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夏老師相識,是在上個世紀80年代末的一次筆會上。那時,我還是少年小說創作的新手,而他則剛剛編輯了《1987—1988北京兒童文學優秀作品選》,其中選入了我在《東方少年》雜志上發表的小說《羅森塔爾效應》。
那天,夏老師握著我的手說:“我是從作品中認識你的,今天總算見面了。你這么年輕,大有潛力。”
我有些受寵若驚,因為那時的夏老師已經是兒童文學界的大牌作家,出版了很多部作品,尤其是他的《普萊維梯徹公司》,廣受好評并且改編成了電影。他的鼓勵不僅是口頭的,還出現在了那本作品選的序言中:“小民這位新人……是感覺極好、大有潛能的。鵠盼他能全力貫注,繼續寫出更多更新的佳作來。”對一個兒童文學界的新人來說,這樣的激勵無疑是彌足珍貴的。
不僅如此,在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為明天準備紅地毯》樣稿出來之后,我心懷忐忑地請夏老師作序,他不僅爽快答應,并很快寫出了序言,而其中仍不乏呵護與鞭策的話語。
或許可以這樣說,我能夠在兒童文學創作之路上不懈前行,是與夏老師這樣的很多兒童文學大家的關愛和幫助分不開的。我曾想,夏老師之所以對我如此提攜,大概是因為他也曾當過20多年的中學語文老師,更了解老師的業余創作之不易,更懂得我矢志不渝追逐夢想之心吧!
夏老師對文學的追求與執著,堪稱“著魔”,令人敬佩。有那么幾年,他在洋橋小區附近的一所學校租用了一間“創作室”,房間里除了一張書桌、一張行軍床之外,還堆放著一摞又一摞文學刊物。他說:“這都是我自費訂閱的。”我感到十分驚訝,因為夏老師當時的工資并不高,每年還愿意花幾百上千元訂閱這些雜志,可見他對閱讀的重視程度。他曾告訴我:“從這些刊物中,我可以了解文學的現狀,可以從別人的作品中學到新的東西,豐富自己。”的確,夏老師在勤奮地學習、思考和探索,從而實現了“創作之樹”長青。2012年,大病初愈的夏老師又出版了長篇小說《七個人的偶遇》——那年,他已是73歲的老人了。
我一直覺得,夏老師是個活潑快樂、單純率真的“老小孩兒”。有時說起自己遭遇的不平之事,他也會發發牢騷,但很快就會變換心緒,快樂起來。有很多次開筆會,夏老師都邀我同住一室。到了晚上,我們的房間就開起了故事會,而主講者總是夏老師。他頗具喜劇表演天賦,哪怕一個普通的事件或逸聞,借助他有點沙啞而略帶磁性的聲音,以及眉飛色舞的演繹,也可以表現得跌宕起伏,精彩紛呈。有時說到興奮得意之處,他甚至像孩子一樣手舞足蹈,毫不掩飾自己的開心。除了我,每次的聽眾都不盡相同,但不管面對誰,他都能贏得大家一陣陣開懷的笑聲。有一次,當人們都散去之后,夏老師忽然面帶歉意地問我:“我的那些段子你都聽過無數遍了,是不是覺得挺煩的?”我開玩笑地說:“沒有啊,我也都當是第一次聽呢!”夏老師看看我,微微一笑,那笑容竟如同孩子般羞澀而純真。
有一年,夏老師跟我說,之前他去云貴高原旅游,曾到過一個偏僻的山村,那里有一所十分獨特的小學,里面的少年兒童絕大多數都是少數民族,而漢族學生倒成了名副其實的“少數民族”。如果到那里待上一段時間,深入到學生之中,肯定能發掘出很多有意思也有意義的故事。“什么時候和我一起去吧!”他認真地說。我當時爽快地答應了。可惜,歲月荏苒,世異時移,由于種種原因,這個計劃最終未能付諸實行。不能不說,這是一件我和夏老師共同的憾事。不過,從這件事可以看出,夏老師對現實生活的觀察有多仔細,思考有多深入。他對作品題材的敏銳捕捉和獨特發掘,一次又一次予我啟迪,令我受益頗多。
我和夏老師最后一次見面是在2019年12月20日。那天,我跟《東方少年》雜志社王慶杰社長一起去了他的病房。夏老師虛弱地斜躺在床上,頭發已經完全白了,說話的語速比先前也緩慢了許多。我們閑聊了一個多小時,其間,即便是說起往日的趣事,夏老師也只是淡淡一笑,再不像多年前那樣發出爽朗開心的笑聲了。看得出,殘酷的病魔正在嚙噬著夏老師身體里最后的能量。
不過,夏老師是堅強的,也是溫暖的,和他告別時,他一直關心怎樣把陪同我們一起前往的愛人楊老師送回家去。從中,我又領悟到白頭偕老、彼此珍重的真切意義。
只是沒想到,那一天的告辭,竟是與夏老師永遠的訣別……
在我心里,夏老師從未離開。他的詼諧幽默、聰慧機智、真誠善良都融入了他的《天國童子營》《少年情》《泥駱駝和小鈴鐺》《買山里紅的孩子》等作品之中——那是夏老師生命的另一種延續。
我想,正因為如此,夏有志老師應該可以欣慰地安然入夢了。
1995年《東方少年》雜志社在韓村河召開創作筆會,夏有志、尹世霖和王小民在會議間隙愉快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