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漢一個半

白大熊給兒子取名“好漢”。好漢一直想成為真正的“好漢”，在他心里，真正的好漢至少要出門遠行一次。

最近，白大熊正好要帶著兒子好漢出一趟遠門。出發(fā)前，他們?nèi)ベI行李箱。

賣行李箱的鵝老板盯著好漢看了半天，問道：“你是一只兔子吧？”

“我是一只熊！只是我還小?！焙脻h說，“白熊小的時候，就像一只安靜的兔子。可是您千萬不要小瞧我，我發(fā)起火來，也是很可怕的！”

好漢說著，做出生氣的樣子——“嗚嗚……吼！”

“勉強算你半只熊吧！”鵝老板說，“就像小行李箱是大行李箱的一半?！?/p>

被比作小行李箱，好漢不太高興，他還想表演一次發(fā)火。

“好了好了?！卑状笮馨褍鹤颖У叫⌒欣钕渖?，讓他扶穩(wěn)坐好，“我們要趕緊回去收拾收拾，準備出發(fā)了?！?/p>

白大熊和好漢出了門，剛走不遠，就遇到了一輛拋錨的車。

這是一輛拉蘿卜的卡車。車開到這里的時候，一個輪胎跑掉了，蘿卜撒了一地。牛司機又想追輪胎，又想撿蘿卜，但兩頭都沒顧上——跑掉的輪胎越滾越遠，圍著卡車撿蘿卜的行人越來越多。

牛司機急得坐在了地上，兩個鼻孔直喘粗氣。

“您應該去追輪胎呀！”好漢說，“這么多人在幫您撿蘿卜，您別著急?！?/p>

“哪兒跟哪兒呀！”牛司機說，“他們是撿回自己家的！這里的規(guī)矩很壞，車上的蘿卜是我的，但掉到地上就是大家的，誰撿到歸誰?！?/p>

“這是什么壞規(guī)矩！”好漢很生氣，他轉(zhuǎn)身沖著撿蘿卜的人們大喊，“都給我住手！”

大家抬起頭，看了一眼好漢。

“好像是只兔子啊?！庇腥苏f。

“小兔子少管閑事。”還有人說。

見沒人住手，好漢憋紅了眼，他又想發(fā)火了。

爸爸白大熊走過來，說道：“朋友們，我代表牛司機感謝你們。謝謝大家?guī)椭黄饟焯}卜！”

人群中有人愣住了，有人交頭接耳：“這些蘿卜，不是誰撿了就歸誰嗎？”

白大熊繼續(xù)說：“我知道，咱們這里的規(guī)矩是，只要是在地上，誰撿到就是誰的?？墒沁@個規(guī)矩真的不太好！照這樣說的話，我把你家的孩子抱走，你也管不著。因為你的孩子就在地上嘛，誰撿到歸誰?！?/p>

“好像……是這么回事?！?/p>

“道理沒錯。”

大家有點緊張，趕緊把自己的孩子抱了起來。

“所以，是時候改一改這個規(guī)矩了。”白大熊說，“不管是天上的，還是地上的，原來是誰的就是誰的。這樣大家心里都踏實，你們說是不是？”

大部分人都認為白大熊說得對，只有一只雞保留不同意見：“這么說，我們今天的蘿卜就白撿了？”

“為了表示感謝，牛司機一會兒請大家喝蘿卜湯！”白大熊說，“我告訴大家一個秘密，大鍋煮出來的湯和自家小鍋煮出來的，味道完全不一樣。不信，一會兒大家可以嘗嘗?！?/p>

鎮(zhèn)上的居民誰也沒有喝過用大鍋煮的湯，被白大熊這么一說，都心動了。他們紛紛把手里的、口袋里的、筐里的蘿卜往車斗里放。

“別急。”好漢說，“咱們應該先去追輪胎，等輪胎安上了，再往車上放蘿卜?！?/p>

于是大家兵分兩路，白大熊領(lǐng)著一小部分人去追輪胎，好漢留下來和大家繼續(xù)撿蘿卜。

牛司機站在原地，激動得不知道該跟著一起追輪胎還是撿蘿卜：“我……我干點什么好呢？”

“您應該去找一口大鍋?！焙脻h說，“一會兒，您得請大家喝蘿卜湯呢！”

“好，好！”牛司機總算找到了他該做的事。

輪胎被找回來了，蘿卜被重新裝上了車，牛司機借來了鎮(zhèn)上最大的一口鍋。

喝完蘿卜湯，白大熊和好漢收拾好東西，搭上牛司機的車，開始了這次父子遠行之旅。

他們坐在蘿卜堆上，看著藍藍的天、白白的云，身旁是不停往后退的樹。

突然，從蘿卜堆里鉆出來一只白老鼠。

“呼——”白老鼠探出腦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可把我悶壞了。”

“你也是搭車的？”好漢問他。

“哪兒跟哪兒呀！”白老鼠說，“我剛才幫忙一起撿蘿卜。結(jié)果撿著撿著，我自己就被撿了。還來不及喊，一筐蘿卜就劈頭蓋臉地把我給埋住了?！?/p>

“你一定是被別人當成蘿卜了。”白大熊說，“那現(xiàn)在怎么辦？要叫牛司機停車，送你回家嗎？”

“沒事，就這么開吧?！卑桌鲜笳f，“我原本也打算出去走走，走到哪兒算哪兒。對了，你們吃飯了嗎？”

“牛司機請我們喝了蘿卜湯，還吃了蘿卜絲餡餅?！焙脻h說。

“我什么都沒吃，餓壞了?！?/p>

“也是，你一直在車上?！焙脻h打開自己的小行李箱，抱出一罐蜂蜜，“嘗嘗這個吧?！?/p>

白老鼠有點不好意思：“這車上不是有現(xiàn)成的蘿卜嘛，我吃點蘿卜就行?！?/p>

“還是吃我們的吧。”白大熊幫他擰開了蜂蜜罐，“小心點，這罐子對你來說有點大?！?/p>

的確，白老鼠踮起腳，也沒能夠著罐口。

好漢用手掌托起白老鼠，把他送到罐口邊：“來吧，坐在我手里吃?！?/p>

“怎么樣？味道好嗎？”白大熊很關(guān)心白老鼠的評價，因為這是出門前他提醒兒子帶的。

“挺不錯！好吃！”白老鼠不吝贊美。

好漢湊在白老鼠耳邊悄悄地說：“說實話，我覺得蘿卜絲餡餅更合我的胃口。我今天頭一回吃，真香??！不過，熊的最愛應該是蜂蜜，我爸爸就特別愛吃蜂蜜?！?/p>

“你可以什么都試著吃一點?！卑桌鲜笳f，“我們走南闖北，從不挑食。什么都吃，是活下去的第一法則?！?/p>

好漢不太能接受白老鼠的這個觀點——他最怕吃豆子了。豌豆、黃豆、黑豆、紅豆、綠豆……一切豆子，好漢都不喜歡吃。

“鼠兄弟說得很對。你的胃口，應該和心胸一樣寬廣?！卑状笮苷f。

“豆子多好吃啊！我曾經(jīng)一口氣吃下一百零八顆黃豆，肚子脹得像一艘飛船。然后，我就開始……”白老鼠環(huán)顧四周，確定沒有第四個人在車斗里，才壓低聲音說，“我就開始放屁，連著放了一百零八個屁。這一百零八個屁把我送到了天上。天上比地上涼快，我還看到了幾個跑丟的風箏，就在云里躺著。后來，是一只禿鷹把我送下來的。”

好漢覺得白老鼠在吹牛，可看他說得有模有樣，也不像是完全瞎編出來的。

現(xiàn)在，好漢對黃豆產(chǎn)生了一點好感。他想，作為一只熊，的確什么都得去試著吃一點。

牛司機把一車蘿卜送到了目的地。白老鼠打算在這里待上兩天，繼續(xù)嘗點沒吃過的新食物。

白大熊父子則與牛司機、白老鼠就此別過，繼續(xù)趕他們的路。

好漢展開從行李箱里拿出的地圖，問爸爸：“我們還要走多遠？”

“不遠了?！卑状笮苷f，“看到地圖上的這顆星了嗎？這里是兔子坡，我們就去那兒?！?/p>

“那兒是不是有您的朋友？”好漢問。

“是啊，有一個交往了很多年的老朋友……我想，你也會在那里交到很多朋友的?！?/p>

他們往前走了一陣，好漢又問：“那兒是不是有很多蜂蜜？”

“是的。不僅有蜂蜜，還有紅薯、菠菜、西蘭花……還有蘿卜。”白大熊笑了，“那里是兔子坡嘛?！?/p>

“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很多兔子？”好漢問完，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問題實在好笑。兔子坡當然有很多兔子了，要不然怎么會叫兔子坡呢？

“沒錯，那里還有世界上最好的兔子學校。全世界的兔子如果想要成為好漢，都會去那里待上幾年?！?/p>

“兔子……也可以成為好漢？”好漢笑起來，“兔子只有那么一丁點大，他們怎么成為好漢啊！好漢，還是應該讓我們熊來做！嗚嗚……吼！”

“兒子……”白大熊的腳步放慢了些，好像要說什么，但半天都沒說出口。

“爸爸，我們好像快到了。”好漢踮起腳，看到了遠處那片一碧萬頃的草坡。他不由得加快腳步，甚至跑了起來。

好漢一奔跑，就會不由自主地四腳并用，跳躍起來。有人曾告訴他，熊跑得再快那也是跑，跑和跳是不一樣的。要想成為一只沉穩(wěn)的大熊，就必須學會瀟灑地奔跑，而不是像兔子、田鼠、跳蚤那樣跳躍。他也很想像爸爸那樣穩(wěn)健地跑，可是速度一快，四只腳好像就不受控制了。

“跑吧，好漢！”白大熊在兒子的身后大聲喊，“用你最舒服的跑法跑起來吧！”這也是爸爸一直告訴他的。白大熊從來不會糾正兒子不太“優(yōu)雅”的跑步姿勢。

好漢跑到了草坡上，放眼望去，這里真的有成千上萬只兔子。

兔子們對好漢非常熱情，一下子就把他拉進了正在進行的游戲里。好漢被熱情的氛圍感染，也沒有客氣，直接加入到了他們當中。

突然，一只小狼沖到兔子們中間，叼起地上的手絹，狂奔而去。兔子們尖叫起來。

“這游戲這么刺激嗎？”好漢以為這只小狼是由兔子扮演的，來爭搶他們的手絹。

有兔子告訴好漢：“那是真的小狼！他是百獸谷里最愛搗蛋的小狼，經(jīng)常沖過來搶走我們做游戲的手絹。我們誰也不敢惹狼，所以已經(jīng)丟了三百六十多條手絹了。”

“哦？”好漢立刻來了精神。

兔子們怕狼，熊可不怕！好漢拔腿就朝小狼追了過去。如果說是一只大狼，他可能還會猶豫一下——可那只是一只小狼而已，而他是一只小熊，搭配起來正合適！

過了十分鐘，也可能是二十分鐘吧，好漢帶著那條手絹回來了，臉上滿是勝利的喜悅……還有三道清晰可見的血印。

“天哪！你受傷了！”

“你和小狼打架了？”

兔子們圍上來，關(guān)心地問。

“這算什么！”好漢滿不在乎，“一場小小的戰(zhàn)斗而已！我告訴他，以后不許再來兔子坡?lián)v亂，他答應了。”

兔子們歡呼起來。他們把好漢抬過肩頭，高高地拋起來，又穩(wěn)穩(wěn)地接住。

這時候，白大熊和一只灰兔走了過來。

“這就是我的老朋友——灰先生?！卑状笮軐鹤诱f。

“灰先生好?！焙脻h禮貌地問候道。

“校長好！”兔子們卻和好漢喊得不一樣。

“他是兔子學校的校長?！卑状笮芨嬖V好漢。

灰先生向兔子們點點頭，轉(zhuǎn)過身拍拍好漢的肩膀：“小伙子，歡迎你到我們這里來讀書?！?/p>

“讀書？”好漢有些不明白，“我是一只白熊呀！熊也可以在兔子的學校里讀書嗎？”

“哈哈哈哈！”灰先生爽朗地笑了。

白大熊把好漢抱了起來：“兒子，其實……你真的是一只兔子?！?/p>

好漢的腦子有點發(fā)蒙：“可是，您不是我的爸爸嗎？”

“沒錯，我是你的爸爸，過去是，現(xiàn)在是，將來依然是?！卑状笮苣﹃脻h長長的耳朵，“你是不是有些失望？因為自己是一只兔子?！?/p>

“是有那么一點?！焙脻h的耳朵耷拉著，“原來我真的是一只兔子……那我為什么會有一個熊爸爸呢？”

“這故事說起來就有點長了……我遇到你的時候，你就躺在一朵大蘑菇下面，睡得很香……”

“好吧?！焙脻h聽明白了，他不僅是一只兔子，還是一只孤兒兔子，“那……一只兔子，也可以成為好漢嗎？”

“當然！”白大熊溫柔地撫摸著兒子的臉頰，“成為好漢的條件，并不在于他是一只兔子，還是一只熊。”

“那是什么？”

“我想，你已經(jīng)知道了?！?/p>

汪琦

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安徽省優(yōu)秀青年文藝工作者“551”選拔培養(yǎng)計劃培養(yǎng)對象。著有小說《和悅洲上》《爺爺?shù)鸟R拉松》及童話《大尾巴兔子小尾巴狼》《瘋狂的神仙》等作品。曾獲第七屆巴蜀青年文學獎、第四十四屆香港青年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