25日，華東軍區接到軍委正式通知：攻金門準備工作暫停。張愛萍帶著滿心遺憾回到了華東。

張勝（張愛萍之子，曾任總參作戰局局長）說：“父親暮年時曾對我說，毛主席原來的想法是朝鮮停戰后騰出手來解決臺灣問題，所以同意華東軍區作進攻金門的準備，并要父親和葉飛到朝鮮考察。但回來后就有了變化。毛主席的意思是，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終于停戰了，在國際國內一派和平的氣氛中，不好再進行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了，臺灣問題的解決只好再等機會了。”

為何最終只打大陳不打金門

1954年6月，國民黨“外交部長”葉公超通知美國“大使”蘭金，只要美國同意簽署《共同防御條約》，蔣介石就“愿意放棄任何可能為美國反對的進攻共產黨的軍事行動”。這是一個隱含著眾多潛臺詞的條約。條約規定，如果締約一方遭到武裝“攻擊”，另一方將“采取行動，以對付共同的危險”，明確表明了美國的一個目標：阻止大陸武力攻打臺灣。同時，條約又規定，蔣介石對大陸采取軍事行動，必須征得美國政府的同意。

這無疑是對中國主權的挑戰，毛澤東被激怒了。7月23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重申“中國人民一定要解放臺灣，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8月19日，美太平洋艦隊司令斯圖普率6艘美艦侵入大陳海域，并出動飛機160余架次在空域活動。華東軍區再次向軍委動議。張愛萍說：“我們認為，打這一仗的條件成熟了。”

《大陳列島登陸作戰方案》又一次擺在了毛澤東的桌子上。

仔細研究美蔣《共同防御條約》可以發現一個致命的死穴：美方的立場是可以協防臺灣和澎湖，但協防區不能包括大陸沿海諸島。從軍事的角度看，蔣介石的防御是攻勢防御，他的防御前沿一直伸到大陸的鼻子底下，目的顯而易見，為了襲擾和攻擊大陸;而美國人的意圖是收縮回臺灣本土，目的同樣顯而易見，即利用臺灣封鎖中國大陸，但絕不能被蔣介石拖進一場新的中國內戰中去。

由此可以判斷：利用這個條約的分歧縫隙，抓住美蔣談判陷入僵局的時機，突然而迅速地奪占沿海島嶼，美國應該不會出兵，也來不及出兵，也不會由此引發中美之間大規模的軍事沖突。借助政治上對這一條約的反對力量，瞅準這一條約雙方的分歧點，一拳頭砸下去，這就是大陳列島登陸作戰的玄機和奧妙。

這里要強調的是，當時為什么只打大陳，而放棄近在咫尺的金門呢？既然美國不會出兵，為什么不趁此良機一舉奪占金門，掃平沿海的敵占島嶼，以求得一勞永逸呢？

因為當時美國一直都在策劃讓臺灣徹底脫離中國。1954年初，美國提出將中國大陸沿海島嶼問題提交聯合國安理會討論，試圖將臺灣問題國際化。

1954年2月28日，蔣介石在臺北舉行的“國父紀念日”大會上就國際形勢發表長篇講話，強烈譴責在外島“停火”和“兩個中國”的設想是“荒謬絕倫”，稱“大陸臺澎均我土地，中華民國領土不容任何人割裂”，斥責提出此主張的人是“不守正義、不講公理、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自私自利者。

因為反對“臺獨”，蔣介石在歷史上的進步作用凸顯出來。這是一個各種政治利益交織的一仗。因此，金門必須留在蔣介石手里。金門在，臺海國共兩黨之爭永遠是中國的內政。

打，要打痛，打出自己的威風來;但不能打跑，不能把美蔣打到一塊兒去，不能打出兩個“中國”來。大陳作戰方案恰好符合后來國家大戰略發展的需求，打中了美蔣分歧的死穴。

（《作家文摘》 張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