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印書館：陳云投身革命的起點

陶柏康

[摘 要]陳云是中國共產黨創建時期入黨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他的革命人生起點在上海的商務印書館。張行恭、張子宏兄弟倆是陳云進入商務印書館的引薦人。由此，陳云對張家兄弟感銘于心，對他倆始終懷著真摯的情誼。

[關鍵詞]陳云;商務印書館;革命起點

2020年，筆者在撰寫《趙祖康傳》 ①時，發現了一個重要的歷史事件。趙祖康夫人張家惠的兩位兄長張行恭、張行寬曾經做過一件事情，當時悄無聲息，后來卻成為中國現代革命史上一段佳話，這就是：1919年，張家兩兄弟慧眼識才，幫助小學畢業、雖品學兼優卻因家庭貧困無法繼續升學的陳云進入商務印書館工作。

為還原歷史真相，要從張家惠的家庭說起：

張家惠的父親張秋泉，在松江小鎮的一家紙品店里做賬務。他文化程度并不高，但天資聰慧，特別精于珠算，打得一手好算盤。

張秋泉先后育有三男三女。張行恭（字子謙）是張家的長子，下面還有弟弟張行寬（字子宏）、張行信（字子孚）;妹妹張家瑜、張家敏、張家惠。

源于遺傳與家風，張秋泉的子女，個個都好學尚文、思想進步，品行高尚、樂善好施。

張秋泉英年早逝，因此長子張行恭很早就承擔家庭重責。

張行恭中學畢業后，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南洋公學。可惜，因家境貧困，只能放棄深造的機會，踏上就業道路。

1906年，時年16歲的張行恭，考進上海文明書局當學徒。在那里工作了六年。因文明書局歇業，又先后轉入中華書局、中國圖書公司等單位工作。

幾年后，張行恭又介紹弟弟張行寬，考進上海商務印書館當學徒。

1917年，因公司經營狀況不佳，張行恭迫于生計，就離開上海，回到家鄉松江從事教育工作，希望“以我所知，貢獻給下一代”。

回到家鄉后，張行恭先在松江明靜堂小學任教，隔年又受聘到青浦練塘鎮的顏安小學，擔任六年級畢業班的班主任。當年，陳云恰好在讀六年級，是張行恭班里的學生。

1905年6月初，陳云出生于江蘇省（現為上海）青浦縣練塘鎮的一戶農民家庭，兩歲喪父，四歲喪母，與胞姐陳星由外祖母撫養，過繼給舅父廖文光，改姓廖，名陳云。

1913年，廖文光見陳云求知欲很強，就把他送到練塘鎮劉敏安創辦的私塾，接受啟蒙教育。一年后，到貽善小學讀書。1916年，初小畢業，因家境窘困，輟學回家。

1917年，陳云進入青浦縣乙種商業學校學習兩個月，學會了珠算和記賬。因家庭經濟困難，再次輟學回家，幫助舅父母照看表弟，料理小酒店的生意。此時，陳云依然利用空余時間，看書求知，十分努力。

此時，陳云巧遇練塘鎮顏安國民小學校長杜衡伯。杜衡伯是小酒店的常客。時間長了，他發現陳云待人誠懇，又聰慧好學，就免費將陳云收入該校讀書 ②。

1917年秋，陳云進入青浦練塘鎮的顏安高等小學讀書。在這所小學里，遇到了傾向進步的張行恭老師。

1919年8月，陳云從顏安小學畢業。此時，“我家里現實一無所有，既無田地，又無房產。母親死后，還欠了人家幾十元錢債，只剩下一只床，兩只凳子，一只桌子”。

家境貧困，使陳云無力繼續升入初中。只能待在家里。

前途渺茫，不知所措。就在這時，幸運從天而降。

張行恭有個習慣，每逢假期，都會照例走訪畢業學生，了解所教學生畢業后的去向。

到陳云家家訪時，得知陳云的艱難處境，非常同情。

關于當時的情形，張行恭后來留下翔實的回憶：“1919年（民國八年）8月暑期，照例六年級畢業。在行過結業典禮后，師生相互告別，我就回到松江度假。招收新生，照例由本鎮的幾位教師擔任。我們在外地的，只需在開學前到校就行了。

在開學到校后，我習慣地要到各個畢業生家里去訪問。一來我是喜歡關心人，而職責又攸關，了解了哪幾個升學，哪幾個就業，于心就安了。

那年到了學校，也照例地去訪問，大部分考取了松江二中和青浦縣中，也有少數就業的。獨有最優秀的廖陳云同學，株守在家，我就起了憐才之念，問他的家屬，緣何使他失學，他們回答讀不起……那么為什么閑在家中，不讓他去就業呢？他們說，就業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是要托好親好眷去介紹。我們孤孤單單的，到哪里去托啊。我說，像廖陳云同學那樣一個優秀學生，假使一直呆在家里，就誤了他的前途。升學我無多余輔助，在就業方面，或可以與他想想辦法。他們聽了很興奮地感謝我的關懷。這次訪問就告一段落了。

當日，我回到學校了，在課余后，就寫一信與二弟張子宏，因子宏1909年考進商務印書館后，已經十年，早已當上了文儀部主任，請他幫忙，或許有希望。果然不到一月，他就來信招致廖陳云同學去了。

廖陳云同學到了商務，當由子宏引進，面見經理，那經理是以貌取人的，見他身材矮小，與柜臺一般高，深為不滿，要他回去，長大了再來（那時廖陳云同學才15歲，個子確是短小一些）。子宏回說，光以貌取人，是不能作為學徒的取舍，應當以他的能力為準繩。我意，且試用三個月再看，經理被說服了，同意他的建議，就留在文儀部，由子宏帶領。從此，廖陳云同學就在商務印書館當了一名學徒。

廖陳云同學雖然個子短小一些，但聰穎過人，自從當了學徒之后，其記憶力之強，做事的謹慎細心，較子宏當年更為上進，也因為接觸外人直接購貨關系，去上海夜校補習外語，不到三個月，成績已斐然。從此，其他各部門也要他去整理刷新，常常爭相調用。所以，他待在商務印書館八年，還當上了分館的文儀部主任。就是無論哪部門，也都了如指掌，可以說是全才了。”

陳云被商務印書館錄取后，張行恭還親自把他護送到上海。現在陳云紀念館的大門外，矗立著一尊青銅雕塑，再現了當年老師護送學生的開始場景。

商務印書館是現代中國首屈一指的出版教育機構，是名人成長的搖籃。陳云是其中最優秀的代表之一。

商務印書館創立之始，即以“昌明教育，開啟民智”為宗旨，經歷艱辛，成就了文化偉業，為中國現代化及中華民族的百年復興，做出了基礎性貢獻。

商務印書館成立不久，就開始開辦各類員工培訓學校，逐漸形成了一套較為完備的人才培養制度。在這里，不論是印刷工人、普通店員，還是圖書編輯、經營管理者，都需要在文化知識、工作技能等方面，接受嚴格的教育培訓

經過長期的努力積累，商務印書館涌現出許多人才。有從編輯成長為文化巨人的，如茅盾、葉圣陶、鄭振鐸、胡愈之等;有從普通學徒工人成長為行業領袖的，如印刷專家柳溥慶、祝志澄等。在這里，陳云也得到知識的熏陶和社會的歷練，從一個孤苦少年，逐漸成長，并開始投身革命運動。

如張行恭介紹，陳云同志在商務印書館工作期間，刻苦鉆研業務，利用一切機會學習新知識，掌握新本領，很快成為行家里手;工作之余，陳云早晚不輟，廣泛閱讀報刊書籍，堅持學習英語以及政治經濟和社會知識。在商務印書館這所沒有圍墻的學校里，他增長了知識，培養了才干，養成了積極穩健的人格。他曾經說，自己在商務不僅學會了如何做事，而且學會了怎樣做人。

大革命時代，商務印書館是“革命的大本營”，為黨的早期建設做出了重要貢獻。商務印書館是陳云同志革命道路的起點。在茅盾、董亦湘等影響下，陳云同志廣泛閱讀進步書刊，接觸革命思想，接受革命真理。

1921年，陳云便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是中國共產黨創黨時期就入黨的革命領袖。入黨后，曾經擔任商務發行所職工會委員長、發行所支部書記，參與組織領導商務工人大罷工。

在學習和斗爭實踐中，他堅定了自己的理想信念，立志“專干革命”，最終成為一名堅定的無產階級革命家。

1995年，陳云在同他的女兒陳偉蘭談話時說：“從青浦到上海，這是我人生中間，非常重要的一段，這步邁出去以后，才有機會接觸到共產黨，才有這一生”。 ③

張行恭推薦陳云進商務印書館以后，開始還保持著一定的聯系。后來，隨著陳云同志參加地下革命斗爭，聯系逐漸減少，以致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失去了陳云的音訊。

1944年，張行恭在重慶出版的一本雜志上看到一則消息說：商務印書館出了兩個財政部長，一個是總經理王云五，一個是學徒出身的陳云，方知當年的學生，成了風云人物，欣喜萬分。

其實，對張行恭的舉薦義行，陳云念念不忘，銘記在心。

1945年，東北解放后，擔任中共中央東北分局書記的陳云，就通過商務印書館沈陽分館的工作人員，打聽張行恭與張子宏的消息，要求代致問候。

收到陳云的問候，張行恭非常高興，趕緊提筆給陳云寫了一封信。

收到張行恭的來信，陳云也立即親筆回復，在信中深情寫道：“我衷心感謝你和子宏先生，因為你們幫助我離開練塘，進入商務，在那里使我有可能走向革命方向。”

1951年12月，陳云到上海視察工作。在繁忙的公務間隙，把張行恭家三兄弟和趙祖康請到興國賓館下榻處歡聚就餐，表達感謝之意。席間，在談到自己從青浦練塘到商務印書館工作的經歷時，陳云再次動情地對張行恭表示：“沒有先生你，就沒有我今天。”

從此，每當陳云到上海公出，都會抽時間探望張行恭和張子宏。

張行恭晚年時，常住在女兒張齊光北四川路永樂坊家。有十余年時間，每當陳云到上海視察，只要有空，照例會登門探望老師。

據張齊光的兒子張熹回憶，每次到張家探望張行恭，陳云還特別恭恭敬敬地稱張行恭為老師、張行恭的夫人朱睿斐為師母，還親切地稱張齊光為“師姐”。

1968年5月9日，張行恭的夫人朱睿斐在上海去世，陳云專門通過中共上海市委辦公廳，發來唁電：“電悉師母逝世，特電吊唁。”電文雖短，稱呼親切，深情溢表。

注釋：

①趙祖康是國民政府上海市最后一任代理市長，解放前夕與中共地下黨取得聯系，在中國共產黨的影響指引下，為上海的解放和社會穩定、新舊政府的順利交接，做出了積極貢獻。

②③資源來源：陳云紀念館《陳云生平介紹》。

作者系中共上海市委黨校教授

（責任編輯 王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