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騰
早讀時,班主任領來兩位借讀的同學。
新來的同學一男一女,女孩子個子挺高,眼睛很大;男孩子皮膚黑黑的,個子有些矮。
班主任把高個子女生和黑小子兩個人的名字寫在了黑板上,高個子女生叫唐秋爽,黑小子叫劉遠新,介紹完之后便讓他們入了座。因為一下轉來兩名借讀生,班主任便安排他們倆做了同桌,我就坐在他們倆附近。
下課了,同學們一窩蜂來到他倆的座位旁邊,好奇地問東問西。唐秋爽比較外向,很快就跟班里的女生熟悉起來,一起到教室外聊天去了;劉遠新則害羞地坐在座位上,面對我們提出的各種問題,用略顯蹩腳的普通話認真地回答著。
沒上幾天課,我們便發現唐秋爽是個學霸,她能輕松地回答出老師提出的所有問題,難題也不例外。有些男生便把對劉遠新的關注轉移到了唐秋爽身上。課間時,只要唐秋爽在座位上,肯定會有同學圍過去問東問西。被問煩了,她就離開座位,和幾個女生一起去樓道里聊天。這時,男生就不好意思追出去了。
“我們班來了兩個借讀生,一男一女。男生沒什么特別,不過那女生可是個學霸!”班里的男生跟隔壁班的同學炫耀著。
“啊?這么說咱們年級的‘才女’要換人了?”
“嗯,絕不輸你們班那個‘才女’。”
“有這么厲害?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啊?”隔壁班的同學都有些好奇。
說起隔壁班的那個女生,成績真是不錯,每年都是三好學生;而且學校組織大大小小的活動,她總能有不同的才藝展示給大家。所以,她是我們年級公認的“才女”。
第二天,隔壁班的幾個男生就來我們班看唐秋爽了。他們聚集在后門,紛紛伸頭探腦地往教室里看。唐秋爽坐在教室后面,正跟幾個女生討論問題,沒有理會外面的喧鬧。
“喂喂喂,才女可不是白看的啊!”我們班的男生過來起哄。同學們嬉鬧著,直到上課鈴響,后門外的男生們才一哄而散。
唐秋爽喜歡寫作文。有一次寫作文前,她還和我進行了討論。那次作文的題目是《十年以后》。
“十年之后我二十二歲了,我會在哪里呢?在讀大學,還是參加工作了?”唐秋爽說。
“你成績這么好,十年之后肯定還在上學!”我肯定地說。
她聽后點點頭,露出了甜甜的笑。
那次作文,她寫得最好,班主任還把她的文章當范文在課堂上朗讀了一遍。我記得其中有一句是:“十年以后,我長大了。但我不知道那時候我會在哪里,在做什么,會遇見什么人……”
通過相處,我們和兩位新同學越來越熟悉。后來我們才知道,劉遠新是唐秋爽姑姑家的孩子,是她的表哥。
這個劉遠新雖然在班里沒有受到太多關注,但也逐漸適應了新的學習環境。他不再害羞,普通話說得標準多了,朗讀課文也流利多了,班里的男生漸漸和他玩到了一起。
一天,有個男生語氣夸張地對劉遠新說:“喂,你敢不敢參加‘零食挑戰賽’?全班只有五個人敢哦!”
“聽著挺有意思!什么規則?”劉遠新來了興趣。
“在班主任的課上吃完一整袋薯片,還要喝完半瓶以上的可樂。挑戰時間為一節課,上課鈴響時開始,下課鈴響時結束。不過,薯片和可樂都要自備。”那個男生解釋道。
“目前咱們班有幾個人做到了?”劉遠新問道。
“四個。”
“你剛剛不是說有五個人?”
“我說的是敢挑戰,但沒說挑戰成功啊。如果你成功,就是第五個。”
其實,從來沒人敢在班主任的課堂上吃東西。這男生分明是在騙劉遠新,不過劉遠新卻當了真。
想要挑戰成功可不容易,一是要有勇氣,二是要有技術。一包薯片、多半瓶可樂,課間十分鐘大大方方地吃和喝,都未必能完成任務,更何況要在上課的時候偷偷摸摸地進行了。
劉遠新想了一會兒,竟然應下了挑戰。他看了一眼唐秋爽說:“你不介意我上課吃零食吧?”
“你隨意。”唐秋爽回道。
得到表妹的許可,劉遠新第二天上學偷偷帶了一袋薯片和一瓶可樂。上課鈴一響,慫恿劉遠新參加這個挑戰的男生就小聲說道:“開始!”
所有知道這件事的男生都等著看劉遠新如何挑戰,我也豎起耳朵、瞪大眼睛關注著旁邊的動靜。
趁班主任寫板書時,劉遠新迅速把薯片放進口中,等它們完全軟掉再咽下去。這種全無口感的薯片吃起來一定不是什么享受,但這是把聲音降低的最好方法了。
課堂上,班主任時不時會看向唐秋爽和劉遠新的方向,這讓劉遠新有些緊張。
沒想到,上課沒多久,班主任竟然被人叫到教室外面說事。劉遠新一看機會來了,立刻打開了可樂瓶的蓋子。
我聽到了開瓶時放氣的聲音,沒有想象中那么大。
劉遠新剛喝下一大口,班主任就回來了。因為喝得太猛,劉遠新被噎著了,打起了嗝。他連忙趴在桌子上,想緩解一下,沒想到又打了一個。他尷尬地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自己,躲在后面打嗝。
班主任見狀忙問:“劉遠新,你怎么了?沒事吧?”
劉遠新更緊張了,說:“沒……沒事!就是突然打起嗝來了!”班主任讓他喝口水緩解一下,他趁機又喝了些可樂,這回差不多喝下半瓶了。可是,喝可樂并沒能治好他的打嗝。有的同學捂著嘴偷笑起來,甚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班主任也笑了,他讓全班同學齊讀課文,用朗讀聲掩蓋住劉遠新的打嗝聲。
同學們讀完了兩篇課文,班主任見劉遠新還在打嗝,便讓他站起來順順氣。
站了一會兒,劉遠新果真不打嗝了。于是他坐下來,可誰也沒想到,他剛坐下,又開始打嗝了。班主任再次讓他站起來,站到徹底不打嗝了為止。可這次站起來沒用了,直到下課鈴響起,他還在打嗝。
班主任走后,幾個男同學跑到劉遠新的座位旁,看他桌斗里的薯片有沒有吃完。雖然袋子里剩下的薯片不多了,但畢竟沒有吃完,所以他的這次挑戰失敗了。
慫恿劉遠新參加挑戰的男生故意打了一下嗝,其余幾個男生看著劉遠新,也學著打了一下嗝。然后,劉遠新和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又過了些天,劉遠新和唐秋爽的校服到了。他們倆穿上了和我們一樣的校服,更加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了。可能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們隨時可能轉學,隨時可能離開我們。
我們上三年級的時候,班里曾經有過一個借讀生。他是和大家一起入學的,當時他坐在我前面。我和我的同桌跟他是很好的朋友。我們一起學習,一起分享文具,放學一起回家,度過了一段特別開心的日子。我們從沒想過他會離開。
那是一天下午,上完第二節課他就開始收拾書包,把桌面和桌斗里的東西全裝進了書包里。他告訴我和我的同桌,說他要走了。我和同桌一起下樓送他,看到他的爸媽正站在學校門口等他。
他依依不舍地回頭看了我們一眼,跟我們招招手,便跟著父母走了。
上課鈴響起,我和同桌快速跑回教室。看著空空的前桌,我和同桌相互看了一眼,沒說話,心里都很難受。
這件事之后,一遇到來借讀的同學,我們便特別怕他們轉走。
唐秋爽和劉遠新倒是沒有中途轉走,只是沒有繼續在我們這里讀初中。這次沒有三年級時送行、告別的場面,因為畢業時他們沒說要走,等我們上了初中,沒有再看見他們,才知道他們回老家了。
上初三的時候,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你是張超宇嗎?”
“我是張超宇,你是……”
“我是唐秋爽。”
“唐秋爽?”
“是我呀!你聽不出來了?”
哦,我聽出來了,她是小學時班里的借讀生唐秋爽!
我問她:“你怎么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有一次你告訴別人,我在旁邊聽到的,一直沒有忘。同學們的號碼我就記得這么一個。”
“你表哥還好嗎?”
“我們并不常見面,因為我們不是一個村子的,回老家后也沒在一個學校讀初中。”
我們聊了一會兒,她還告訴了我劉遠新家的電話號碼。我以為自己也能像她那樣,一聽就記住,所以沒有寫在紙上。但等我想給劉遠新打個電話時,卻發現已經忘記了。
我只能盼望著唐秋爽再給我打個電話,但是自那以后,她再也沒有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