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張銳

2020年3月9日正式入駐B站至今,羅翔的粉絲數已突破1000萬。憑借幽默風趣的講課風格,羅翔在年輕人中迅速走紅。 資料圖


我國網絡直播用戶規模達5.62億,短視頻用戶規模達8.18億,任何群體都能在短視頻和直播平臺找到散落在全國各地的知音。 資料圖

鶴崗初中生“鐘美美”通過模仿老師、售貨員等短視頻走紅網絡,在快手平臺擁有超過300萬的粉絲。 資料圖
★年度短視頻/直播:羅翔
☆入選理由:一位自省而內斂的中年刑法學教授,迅速成為擁有千萬粉絲的網紅,這本身就是一個互聯網時代的隱喻。疫情期間,過去被認為是高門檻、專業化的學科知識,在傳統教學模式被顛覆之后,轉而變成大眾喜聞樂見的互聯網語言和常識。如果多一個人能從“法外狂徒”張三的故事中明白自我約束的意義,增加些許對正義和公平的期待,或許就是羅翔網絡普法的回響。
以短視頻和直播為主要載體的云媒介重塑了2020年。2020年就像一場大型直播,從疫情到常態生活,超過8億網民在這場直播里圍觀中國,試著了解中國的真實樣貌。
2016年被認為是短視頻和直播的“元年”,四年后,它們以摧枯拉朽之勢改變了中國互聯網的生態和面貌。與以往媒介形式不同,技術門檻低、信息豐富的短視頻和直播使人們與互聯網的黏性正變得前所未有的牢固,互聯網門檻也因圖片、影像的大量使用進一步降低,更多人得以參與其中。2021年1月5日,抖音發布《2020抖音數據報告》披露,抖音日活突破6億,日均視頻搜索量突破4億。《2020快手電商生態報告》顯示,2020上半年,快手App及小程序每位日活用戶日均訪問快手10次以上,平臺每月平均短視頻上傳量11億條。
2019年南方周末文化原創榜即提出,我們已經進入“全民直播的時代”,諸多2016年想象的場景正在成為現實。2020年受全球新冠大流行的影響,此輪更迭的速度已勢不可擋,短視頻和直播大有對傳統媒介“攻城略地”之態。
2020年10月,《2020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指出,截至2020年6月,我國網絡直播用戶規模達5.62億,占網民整體的59.8%。我國短視頻用戶規模達8.18億,占網民整體的87%。
2020年,抖音上記錄了829萬次團聚和221萬次離別;2871萬次戀愛結婚,1059萬次分手;761萬條視頻關于放棄,6913萬次視頻關于堅持;1491萬次“太難了”,1.3億次關于相信。
當學習、工作、娛樂、消費等場景轉入云端,云媒介形態和內容爆炸后,這種新媒介形態會將我們帶入何方?
賽博2020
2020年漫長的春節假期里,超過四千萬網友觀看了火神山和雷神山醫院建造直播,在略顯枯燥乏味的慢直播中開啟了“云監工”的日子。隨后,諸多“云時刻”相繼來臨,“云課堂”“云郊游”“云演唱會”“云健身”,借助短視頻和直播,現實與虛擬空間發生了深度的交迭。
以抖音為例,2020年10月,第三方機構極光數據顯示,抖音用戶日均總使用時長為441.6億分鐘,約合人類歷史九萬年。2020年半年里,抖音日活從4億迅速增長到6億,創作者增加了1.3億。
此種情景很像賽博游戲中常見的設定:世界大流行疾病導致人們與真實世界隔離后,人們開始在虛擬的海量視覺影像中學會重新感受現實。
疫情使人們在長達幾個月里第一次完全通過影像和碎片化信息理解和審視真實世界。1985年,賽博概念被首次提出。作為機器和有機體混合物的賽博,既是社會現實的創造物又是虛構之物。今天的賽博空間里,數億云媒介使用者共同完成了現實在云端的交迭。
網友也在短視頻和直播里認識疫情。抖音年度數據顯示,疫情防控視頻總播放量達到了423億次。99場一線專家的直播,1601萬人在線觀看。無論是央視直播和科普博主的短視頻,還是網友隨手拍下的各地民間防疫故事,又或者是醫護人員的戰疫故事,這些都成為網友在疫情期間了解外界信息和安撫情緒的渠道。
如今,令人記憶猶新的往往是那些看似粗糲卻充滿真情實感的影像——比如河南硬核村主任那句接地氣的防疫喊話。2020年所有人的疫情記憶則永遠刻進了賽博空間中。
網友也借由短視頻和直播體驗了一次“集體”生活。2020年,電飯鍋做蛋糕的相關視頻被播放了超過93億次;1446萬健身者堅持在抖音上健身;釣魚是最受喜歡的運動,被點贊8億次。
2020年,“直播帶貨”繼續延續了2019年以來的電商直播熱潮。截至2020年6月,2019年興起并實現快速發展的電商直播用戶規模為3.09億,較2020年3月增加4430萬,是2020年增長最快的互聯網應用。明星紛紛加入直播帶貨行列,網紅主播薇婭甚至賣出了火箭。
短視頻和直播平臺也因此攫取了巨大的商業利益:直播平臺斗魚與虎牙將合并,抖音、快手短視頻和直播兩手抓,正謀求上市,快手更是已赴港IPO。微信在2020年啟動了視頻號計劃,諸多以文字社交見長的網絡社區,也正在將短視頻和直播納入。2020年的中國正邁入深度視頻化階段。
一種新的公共空間誕生了嗎?
2020年五四青年節,B站推出的短視頻《后浪》中,演員何冰鏗鏘有力地說出:“那些口口聲聲一代不如一代的人,應該看著你們,像我一樣,我看著你們,滿懷羨慕……你們擁有了我們曾經夢寐以求的權利,選擇的權利,你所熱愛的,就是你的生活”。“后浪”一詞迅速成為年度熱詞之一,后也因不切實際招致批評。
一個月后,快手周年短視頻《看見》則傳達了另一種更真實的社會情緒,網絡主播“冬泳怪鴿”說:“技術的進步給更多人提供了看見的可能,那些原來沉默的大多數,就可以不沉默;那些原來普通的人,就可以不普通。”
網絡平臺向來被認為是社會情緒的集散地。微博作為公共空間曾被寄予極大的厚望,但在發展中漸漸成為“泛娛樂”的產物,盡管在諸多社會事件的助推中仍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但相對高的門檻和年輕化傾向,使基數更大的底層情緒難以抒發。
那些頗具黑色幽默的土味視頻反而展現了中國廣袤地域上鮮活的一面:分享鄉村生活趣事,展現對都市生活的想象,調侃生活中所受不公……微博曾被寄予的原生態內容輸出功能已逐漸被各大直播短視頻平臺實現。鄉村老人、留守兒童、城鎮青年……任何群體都能在短視頻和直播平臺找到散落在全國各地的知音。
技術解放了人表達自我的“天性”,不必苛責“土味”視頻因粗俗而流行,它們有自己生長和完善的土壤。
我們曾因過多娛樂化而擔憂短視頻和直播的未來。疫情中,以短視頻和直播為代表的技術媒介搭建了更廣闊的公共空間,除了重大社會事件、議題,它細致入微至每個有血有肉的個體:討薪的打工人可以對著鏡頭控訴自己遭遇的不公,被家暴的妻子可以通過視頻向外界求救……互聯網平臺的價值正是在于這些聲音得以被聽見。
2019年,抖音出現了430萬次“太難了”和3791萬次“加油”;2020年,這個數字增加到了1491萬次和18億次。
在新抖數據平臺,媒體號與政務號幾乎包攬了獲贊排行榜前二十名,關于公共議題的討論仍然是6億人關注的焦點;新增的10萬粉絲博主和100萬粉絲博主,則按照個人興趣轉向了美食、汽車、健身等各個垂直領域。
個體的處境仍然可能淹沒在泛娛樂化時代的喧囂中,但個體卻有了發聲渠道。焦慮又滿懷希望的大眾越來越需要均分流量的算法平臺,2020年短視頻和直播的貢獻正在于:它們容納了更龐大、更復雜的社會情緒和群體英雄。
網紅與我們的距離
2020年短視頻和直播平臺誕生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網紅:羅翔和丁真。刑法教授羅翔依靠司法考試網課視頻與司法段子視頻,成為2020年最為炙手可熱的網紅之一,在B站的粉絲超過一千萬。
電視時代,學術明星就已深入人心,20年前,《百家講壇》就捧紅過包括易中天在內的一批學者。羅翔并非第一個在短視頻和直播時代走紅的學者,張召忠、戴建業、鄭強等都曾是視頻平臺的網紅學者。他們的共同之處在于:在傳授專業知識和娛樂大眾之間找到了巧妙的平衡。疫情期間走紅的學者,還有喊出“黨員必須要上去! 沒有討價還價”的張文宏,他樸實真切的言語被廣泛傳播。
羅翔承認,這個時代的通病是淺薄,而淺薄的標志就是庸俗化、娛樂化、漫畫化。“但既然這是一個趨勢,你就要選擇以一種藝術性的方法來逆潮流而動,要把更加原汁原味的東西給大家擺出來,這是人類所有嚴肅的思考。”
丁真的走紅則出于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的理塘縣在一個月里,因為“甜野男孩”丁真的視頻爆紅而成為熱搜常客。但丁真的走紅也招致互聯網的“群毆”,爭論的焦點在于:一個素人僅憑借純真的相貌數次登上熱搜,進而獲得社會資源的傾斜是否合理。
短視頻和直播發展至第四年,外界天真地認為網紅的形態已發生變化,網紅一詞不再有誕生之初略帶嘲諷的意味,甚至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新興職業。如果說羅翔的走紅代表了知識類短視頻對大眾獨具一格的吸引力,那么丁真的走紅則重新使我們意識到,網紅仍然是人設與大眾情緒的混合產物。
2019年,李雪琴因短視頻隔空喊話吳亦凡等明星而成為行為藝術網紅,又在2020年因脫口秀順利出圈。在自述文章中,她說:“我特別怕因為我的一言一行影響一些人,尤其是未成年的小朋友,我很怕說因為我的一些思維方式影響他們的人生。”
通過短視頻和直播,網紅影響著公共平臺價值觀和生活方式的塑造,比如2020年被熱議的凡爾賽文學。外界對網紅的關注,一定程度也反映了因焦慮而生的某種渴望:對知識的渴望、對都市生活的渴望……
從這個意義來看,相比丁真,“鐘美美”們的走紅則更令人耳目一新。鶴崗初中生“鐘美美”通過模仿老師、售貨員等走紅網絡,被快手平臺的年終總結中稱為“以一己之力,把無數老鐵踹回了少年時代”。
劇本時代與“楚門的世界”
2020年,10分鐘短片《病人》出現在B站上。這是一個頗具諷刺性的故事,一位立志教書育人的年輕人被送往娛樂鎮進行改造。在那個被短視頻和直播所“控制”的世界里,最好的職業是網紅,人最大的夢想是當網紅;人們以此目標為生,大街被直播,路人被觀看,遭遇的突發事件,也是預先設計好的流量劇本。
《病人》的故事很容易令人想到《楚門的世界》,一座被攝像頭直播的人造島嶼,楚門出生在直播現場,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人生表演,生活被限制,自我意識被剝奪。
一個值得警惕的現象是,短視頻和直播正在進入“劇本時代”。如果以直播平臺為例,與商家和觀眾的互動,虛假的觀眾數量,統統落入到了劇本的設計之中,比如包括辛巴、羅永浩在內的直播帶貨“翻車”事件。短視頻更需要腳本和團隊運營,大量MCN機構入駐后,專業打造的“人格化”視頻壓榨了其他視頻的生存空間。
抖音博主“花一寸”用一個三分鐘的視頻總結了2018年-2020年出現的上百個“抖音梗”,從“反正她都不難受,她都要自由”到“我是霸波奔他是奔波霸”,再到“我就這條街最靚的仔”“塞班,出來”再到“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加油,奧利給”,這些抖音梗往往伴隨著重復性的主題和舞蹈,更迭迅速,幾乎沒有值得留存的價值。
2020年一個值得關注的短視頻事件是“假靳東”劇本事件:江西一位年過六旬的女士在短視頻平臺上結識“靳東”,一度想與現任丈夫離婚。該“烏龍事件”的背后是全網數個假靳東賬號,依靠裁剪視頻和語錄,騙取情感缺失的中老年人追捧和打賞。
另一個蓄意策劃的短視頻事件則更具傷害性。杭州一位年輕女士在小區門口快遞驛站取快遞時,被便利店老板偷拍,并編造了“富婆出軌快遞小哥”的假視頻,因此被“社會性死亡”。這位勇敢的女子最終通過法律手段維護了自己的權益。
劇本化的短視頻生態是否會逐步瓦解我們對新媒介的信任仍是未知數,不過《楚門的世界》里的兩句臺詞在今天聽來也發人深省——
“什么都是假的,但你是真的,楚門。”
“我們向來接受呈現給我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