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勇
家鄉的小鎮很小,小得只能裝下一片竹林和一座碼頭;小得只能裝下碼頭旁的貯木場和一列整天忙著在貯木場進進出出的火車;小得只能裝下我綠色書包里的一捧野菊或梔子花。
那時,一群放了學的孩子經常會追隨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小鎮開上一場快樂的運動會。
那天,最后一趟火車載著滿滿的圓木漸漸走遠了,留在它身后的是一條窄窄的鐵軌。鐵軌仿佛“平衡木”,我們幾個孩子在“平衡木”上晃動著,跳躍著,還嘗試分別在兩根“平衡木”上伸開手臂,去觸碰彼此的指尖。太好玩啦!來吧,看我們誰能走得更遠,看我們誰最先失去平衡!
慢慢地,我控制不住平衡,一條收不攏的腿夸張地抬起,身子從“平衡木”上傾斜著倒下。小伙伴們看到后,開心地大叫:“你輸了!輸了!”這聲音把竹林中的鳥兒都驚飛了。
我不服氣地跺跺腳,說道:“不行,再比一回!”
“沒關系,那就再比一次唄,反正我們有時間!”小伙伴們大聲回應著。
余暉把我們的身影拖得像火車一樣長。那時,我們心里都懷揣著一個心照不宣的夢:總有一天,我們要沿著這長長的“平衡木”走出小鎮,去看看課本里描繪的另一番景致。
竹林也是我們的運動場。我們喜歡把青青的翠竹砍成一節一節的,攥在手里當標槍。
小伙伴們拿著竹子跑到竹林里的空地上,排成一排,做好了準備動作。我大喊一聲“開始”……一瞬間,竹子紛紛畫出拋物線,一根接一根地向前飛去。竹子向前飛,我們就跟著跑,大家都想看看是誰的“標槍”擲得最遠。比賽結束后,我們握著手中的竹子回家時,不知看上去會不會像一群列隊的紅纓槍少年!
鎮上的貯木場很大,我們經常盤坐在堤岸邊,讓書包和堤壩上的鵝卵石散落在一起。書本在微風中隨意翻開了頁碼,那些被我們暫時冷落的文字也開始慵懶地曬起太陽。我們可以在那兒玩上大半天,直到一抹彩霞沿著暮色順流而下。那時,我們就會安靜下來,托著腮,望著碼頭旁遠去的船舶。
運氣好的話,我們還能看到放排。那些被藤條捆綁得結結實實的圓木從上游漂過來,在水中激烈地回旋。木排組成的小方陣擺開架勢,調整好方向,掌握好重心,從湍流和險灣中繞過,比比誰更快更穩,誰能率先抵達碼頭。木排們在水流中激起浪花,我們則在“看臺”上高聲吶喊,為自己看好的“運動員”加油助威。
木排們最終都會在碼頭集結,成群地上岸,然后在貯木場稍作修整,再登上火車,奔赴祖國的大江南北。它們也許會前往城市,成為聳立著的腳手架;也有可能變成我們夢想中的橋梁;當然,如果被打成板凳和課桌也是極好的,那樣就可以聽著朗朗的書聲,在教室里和同學們再成長一次。不知道圓木們的想法會不會和我一樣。
鎮子依舊是那般小,小得裝不下我這顆少年的心。
如今,貯木場已經廢棄多年,我們曾經練習平衡的鐵軌也被沒腰的灌木叢悄悄藏了起來。生活在小樹林里的小斑鳩們長大了嗎?那時它們為了到嘴的一只小毛毛蟲,經常會進行你來我往的拔河比賽!喜歡把拳擊臺搭在高高枝丫上的那兩只螳螂,如今還擺起擂臺打組合拳嗎?為了一蓬草窩急紅了眼的小野兔,那吹胡子瞪眼的搏擊比賽是否決出了勝負?
那些少年時光里的快樂運動會,一直都鮮活在我夢想的競技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