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必春 黃詩凡
如今,跌倒老人無人攙扶、公交車偷竊乘客冷眼旁觀、小悅悅車禍無路人救助等這些社會現象突破了道德底線,社會陷入以鄰為壑的冷漠,好人“吃虧”成為一種大眾心態,道德責任被棄置,而志愿精神則成為社會的稀缺資源。志愿服務流于形式,有媒體生動概括“雷鋒同志沒戶口,三月回來四月走”,三月學習雷鋒紀念日全國志愿服務上下轟動,到了四月便煙消云散①;志愿活動扎堆,出現“敬老院老人在重陽節一天‘被服務’7次,平日里則幾個月都沒人上門”的現象,甚至就只是拍拍照走過場②,我們面臨“有志愿行動而無志愿精神”的困境。此外,國家將“注冊志愿者人數占居民人口比例將提高到13%”寫進“十三五”規劃后,志愿者數量逐年增長。據民政部統計,截至目前全國注冊的志愿者已經超過1.2億人③,然而志愿者并未有效組織起來,實際參與志愿服務的并不多,我們面臨“有志愿者而無志愿者組織”的現實。因而志愿行動不可持續,這不僅使志愿服務質量大打折扣,還極大地挫傷志愿者的志愿精神。
社區是實現志愿服務的微觀載體和重要平臺,同時,社區志愿服務也是社區服務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面社區志愿者是志愿服務的主要隊伍之一,另一方面青年志愿者、社區志愿者、巾幗志愿者、治安志愿者、老齡志愿者等志愿服務隊伍都在社區開展工作。④然而社區志愿服務同樣面臨志愿失靈難題,仍存在無意愿、動力小、資源匱乏、組織單一、持續性差等發展困境。⑤
通過梳理已有文獻,學界對于社區志愿服務激勵的研究主要分為幾大視角:一是體制機制視角,認為社區志愿服務缺少多元、完善的激勵機制,負激勵執行不足⑥,也缺乏相應的法律保障,因此要構建志愿服務發展的法律和政策支持系統,出臺促進社區志愿組織發展和廣泛開展社區志愿服務的各項社會政策⑦,充分考慮居民參與志愿服務的多元動機,在此基礎上從個人層次和組織層次出發建立相應的人性化激勵機制⑧,建立科學合理的考評體系與公正公平公開的考核程序⑨;二是組織結構視角,組織自主性不足影響志愿者積極性,缺乏專業培訓和能力提升⑩,志愿者隊伍體系建設仍在發展起步階段,強調要尊重志愿者的自主性和個人意愿,促進社團的志愿服務化以及志愿服務的社團化;三是發展形式視角,認為志愿服務組織存在行政化、運動化、形式化傾向,這種運行方式難以走出社區志愿服務的自主性困境和參與性困境,強調采用社會化的項目制形式。四是社會資本視角,志愿組織的發展需要依賴一定的信任、社會關系網絡及公益文化觀念,“信任、合作和公民參與”等社會資本的缺失,影響了居民參與社區志愿服務的積極性;五是網絡治理視角,認為目前我國志愿服務發展中存在資源短缺、內部管理及參與不足等問題,能夠通過將其他主體納入治理體系的網絡治理來解決。
如何沖破社區志愿服務發展的桎梏,使得社區志愿服務的持續化運作成為可能?已有研究從各個視角和層面考察了社區志愿服務的激勵,尤其是關于建立激勵機制的研究可謂汗牛充棟,然而其機制設計僅從志愿者自身的激勵回饋出發,是一種簡單化、形而上學的機械建構而非系統化的整體性視角。社會學家帕森斯認為社會行動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其中的每個子系統相互依存、相互作用,才形成社會行動的過程。因此,促使社區志愿服務持續化的機制設計絕不僅僅囿于志愿者這一個行動者的單元行動,也非局限于單一的行為有機體子系統,而是容納了社區公益主體、制度、環境、資源等諸要素的系統性整合。基于此,本文通過整體性機制切入,構建志愿服務生態系統,從流程再造、團隊組建、責任分配、資源循環出發,打造一種使社區志愿服務長效持續的機制體系。
社會生態系統理論(Society Ecosystems Theory)是將系統理論和生態理論進行有機融合的社會學理論,常常用來考察人類行為與社會環境的互惠交互關系,將社會環境作為人生存發展的一種社會性生態系統。人是在環境中與各種生態系統持續互動的主體,人在生存環境中,既受到各種不同社會系統的影響,也持續和具有活力地與其他系統相互作用。
現代社會生態理論代表人物查爾斯·扎斯特羅(Charles H. Zastrow)首先在《人類行為與社會環境》一書中闡述了社會生態系統的層次性。他將社會生態系統分為微觀系統(Microsystem)、中觀系統(Mezzosystem)和宏觀系統(Macrosystem)三個層次。其中,微觀系統指的是社會生態系統中的個人,具有生物、心理和社會系統的系統類型;中觀系統是指任何小規模的群體,各個微觀系統之間的相互聯系,關涉個人與周圍其他人的緊密互動,例如職業群體、社會組織等;宏觀系統是指比小規模群體大一些的社會系統,宏觀取向關注社會、政治和經濟的狀況和政策,這些因素總體上影響人們的資源獲取及生活質量,例如文化、社區、公共機構等。三個層次的系統相互作用,并且如同同心圓結構一般層層嵌套,形成由一系列相互聯系的因素構成的功能性整體。

圖1 志愿服務生態系統
社會生態系統理論同樣適用于社區志愿服務領域,強調志愿服務主體與周圍社會性生態系統的持續性互動,因此,本文在社會生態系統理論的基礎上構建志愿服務生態系統。在微觀系統層面,包含志愿者、資源捐助者和受助者等志愿服務的參與個體,每個參與者都是具有不同目標、不同想法的獨立個人;中觀系統層面,是通過個體間的交互聯系而形成的志愿團隊和公益鏈條,不同的責任、不同的參與環節將單獨的個人以不同的形式組織起來;宏觀系統是指志愿服務所處的社區、文化、經濟等宏觀環境,志愿服務行動整體受到宏觀環境的影響,并從宏觀環境中汲取所需的公益資源。志愿服務生態系統中的三個系統層次相互作用、彼此支持,生態系統的變遷影響著社區志愿服務的發展(如圖1)。
機制一詞最早源于希臘文,意指機器、機械,現指機器運轉過程中各個零部件之間的相互作用、互為因果的聯結關系及運轉方式。隨著這一概念被逐漸應用到其他領域,其內涵也得到延伸和拓展,社會領域中的機制指通過約束社會中各個主體的角色和行為,規范自身的運行軌跡,使他們服從于一定的社會利益,朝著人們所預期的方向發展。
從經濟理性上來說,機制是將要素組織起來,協調主體間的關系,使參與的各方主體責權利明晰,擔負起應有的責任,規避道德風險和投機行為,最終實現成本最小、效益最大。17至18世紀的黑奴販運史上,最初采用的是先付款后運送機制,即奴隸購買者先付款給販奴的船長,由船長運送奴隸。然而此機制的內部缺陷和漏洞很快顯現,船長為了節約成本,大量克扣食品藥品,導致黑奴死亡率高達25%。此后,奴隸購買者改變付款方式,改為先運送后付款機制,按到岸存活人數付錢,船長開始積極提高黑奴生活質量、給予治療,很快黑奴的死亡率降到5%以下。可見,機制的設計可以視為通過構造一種規則形式,從而避免“搭便車”行為,使所有參與主體都履行責任。同樣,在社區志愿服務領域,要使社區公益行動的各大主體通過機制建立邏輯關系并進行互動,各主體充分發揮自己的職責,讓所有人行動起來,而非一部分人做,另一部分人看。因此,社區公益持續機制是要建立一種讓所有參與主體都行動起來履行責任的機制,讓所有人都來做好事,而非冷眼旁觀。
公益精神的培育是一個養成的過程,需要在社區軟著陸,而機制的建立則成為軟性培養公益精神的一個有效渠道和發展契機。社區公益持續機制通過機制內部諸要素的有機耦合,形成作用于不同主體的社區公益生產鏈、社區公益責任鏈、社區公益組織鏈、社區公益資源鏈四大鏈條(見表1),構建志愿服務生態系統,協調參與主體與各生態系統之間的交互關系,使志愿者、志愿團隊、資源捐助者和受助者整合于機制框架中共擔職責,共同發生作用。

表1 社區公益機制鏈條作用關系表
公益是一個系統流程,由許多環節首尾相連構成,是可以重復循環的體系。社區公益生產鏈指的是參與主體進行社區公益生產的各環節、活動及要素依靠不同的技術投入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系統的、可循環的生產鏈條,如同自然界中的生態系統。
生產鏈關注的是商品形成的流程、確定參與的主體及其活動,強調生產過程中功能不同但相互作用的生產活動的集合。公益生產鏈將公益項目細化為一個個生產環節,每一個環節活動都是多樣化、相互關聯、相互協作的,任何一次生產都需要經歷這些流程和環節,使各個環節動起來。生產鏈以建立社團為終點,最終作用形成志愿組織,組織化的志愿服務成為居民進行下一次公益生產的平臺,實現生產鏈的閉合內循環。例如,手工藝品義賣公益項目包括材料準備環節、師資招募環節、學員招募環節、編織環節、義賣環節等等,每一次開展手工藝品公益生產,都需要準備相應的編織材料,招募志愿者老師教授學員編織技巧,志愿者編織形成手工藝品,將編好的手工藝品進行義賣,籌集公益基金。志愿者可以自愿選擇,參與到不同的生產環節當中,開展不同類型的工作。
新奇感和興趣是心理認知并產生行動的原動力,而當刺激反復以同樣的方式、強度和頻率呈現的時候,人們的心理和行動反應變弱,審美疲勞就出現了。現行的社區志愿服務形式老舊傳統,志愿者長期、多次進行重復性的志愿服務工作,容易產生厭煩情緒,對社區公益失去興趣,也失去參與志愿服務的原動力。公益生產鏈模式能夠促使公益項目內容多樣化、結構體系化,避免參與者產生審美疲勞,增加勞動多樣性,給予志愿者更大的行動自主。
責任如同社會關系網中的網結,將人們緊密聯系在一起,每個人承擔的責任與其扮演的角色相關聯,在按照等級結構形成的組織中,存在一個垂直的責任鏈條,每個人向其上級承擔、履行他自己職責的責任。而在公益團隊中不存在等級結構,所有人都是橫向責任鏈條中的一環,如同運轉機器中相互咬合的齒輪,一環緊扣一環,每個人所擔負的責任都是整個公益行動缺一不可的一部分,每個人在每個環節的功能是以其他環節功能的發揮為前提。因此,公益責任鏈指將公益行動中的每一項責任,落實到具體的環節和個人并且相互關聯形成整體,使參與各方明晰責權、主動擔當。
公益責任鏈在生產鏈的基礎上進行執行團隊責任細分,根據公益項目的需要,羅列并發布公益崗位,引導志愿者本著“零壓力、零負擔”的原則,根據自己的能力、特長、意愿選擇自己愿意負責的環節。責任分工可以具體到活動執行的各項工作,如召集、簽到、簽退、積分、兌換、海報繪制、檔案登記、資源收集、資源分類等;而這些責任彼此之間相互關聯,有簽到才有簽退,有簽退才有積分,有積分才有兌換,有兌換,積分才能真正發揮作用,實現《城鄉社區服務體系建設規劃(2016-2020年)》中提到的,建立健全志愿服務回饋機制,推行社區志愿服務經常化和常態化。公益責任鏈體現志愿服務之間環環相套的特質,每項責任分工都需要其他環節、其他志愿者的配合,以其他人的配合作為工作開展的前提。
志愿服務需要各方主體共擔責任,責任的缺失與淡薄,會導致志愿服務惰性的產生,進而影響到公益行動整體的有效運轉。公益責任鏈以責任將志愿者、志愿組織、資源捐助者和受助者這些公益主體聯系到一起,讓所有人成為休戚與共的整體,就像石榴籽一樣緊緊環抱在一起。通過責任鏈給各個環節的志愿者壓擔子,讓每個人意識到自己的任務影響整個活動的順利執行,感受到自己在環節中的重要性,從而增加志愿者的責任感和使命感,獲得擔當責任的持續動力。
“有志愿者而無志愿者組織”是當前社區公益普遍面臨的原子化困境,居民原子化是指無團隊依存的個人,失去社會身份和社會功能,成為“無根的”個人或棄兒。原子化的居民難以凝結成為主動參與社區公益的力量,如同一團散沙,缺乏凝聚力、向心力和持續動力。因此,居民參與志愿服務需要得到有效的組織,志愿服務組織是社區志愿服務活力的根基,是居民組織起來、行動起來,回應社區需求、提供社區志愿服務、解決社區問題的有效途徑。
社區公益組織鏈指的是公益項目中每一個節點活動都形成獨立的小分隊,依次結成環環相扣的合作鏈條,每個小分隊都是鏈條中的一環。一是要組建團隊,讓居民從原子化到組織化。居民用腳投票,在公益生產鏈中按照個人意愿、能力、特長選擇自己想要參與的節點活動,每個節點活動的參與居民都成立小分隊,選出團隊的隊長,隊長帶領小分隊成員設計創意環節的活動方案,再細化責任分工到具體個人;二是要使各團隊首尾相連,凝結成為公益行動共同體。各小分隊之間彼此聯系、相互合作,沿著生產鏈前后因襲,社區公益組織鏈是一個“關系體”,若干小分隊通過合作關系結成一個有機的組織鏈條。例如手工藝品義賣項目中,材料準備小分隊需要和編織小分隊進行合作對接,確保編織過程中材料充足;編織小分隊需要和義賣小分隊進行合作對接,編織提供可供義賣的手工藝品,讓團隊與團隊之間通過流水線式的合作形成穩固的依賴關系,增強其凝聚力而減少流動性。
原子化的生存狀態下,居民鄰里關系冷漠疏離,社區認同感和歸屬感日趨弱化,社區公益行動參與意識消極。而在公益組織鏈中,居民通過參與不同的生產環節、加入不同的小分隊、承擔不同的工作職責,逐漸獲得社會身份和社會功能,從原子化到組織化狀態,達到自主行動、自覺參與,凝結成為社區公益的一股強大力量。與此同時,現代社區的人們流動性增強,不再依附于傳統的自然社區和單位制社區,組織鏈的構建能夠避免因人員流動而影響活動的開展。
社區公益需要成本,需要資源的支撐和保障,社區公益資源指的是能夠為社區掌握、支配和動員的社會公益資源,包括活動資源和兌換資源。一是活動資源,指的是活動過程中需要消耗的資源,例如交通費、午餐費、道具費、設備費等,從志愿者搜索到活動準備再到活動開展,這些資源的使用貫穿于公益活動的各個環節,需要的資源種類較多;二是兌換資源,指的是公益活動中用于積分兌換的資源。人本管理的核心是通過激勵調動人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志愿者需要進行有效的激勵,公益積分兌換作為社區公益的一種激勵形式,其兌換過程中的服務互換、資源互換等都需要一定的人力資源和物力資源。
社區公益資源鏈指的是在公益生產鏈中利用積分作為媒介,建立資源與資源、資源與服務、服務與服務等互換機制,讓社區閑置資源流動起來,構成公益資源有效循環的資源鏈條。如同資本在流通中能夠增值一樣,資源也要在循環中才能增值,通過資源互換、服務互換、以資源換服務、以服務換資源,才能實現社區資源的有效循環。資源捐助者和志愿者或志愿者組織同為公益行動者,資源捐助者以資源兌換其他資源或服務,志愿者和志愿組織以服務兌換資源或服務,積分作為流通貨幣將主體、服務和資源聯系到了一起。例如,公益商家通過捐贈大米獲得公益積分,可以為自家孩子兌換四點半課堂公益服務,而志愿者老師通過提供四點半課堂公益服務獲得積分,可以兌換社區排練室的使用時長來排練節目,這樣積分就將各類公益資源串聯起來,實現資源的循環。
公益資源的整合歷來是社區公益持續化面臨的重要難題,一方面志愿組織經費、物資長期依賴政府資助,缺乏必要的資源保障;另一方面社區大量的閑置資源得不到有效利用。資源困境削弱了志愿者的激勵,阻礙公益活動的順利開展,也導致公益服務的短期化傾向。而公益資源鏈則很好地解決了這個棘手難題,通過積分兌換打通資源與服務的兩端,在社區內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讓閑置資源得到充分利用,實現志愿激勵和資源循環的雙贏格局。
社區公益持續機制實現了志愿服務參與個體、志愿服務團隊和公益生產體系、外部公益資源和社會環境的層層嵌套,重新建立起公益參與個人與志愿服務生態環境之間的互惠交互聯系,微觀、中觀和宏觀三個層次系統內部要素及系統之間良性互動,能夠實現社區公益發展的最優化。
物質大量豐富的產能過剩時代,資源閑置成為最主要的社會現象,大量閑置資源利用率不高。在社區當中同樣蘊藏著豐富的閑置資源,包括閑暇時間、閑置的生產資料、閑置的生活資料、閑置的技能、閑置的空間、閑置的場地設備等等。然而由于缺少共享平臺、信息不對稱,居民的大量閑置資源得不到有效利用,甚至有些閑置物品堆放在樓道里,占用社區公共空間,逐漸成為社區治理的普遍難題之一。
我國已經逐漸進入共享經濟時代,閑置資源可以通過整合轉化為產品和服務,實現“物盡其用”和“按需分配”的資源最優配置。從“閑”做起,是讓居民從個人的閑置資源、閑置物品、閑置技能等出發從事公益活動,實現對各類閑置資源的整合和優化。同時,尊重志愿者的意愿和特長,按照個人意愿參與,充分發揮特長,讓居民零壓力、零負擔參與,讓社區沒有閑置的資源,打通社區中供應和需求的兩端,在共享中將社區閑置資源充分利用起來。社區成為共享資源的中介,例如將退休教師閑置的教育技能和社區青少年的教育學習銜接起來,開放四點半課堂;將育兒家庭閑置的兒童玩具、兒童教育產品與社區兒童玩耍學習的需要銜接起來,開放玩具交換空間等。從“閑”做起能夠充分發揮社區閑置資源的巨大潛能,讓資源從“閑”到“賢”、從浪費轉向公益,使閑置物品、閑暇時間、閑置技能發揮作用,從“閑置”轉變為“賢能”和“賢才”,實現資源最優配置。從“閑”做起,不僅為社區公益的開展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源保障,還能夠在分享中逐漸重塑共享社區生態。
一個社會的組織化程度越高,其穩定性就越強,社會活力就越大,社會管理的難度系數就越小。反觀社會原子化,其帶來的是人與人關系的疏離、人與公共世界的疏離,這種彼此隔離加深了人際信任的鴻溝,也加速了社區公共意識的衰落,因此,增強社區黏性,促進居民組織化逐漸成為社區治理發展的路徑之一。
同樣,社區公益需要一定的團隊去維持和執行,建立良好的組織結構,確保公益項目運轉的穩定性。團隊單一則意味著風險,如果一個活動環節只有一個人負責,那么就可能因為人員不足和成員變動導致公益生產鏈條的斷裂。團隊化的過程是塑造志愿者之間協調、合作、團結的過程,能夠破除碎片化的、分散的、離心的、去組織的原子化狀態,介于個人和社會的中間組織賦予了居民身份和功能,也將志愿者凝聚在一起,讓團隊成員成為休戚與共的整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正如德魯克所說:“如果社會沒有賦予個體以身份和功能,那么,社會就不是社會,而是一群社會原子在這個空間里漫無目的地飛舞。”團隊化喚醒了日漸式微的共同體認同,聯系緊密的社區公益組織鏈條能夠建立起各環節團隊之間的橫向聯結,使志愿者之間彼此需要和依賴,強化志愿者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增強團隊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當前的社區公益活動形式單一,服務群體對象服務狹窄,甚至行政化色彩嚴重,往往是“政府在行動、社區在行動、居民不行動”,居民對志愿服務缺乏興趣,參與率較低,加之一些志愿組織存在內部缺陷管理混亂,公益項目重結果而輕過程,導致公益活動效果不佳。
管理大師哈默曾提出業務流程再造(BPR)思想,以規范化的、端到端的卓越流程為中心進行管理,強調過程控制,是一種持續提高組織績效的系統化管理模式。因此,將社區公益行動細化為首尾相接、可操作的具體環節和流程,能夠打破團隊之間條塊分割的狀態,讓各個環節之間既分工又合作,在流程化的公益生產鏈中,強調的是生產鏈條中環節的多樣性和人、物、事的聯動性。一是能夠增強服務行動的新鮮感,提高志愿服務的吸引力。利用豐富多彩的公益環節來吸引居民參與,避免志愿服務單一化、形式化傾向;二是讓志愿者體驗不同的崗位,避免志愿者審美疲勞。社區公益生產鏈區別于商業產品生產線,商業產品生產線中每個工人都是生產線的一環,因為涉及商業機密,流水線的工人只知道個人負責的生產環節的工作內容,而不了解整個流程,但社區公益生產鏈可以讓志愿者體驗不同的流程環節,避免天天干一件事情而出現審美疲勞,也使志愿者更加了解公益服務的全貌。
僅僅有團隊和流程的公益項目仍然是抽象化、模糊不清的。由于社區公益尚在起步階段,缺少專業化的人才和技術,志愿服務的“普工”太多而“技工”太少,對于活動的策劃和執行仍不完善,部分志愿者責任缺失、應付了事,影響公益行動的整體效果。
只有將社區公益落實到具體環節、具體分隊、具體成員,堅持責任導向,才能從全局把握公益行動的進度和成效。責任分解落實到具體角色主體上,方使責任履行成為可能,角色責任源于共同責任,卻是共同責任的落腳點。環節、團隊、責任的具體化通過自我賦權的方法,保證了人人參與、人人盡責。賦權的本質在于通過激發個體或集體能動自主性,增強個體或集體面對問題時的能力和信心,個體、組織和社區的失權是造成其運行和發展困境的主因。因此,社區公益的參與主體同樣離不開自我賦權,志愿者在協商、策劃、執行公益活動中自我覺醒、自愿行動,獲得志愿服務的決定權和行動權,發揮自主性和能動性,在明確自己的角色和任務的同時,充分認識到需要承擔的相應責任。有權亦有責,權責對等,公益責任鏈為社區公益的多方主體提供了一種類似命運共同體的關聯模式,使每個人都意識到自己在各環節中發揮的關鍵作用,讓所有人彼此需要、彼此尊重,明晰參與各方責權,使參與者責任擔當到位,才能防止扯皮推諉和組織混亂的現象發生。
長期以來人們持有公益就是不圖回報的錯誤觀念,實際上公益并非無償貢獻,志愿服務應當遵循“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精神,社區公益的參與者需要一定的激勵反饋促進公益參與的持續。奧爾森認為,很多時候集體行動并不是一個自然現象,有理性的、尋求自我利益的個人不會采取行動以實現他們共同的或集團的利益,因此需要采取一種選擇性的激勵來促進集體行動發生。同樣的,在社區公益領域也存在著集體行動的困境,粗放型的激勵方式削減了社區公益主體參與的積極性和持續性。
首先,積分兌換機制使志愿激勵精細化,滿足多樣化的激勵需求。傳統的激勵更多是簡單的精神式表彰獎勵,這種評獎型激勵為特征的激勵制度效果較差,未能從根本上解決內驅力的挖掘問題,當然也就無法建立志愿行動自身常態化、穩定化、制度化的發展機制。積分兌換機制則面向廣大志愿者的多樣性需求,志愿者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進行兌換;其次,積分兌換機制讓志愿服務“可視化”,回避了“搭便車”的問題。通過使用積分兌換,保證志愿者“好人做好事有好報”,更多參與獲得更多積分,兌換更多獎勵,讓奉獻和回饋按照等比例進行,避免了無差別獎勵帶來的負面效應,這種將公益參與量化為積分的激勵模式能夠有效提升志愿者積極性。最后,積分兌換機制使公益行動常態化,遏制了志愿服務運動化傾向。作為社區公益微循環中的輔助系統,公益積分兌換避免了“一次性”“突擊式”的公益行為,積分時時刻刻可兌換,讓積分兌換成為一種常態化行為,激發志愿者持續參與社區公益的動力。
公益積分兌換讓人們體會到公益帶來正的外部效應。公益改善生活,志愿者可以用積分兌換生活物資和服務,降低生活成本;公益改善經營,企業、商戶參與公益行動,捐贈公益資源,不僅承擔了社會責任,還改善企業形象,拓寬企業、商戶進行商業推廣宣傳的渠道,要讓所有做公益的人有付出有回報,例如向公益商戶授予“愛心商家”稱號,鼓勵、引導居民進行消費,從而改善企業、商戶的經營狀況;公益改善公信力,轄區單位、政府部門通過公共閑置資源為民所用,在職黨員參與社區公益服務為民所想,讓居民看到政府部門實實在在為群眾辦好事,提高其公信力。
在志愿服務生態系統中,志愿服務需要與宏觀環境良性互動,因此公益要融入商業中去。傳統經濟學普遍認為,市場和公益是兩種行動邏輯,然而從理論上來說,市場是政府失靈的有力補充,公益同樣具有公共物品供給的困境,存在“志愿失靈”現象,而這就為市場機制的引入提供了可能。市場能夠為社區提供公益資源,從而避免“志愿失靈”。另一方面,公益同樣需要成本,較高公益成本的壓力會減弱志愿者由于社會認同帶來的內驅動力,而放棄“做好人做好事”的努力。因此,我們要允許以市場的模式來做公益,利用市場收回成本,而不是讓做公益的人承擔這部分虧損,例如進行義賣,籌得的資金先保證收回成本,剩下的部分才作為公益基金開展幫扶活動。因此,公益要融入市場,使資源得到源源不斷的保證。
在志愿服務生態系統中,志愿服務需要根植于微觀系統,因此公益要嵌入到生活中去。讓公益嵌入生活,讓公益成為居民的一種生活方式,成為一種持續的生活自覺。要將公益作為一種公共生活來理解,將社區公益常態化、生活化、情景化、大眾化。就像農夫山泉“飲水思源”公益助學活動,消費者每購買一瓶水,就是向貧困地區的孩子捐贈一分錢助學基金,社區公益要扎根于平民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貼近生活并且回歸生活,讓人們自覺或不自覺地進行公益行動。
公益、商業、生活的深度融合正在成為社區公益未來的發展方向。社區公益持續機制實質上是志愿者、志愿組織、資源捐助者和受助者四種主體和公益、市場、生活三類元素的有機融合,公益、生活和市場相互嵌入的機制才是一種可持續的機制,正是這樣一種機制,實現公益、市場與生活之間的平衡,營造公益、商業、生活的多贏格局,強化社區公益的規模效益。
① 伏桂明:《強化雷鋒“時代認同感”的N個要素》,《新聞戰線》2014年第6期。
② 劉兆陽:《志愿服務精神閃耀城鄉》,《威海日報》2018年4月2日。
③ 孫冰潔:《民政部:全國現有注冊志愿者超過1.2億人 專業社工達120余萬人》,央廣網,2019年7月29日。
④ 魏娜:《我國志愿服務發展:成就、問題與展望》,《中國行政管理》2013年第7期。
⑥ 陳曉春、錢煒:《社區志愿服務激勵機制研究》,《福建行政學院學報》2010年第3期。
⑦ 楊團:《社區公共服務論析》,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年,第235頁。
⑧ 畢素華:《社區志愿激勵機制探析:個人和組織的兩層面分析》,《社會科學研究》2011年第6期。
⑨ 何榮山、宋宗宇:《志愿者激勵機制法制化研究》,《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17年第2期。
⑩ 錢雪飛:《志愿服務何以持續:社團化運作的優勢與路徑分析》,《南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