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如山似水

文/安一心

接到姐姐打來的電話時，我驚呆了：母親還這么年輕，怎么會說走就走？腦溢血？怎么會這樣呢？等我從外省的學校趕回家時，母親已經火化，我連母親最后一面都沒看到。望著面容憔悴的姐姐，我淚流滿面……

一路奔波，幾十個小時的車程，我早已疲憊不堪，躺在姐姐懷里，我哭著哭著就睡著了。睡夢中，我見到了母親微笑的臉，倏地，母親的微笑又幻化成期盼，更久遠以前的事也紛涌而起。

其實母親和我沒有一點血緣關系，她是父親的前妻。父親背著她認識了我的生母，并且有了我。最后，父親選擇和我的生母結婚。本來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然而10年前的一場車禍改變了這一切。那場車禍中，我的父親和生母雙雙遇難。

父親和生母會走在一起，更多的是因為他們都是孤兒，同病相憐，相互憐憫。父母遇難后，我也成了孤兒。在那場車禍中，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在醫院的半個月里，開始并沒有人來看我，孤立無助時，我想到了父親前妻的女兒，她那時還在上大學。父親離婚后，曾邀請姐姐到家里住過一些日子——他一直覺得自己愧對女兒。我和姐姐投緣，我喜歡她在我家的那段日子，姐姐很懂事，對我也很關心。我把姐姐家的電話告訴醫生時，只是希望她能來看我。在醫院那些寂寞、無聊的日子，才9歲的我已經認真思考過自己往后的生活。我希望姐姐能夠收留我，但我不敢說，我不知道姐姐的母親是否會答應，畢竟父親曾傷害過她。

我當時年幼，弄不清楚大人們復雜的情感關系，也不明白母親的處境和難處。長大后，我才明白母親當時的處境有多么尷尬。雖說稚子無辜，但她卻要面對世人的各種猜測。別人都以為，她收留我是貪圖我父母留下的遺產。可我那平凡的母親，最終還是頂著種種壓力收留了我。

剛到姐姐家時，我很怕母親，連稱呼都不知如何叫才合適，在這之前，我們都不曾見過面。因為親生父母的過世，一時之間，我沒辦法從悲傷的情緒中走出來，常常無端落淚。母親也一樣，我曾多次見過她臉上的淚痕。我發現，母親看我的眼神總是復雜而陰郁的。這讓我感覺她似乎不喜歡我，但姐姐回校后，我卻要成天和她單獨相處。一段時間里，我總是小心翼翼地躲著她。

因在車禍中受驚過度，我常會半夜轉醒，獨自躺在黑暗中，無法入眠；即使睡著了，也是噩夢連連。母親或許是明白的，因為她每天都陪著我睡，一直到我上小學四年級。有一次可能是做噩夢，半夜里，我哭著醒來，渾身大汗淋漓，臉色蒼白，母親抱著我，拭去我額頭的汗珠，又輕撫著我的心窩。她見我哭喊著：“媽媽！”頭一低，眼淚就撲簌簌滑落。“孩子，以后就叫我媽媽吧，好嗎？你就是我的好兒子。”母親囁嚅著，緊緊把我攬在懷里。就是在那天夜里，我開始叫她媽媽，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孤獨了。

上小學時，我曾多次和同學打架，他們總罵我是“雜種”，罵我父親是“陳世美”，我氣不過就和他們打架。那時，我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心里有些自卑，但自卑做出的反應就是自傲。因為個子小，每次我都被同學打得臉青鼻腫。我不敢告訴母親，怕她會為此傷心，但很快她就發現我臉上的傷痕，于是拉著我就去學校找老師。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母親“撒潑”。她先是跟校長、老師說明情況，然后強烈要求把欺負我的同學家長找來賠禮道歉。校長認識我的母親，因為成績優異的姐姐曾是他的得意門生。“你知道嗎？你母親從來不曾這樣，她是個溫婉的女人，但她為了你，為了你以后能夠堂堂正正的做人，也為了別人不敢再嘲笑和欺負你，才這么做的，她的良苦用心，你可懂得？”校長問我。當時，我并不理解母親的行為，只是被她的氣勢嚇呆了。母親用自己的方式捍衛了我的尊嚴，這也是她唯一的辦法。只是，長大后我才真正明白這些。

10年的相處，母親點滴的關愛已經融入我的生命里，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小學畢業那年，姐姐出嫁了。在姐姐出嫁的那個晚上，母親對我說：“小子，這個家就只有我們娘倆了，你可要給我好好爭氣，以后超過你姐。媽媽看好你！”母親說話時總是微笑的，可話沒說完，淚就滴落。我懂母親的感傷，越是長大，我越能明白母親的心。她是善良和寬容的，她博大的胸襟一次次溫暖著我的心。撫養前夫遺孤，且視如己出，這世上有多少人可以做到？而我的母親卻做到了。

每年清明節，母親都會帶我坐上幾小時的車去拜祭父親和我的生母。前一天，她就會準備好各種祭品。我不知道母親在裊裊青煙中想過些什么，但看著她悲戚的表情、濡濕的眼角，我知道她心里也是很難過的。

母親很注重我的品格教育。她從不會在我面前指責父親和我的生母，她知道那樣會令我難堪。她護著我，就像護著一塊珍寶，但她卻從不溺愛，該說該罵得一樣不少。當外人指責她虐待前夫遺孤時，她會理直氣壯地說：“自家的孩子，我不能管嗎？”

在我上大學的前一夜，母親在父親和生母的遺像前靜坐了整整一晚。她表情端凝，喃喃自語：“你們可以瞑目了，我終于把你們的兒子培養成人。這孩子也爭氣，是個值得疼愛的孩子……”

往事歷歷在目，卻再也看不見母親。我抱著她的遺像框，淚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