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酒壺

尹小華

圓珠筆

每年秋后農閑時，村里都要組織村民重新挖一挖吃水井。因長年干旱，沉積的淤泥又多，水位越來越低，扁擔再接上鉤子都快夠不到水面了。爺爺是挖井的積極參與者，不光因為他和孫子得跟附近幾十戶人家同吃這口井里的水，更重要的是，爺爺想給孫子盼卿弄一支筆。

村民打水時，兜里的東西有時會不小心掉進井里，除了筆外，還有錢包、掛件、眼鏡、鑰匙、煙袋、打火機等等。時間一長，這些東西便陷進淤泥里，只有挖井時才會重見天日。村長會將挖出的物件擺出來讓村民認領，有些可以物歸原主，那些找不到失主的物件，就會分配給參與挖井的村民。

去年，村民們挖出一支鋼筆，無人認領。爺爺想要時，卻被另一人搶走了，因為他家有一個上初中的孩子。村長望望爺爺，說道：“你孫子盼卿剛上小學，還用不著鋼筆，把那個煙袋給你吧！”

“我有煙袋。”爺爺不悅地說道，“我孫子還老上小學？”

村長說：“等下次挖井吧，再挖出筆來先給你。”

今年挖井，爺爺領著盼卿第一個到場。待其他人陸續趕來時，爺爺已經腰上系好繩子，備好鐵锨和水桶，穿好雨鞋，做好了下井準備。

村長上下打量一下爺爺，擔心道：“水涼，你年紀又大……”

沒等他說完，爺爺便說：“我還吃這井里的水呢。”

村長突然想起去年的事，說：“你不下井，挖出筆來也是你的。”

爺爺擺擺手，走到井臺旁：“什么話也別說了，放轆轤吧！”

大約二十分鐘后，村長往井下喊話：“上來吧，找人換換你！”

“不用，再干一會兒！”爺爺在下面喊著。

幾番爭執后，村長堅持放下一個年輕人，把爺爺拉了上來。

爺爺儼然成了落湯雞。他渾身濕透了，泥水順著頭發流到臉上、脖子里;右腳不知被什么東西扎破了，往外滲著血……

盼卿撲上去，大聲喊著：“爺爺，我不要筆了！”

村民們勸爺爺回家換衣服，爺爺搖頭：“不用。”言后，便看向挖上來的那堆淤泥……

“凍出毛病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村長說道，“快回家換衣服吧，有筆給你留著。”

爺爺這才回家換了干衣服，又洗了頭和臉，處理了一下傷口。再次領盼卿出來時，他佝僂的腰挺直了許多。

回到井邊時，挖上來的淤泥已經攤散開來，果然發現了一支筆。村長沒有食言，鄭重地將筆交給了爺爺。爺爺用水將筆洗干凈后，發現這是一支藍色的圓珠筆，筆帽上還有個筆夾，可以夾在衣服上。

盼卿接過圓珠筆，高興得跳了起來。他把筆翻過來倒過去地欣賞一番后，高喊一聲：“我有圓珠筆啦！”

爺爺臉上露出喜色，每一條皺紋里都含著笑。

這時，盼卿又擔心地問：“爺爺，您還疼嗎？”爺爺摸摸盼卿的頭，笑著說：“不疼了，好孩子。”

盼卿將圓珠筆別在上衣兜上，大踏步走起來，小胳膊甩得呼呼生風。

爺爺看著盼卿，鼻子抽動幾下。他仰起頭，目光越過盼卿，望向遠方……

回到家，盼卿取出作業本，從衣兜上摘下圓珠筆，準備開始寫字。可是圓珠筆卻不出水，盼卿用嘴舔了舔再寫，仍不出水，甩甩再試，還是不出水。

盼卿疑惑地將圓珠筆擰開，發現筆芯是空的……頓時，他的眼睛模糊了，最后終于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爺爺見狀，一把摟過盼卿，寬慰道：“好孫子，不哭！等下次挖井，爺爺再給你弄一支！”

過生日

每當有小伙伴過生日，盼卿都會告訴爺爺。黑蛋過生日了，小臭過生日了，雙喜也過生日了……

爺爺每聽一次，都會摸摸盼卿的后腦勺，低聲說：“等日子好過了，爺爺天天都給你過生日。”

見爺爺沒有給自己過生日的意思，再有小伙伴過生日時，盼卿就不跟爺爺說了。

這之后，爺爺察覺到了盼卿的失落。為了讓孫子開心，爺爺心里便盤算著怎么給盼卿過生日。

盼卿十歲那年，才算第一次過生日。他雖然對此已不那么盼望，但還是很興奮。

生日前一天，爺爺問他想吃什么。盼卿想起了之前跟爺爺趕集時吃過的面條，便說：“吃面條吧。”

爺爺大手一揮：“好，讓你吃大碗肉絲面！”

爺爺拿出給盼卿存好的學費，取出四毛錢，交給他說：“明兒個縣城有集市，正好是星期天不上學。你到集上去吃一碗一毛五的肉絲面，還余兩毛五分錢，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盼卿看到爺爺捏著的皺巴巴的錢，心一下子就疼了：“爺爺，我不過生日了。”

爺爺正色道：“要過，過生日就是過平安。還要吃長壽面，長命百歲。”

盼卿拗不過爺爺，第二天帶著錢進了縣城。集市很熱鬧，物品樣樣齊全，各種吃食更是琳瑯滿目，但盼卿都不敢問，只是一路飽飽眼福。最后，他走進一家面館。面館里牛肉面、肉絲面、打鹵面、茄子面、雞蛋面……應有盡有。最便宜的是清湯面，八分錢一碗。

盼卿咽著口水，要了一碗清湯面，倒了醋和醬油后大口吃著，不一會兒已經下去大半碗。

盼卿放慢速度，一根一根地夾起面條，然后細細品味。直到把最后一口湯喝完，將碗上的殘渣舔凈，盼卿才咂著嘴走出面館。

途經一家包子鋪，香氣撲鼻而來。盼卿摸摸兜里的錢，抽著鼻子想：我已經吃了清湯面，就不能再吃包子了。爺爺還什么都沒吃上，應該買兩個包子回去，讓爺爺嘗嘗。

這樣想著，盼卿掏出兩毛錢，買了兩個肉包子，揣進懷里。回家的路上，盼卿腳下輕盈得像飛一樣。

當盼卿將帶著體溫的肉包子掏出來時，爺爺的眼圈紅了：“你吃吧，孩子，爺爺又不過生日。”

“我已經吃過面條了，爺爺。”盼卿說著，繼續往爺爺手上遞包子。

爺爺還是沒接。

盼卿收回手問：“爺爺，您什么時候過生日？”

爺爺說：“還有一個多月呢！”

盼卿忙說：“那就等您過生日時再吃。”

盼卿的天真逗笑了爺爺：“還能放到那時候？快吃了吧，孩子。”

盼卿再次把包子遞過去：“那您這會兒就吃了吧。”

爺爺再次擋住盼卿的小手：“我吃了沒用，你吃了揚名啊！”

盼卿跟爺爺多次推讓后，包子最終還是落到了盼卿手里。

但盼卿沒舍得吃。他覺得再好的東西在嘴里過那么一下也就完了，自己剛才還吃了一碗清湯面呢，到現在不也過去了嗎？所以說，吃白面大米是個飽，吃紅薯谷糠同樣是個飽。

盼卿最后決定，把包子收好，等爺爺過生日那天再拿出來。

盼卿從練習本上撕下兩頁紙，將包子裹起來放進瓦罐里，隔幾天就掀開看看。見包子好好地躺在罐里，他便愜意地笑笑……

一個多月后，當盼卿想把包子送給爺爺時，卻發現包子不知被什么動物偷吃得只剩下一些殘渣了。盼卿心疼地號啕大哭起來。

爺爺知道真相后，一把將盼卿摟進懷里，感動地說：“好孩子，爺爺心里比吃了什么包子都舒坦！”

突然，盼卿想起上次自己過生日時，爺爺給的四毛錢還剩一毛二，加上自己平時攢下的三分錢，正好夠買一大碗肉絲面。他想讓爺爺吃長壽面，長命百歲，于是拽著爺爺，到集市上吃肉絲面去了……

爺爺的酒壺

1

每次吃飯時，爺爺都會拿酒壺倒些酒，先抿幾口，然后瞇縫著眼，露出愜意的表情。

盼卿年齡小，正是貪玩的時候，常忘記回家吃飯。

爺爺把鍋里的飯菜熱了又熱，實在等急了，就出去滿街滿巷地喊盼卿回家吃飯。

盼卿聞聲，風一樣跑回家。

爺爺拍拍盼卿癟癟的小肚子：“餓了吧？”

盼卿這才聽見自己肚里“咕咕”直叫。

其實，家里并沒有什么好吃的，燉鍋白菜豆腐就算改善生活，咸菜、窩頭、稀粥常吃。

爺爺每頓飯都吃得津津有味，歸根結底，是因為那個酒壺。

其實，那根本算不得什么酒壺，只能算個盛液體的容器罷了。酒壺是茶色的，壺把兒不知什么時候摔掉了，爺爺鉆了孔，穿上了細鐵絲;壺嘴缺了一塊，如果對著壺嘴喝，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劃破嘴唇。可爺爺卻對它極為珍視，像是從哪里淘換來的寶物。

2

每次吃飯，爺爺一開始都不怎么動筷子，而是笑瞇瞇地看著盼卿吃。這時，盼卿便說：“爺爺也吃。”爺爺卻說：“不急，不急，我先抿幾口。”

等盼卿吃完，爺爺才將剩余的飯菜一掃而光。

漸漸地，盼卿發現，爺爺吃多吃少好像都一樣，那個酒壺里的酒仿佛能維持他食量的“均衡”。盼卿好生奇怪，難道酒壺有什么魔力嗎？要不為什么爺爺每抿一口都神清氣爽，甚至沒吃什么也感覺自在從容？

盼卿有意多給爺爺留些飯菜時，爺爺就會拍拍盼卿的小肚子說：“再吃點，小肚子還沒撐圓呢！”盼卿搖頭不肯，爺爺便端著酒壺樂呵呵地說：“你在長身體，應該多吃！爺爺有這個呢！”說著，又抿了一口。

這酒壺太神奇了吧？

之后吃飯，盼卿總盯著酒壺，看爺爺斟、端、飲……爺爺看出盼卿也想喝兩盅，便嚴厲地說道：“這是大人喝的，你無論如何不能碰！”

可盼卿畢竟是孩子，爺爺越是警告，他越是好奇。

有一天，趁爺爺不在，盼卿把酒壺偷了出來。他先是聞了聞，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沒味兒，一點味兒都沒有，和白開水沒有任何不同。

正當盼卿疑惑不解的時候，爺爺回來了。看著盼卿手里的酒壺，爺爺說：“孩子，長大后你會明白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酒壺的奧秘一直印在盼卿心中，等待他去解開。

3

盼卿沒有辜負爺爺的期望，學業有成，考上了大學。臨走前，他給爺爺買了一瓶酒。

盼卿打開酒瓶倒了一小杯，用雙手恭恭敬敬地端到爺爺面前。

但就是這一小杯酒，爺爺剛喝下去，就醉眼蒙眬了。

盼卿趕忙扶住爺爺。

爺爺長嘆一聲，對盼卿說：“我十幾年的汗水沒有白流，總算把你養大成人了。”

至此，盼卿才真正理解了當年爺爺以水當酒，卻樂在其中的奧秘，也品出了酒壺里裝載的愛到底有多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