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青

①第十二屆上海雙年展前言區,2018 年, 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
這幾年參與設計了各類大大小小的藝術展,小到100 平米的個人攝影展,大到面積7000 平米的雙年展。就展場設計來說,不同展覽空間的差異甚至大過私人小住宅和公立三甲醫院之間的差異。如果拿建筑專業來做類比,個人小攝影展更像是在研究室內居家的顏色、窗簾、門的樣式,而大型展覽更像是在做城市規劃和城市設計。2018 年下半年,我連續參與了兩個在中國屬重量級的國際性綜合藝術展的展場設計,一個是上海雙年展“禹步”(pro-regress),另一個是廣州三年展“誠如所思:加速的未來”(As We May Think, Feedforward)。結束這兩個規模相似的藝術展的空間設計,我仔細梳理了這類展覽設計的感受。
如果細究大型藝術展與雙/三年展的區別,一般大型藝術展在主題類型上更加傾向有系統和清晰的線索。很多帶有全球巡展性質的大型藝術展,系統性是極其明顯的。大型主題性藝術展由于準備充分,內容詳實確定,并且可能考慮了之后巡展的可能性及商業利益的訴求,設計會更精致化、系統化,因此會花更大的力氣在平面視覺和導視系統上營造高效的展覽節奏,展覽設計也往往更偏好視覺化,以求實現圖像傳播效能的最大化。
雙年展的特殊性使其更關注當下,每兩年或三年一次的約定使雙/三年展更多的是一次以2-3 年為限期的回顧或者展望,其面對的是2-3 年的歷史,或2-3 年的未來。隨著舉辦次數的累積,這樣的特性越發明顯。所以,當下性成為雙年展最主要的特征之一,這種特征使雙年展在展覽形式與展陳設計上與其他展覽的差別尤其明顯。
雖然雙年展類型的大型藝術展也有策展人的策展線索作為整個展覽設計的基準線,但由于大部分展品并不是針對展覽而專門創作,展品又往往在最后一刻才確定,加之這幾年文化審查力度的加大,不確定性成為大型雙年展越來越突出的因素。也因為如此,雙年展的展場設計往往在設計之初就偏愛使用開放性、普適性的策略,選用更為靈活的構造體系作為展覽設計的基本技術支持,這種靈活性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對沖雙年展在內容不確定性上帶來的風險。所以,最終的展覽呈現面貌會出現弱設計的效果,也在一定程度上符合雙年展以藝術作品和策展人為主導的底色。

②第十二屆上海雙年展展覽現場,2018 年, 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
從另外一個角度看,設計本身由于對象尺寸的不同,從以視覺為主導的、面向對象物的設計變成通過設計手段對不同利益方進行平衡的設計。對于超大規模的規劃設計來說,策略是最重要的。對于大型綜合雙年展類型的藝術展來說,設計策略必然不同于普通藝術展,“當下性”在整個設計策略層面上的考量尤為重要。因為藝術品大多新近完成,部分作品是為雙年展定制,為展場設計帶來了巨大的不確定性。空間和作品的關系變成了一個“先有雞后有蛋”還是“先有蛋后有雞”的悖論。空間布局除了常規建筑設計要考量的空間性,還要考慮諸如作品運輸通道、搭建時間限制以及現今審查機制下作品空間最后一刻被替換的可能性等具體要素。設計在這類大展中的作用是更綜合的,而非個體的;是更偏控制性的,而非視覺的。如同好的城市規劃并不是那幾棟高入云霄的摩天樓,而是每一條不起眼的小路組成的路網,或是街角不經意的小便利店和小花園。如果繼續以城市規劃的方法和雙年展的展場設計做類比,我們會發現更多的共同點。
首先,城市規劃一般有具體的場所,這些場所有很多天然的限制條件:氣候、風向、水文地理、交通位置、文化環境等。雙年展也是如此,它通常會有具體的場所,這個場所往往是一個美術館的場館,其高度、大小、燈光情況、所處的城市文化以及雙年展的主題內容就是限制條件。對規劃師來說,最初的調研就變得很重要,第一步就是了解設計對象—在展館里行走,在圖紙上對照,在模型里推演,對關鍵信息進行記錄和歸納。這些都成就了設計師對場館的第一印象。

③第六屆廣州三年展展覽現場,2018 年, 廣東美術館

①第六屆廣州三年展展覽現場,2018 年,廣東美術館

②第十二屆上海雙年展展覽現場,2018 年,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
其次,很多雙/三年展會邀請2 至3 個策展人策展,以拓寬展覽涵蓋的內容,在方方面面對當下做出回應。這樣的展覽一般會在總體內容和空間布局上劃分為幾個大的區域。空間區域的劃分往往和展館的物理空間相對應,如樓層、展廳、不同的空間方位等,并利用樓梯、走道、門廳來分割不同的展覽內容。不同展區的內容如果更加復雜交融,空間形式上也會出現多重通道和空間穿插這類更為復雜的關系,以流線交叉為核心的空間組織形式會被運用到設計策略中。具體來說,2018 年上海雙年展和廣州三年展的展場空間組織邏輯完全不同,這一方面受到兩個展館空間本身和預算限制的影響,另一方面也和策展方案及展品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上海雙年展的場館大而廣,有條件重新構建空間邏輯,策展人也更希望有一個清晰的線性過程以互不干擾地展開作品。在這種情況下,走道+展廳的方式就是顯而易見的選擇。相反,廣州三年展原本的展廳是被割裂開的,展出面積在三年展中偏小,不適合重新建構空間邏輯,只能進行一些梳理。并且,廣州三年展的策展理念也更偏重展品之間的互為關系,所以充分利用每個角落,把作品散落在空間的各個部分,讓觀者在探索中發現展品的內在邏輯和聯系就成為了空間設計要考慮的因素。兩種不同的設計邏輯最后呈現出的空間特質和觀展感受是截然不同的:上海雙年展更多呈現出清晰的條理性和規范性,廣州三年展則更多呈現出偶發性和互動性。另外,城市設計和城市規劃的基礎設施特性與展場設計也很類似。由于作品內容的多樣性和藝術作品的個性,空間策略往往以白空間為主要形式。白空間策略是綜合考慮搭建效率與藝術品呈現的融合度的產物。可以說,白空間是幾乎不會錯的空間形式,也是一種平民化的空間形式,缺乏個性是其缺點,但個性永遠是以更多的資源投入來實現的。而在雙年展這種高頻率大規模的展覽中,資源永遠是短缺的,所以對雙年展這樣的展覽來說,展場設計概念必須考慮到空間調整的靈活性以及可搭建構造的廣譜性。我們要找到一種搭建方式以靈活易用地解決各種需求,使空間關系具有可重組的特性。空間互相關聯但不固定,連接可變可控。
傳統的展場搭建會大量使用輕鋼龍骨石膏板隔墻體系,這種非承重輕質隔墻體系被廣泛用于辦公室空間的分割,因為其搭建快速、自重輕、平整度高,配合保溫隔音棉可以起到傳統砌體墻的作用。這種構造體系非常適合展場搭建的需要,更重要的是,這種廣泛被采用的體系意味著現成的、大量的產業工人和成熟的建材供應鏈,對于有限的展覽搭建資金資源有補足作用。
在這次上海雙年展中,我們對輕鋼龍骨石膏板體系做了變形—用木龍骨形成展墻的正反面。正面展墻提供白空間,背面展示密密麻麻的龍骨、螺絲和鎖扣,整個展場設計有了前后之分,這種分化對空間調整的靈活性而言是毒藥,前或后的反復變化以及由此產生的相鄰變化耗費了大量的人力和時間去把握與協調。同時因為龍骨的暴露,真實的構造體系因此而變形,原有的輕鋼龍骨被改換成了更具視覺統一性的木龍骨,以北美輕木搭建的結構構造體系刪減了斜向支撐以及屋面支撐構造的雙層頂龍骨和連接地面的雙層底龍骨。墻面用18 毫米厚的膠合多層板作為基層板,上面覆蓋12 毫米厚的紙面石膏板,以解決懸掛重物的承重問題,并減少局部加固。同時在構造上,18 毫米厚的多層板落地安裝,12 毫米厚的石膏板離地3 毫米懸空,形成了一個統一的收槽,避免了地面不平整帶來的視覺干擾。龍骨的暴露增加了對大量設計細節的考量。為了滿足走道的延伸感,在一層大走道消防卷簾的地方故意做了斷開處理,把走道切成前后兩端,結構上完全斷開,視覺上保持了連續和延伸,既滿足了消防的需求,又進一步闡述了白色墻面背后龍骨的故事。在某些暴露龍骨的展示空間里,需要局部的白色展面襯托作品,我們就用局部封板的方式,既保證了白色展示面,又保持了龍骨的暴露。對待龍骨暴露與否的問題上,我們在空間的各個角落都做了仔細考量。從龍骨展示的角度來說,盡量暴露是最大的原則,但在具體空間上,有些展廳內部需要全部白色的空間,如果強行暴露龍骨,會形成視覺上很奇怪的未完成感,如果不同空間的處理方式不一樣,又會破壞整體性。綜合以上因素,我們統一把門洞封板做成和走道一樣的白色,視覺上既有統一的由走道向展廳的延伸,也解決了展廳內材料和視覺銜接的問題。

②③④⑤⑥第十二屆上海雙年展展覽現場,2018 年,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

① 第六屆廣州三年展展覽現場,2018 年,廣東美術館
相對于上海雙年展由發電廠改造的流線和空間并不清晰的展廳,廣州三年展的所在地是廣東美術館,空間和走道的關系極其清晰甚至過于分明。從策略上考慮,相比上海雙年展對“秩序”的需求,廣東三年展的展館更需要變化,即在一個框死的盒子空間里做出更多的空間可能。
廣東美術館是一個老館,當年設計時設想的展廳空間基本以傳統架上繪畫和雕塑為展示主體,顯然已經不適應當下當代藝術的需求,最明顯的空間問題就是空間中柱子的關系。由于傳統架上作品的展示特點,一個展廳的常規做法是四周展墻,中間空出雕塑類展品的展示空間,所以柱子的分布就在這兩者之間。可能考慮到傳統繪畫尺幅都不大,觀看距離需要不多,所以柱子離墻面的距離都不遠,但當代藝術中的繪畫和攝影作品尺幅常常超大,如果直接放在原有的展墻上,觀者只能在柱子之間觀看作品,容易導致作品的割裂。另外,當代藝術的作品類型多樣,同一藝術家的作品,可能繪畫、攝影、裝置兼而有之,原有展墻的這種“排排坐”式掛畫的方式不能適應展品的混合展示。第三個問題是,影像藝術作品需要暗房間,柱子的存在對投影面的布局也造成了挑戰,就像電影院中間有根柱子,必然是無法被接受的。第四個問題是,當代藝術中還有很多互動性作品需要安放設備,原有的展墻無法提供隱藏設備的空間。
廣東美術館三個樓層的展廳空間基本采取對稱布局,空間特質很類似,如果不看門牌很容易搞錯,這就需要在不同的展廳內根據作品做出完全不同的展示狀態。當然,藝術作品的獨一無二性是最佳的空間序列識別特征,遵從這個原則,有些特大作品就獨立占據一個廳,觀者從巨大而獨特的藝術品本身就能認知到自己的方位,類似于城市地標的作用。其他幾件作品混合擺放的展廳內,展墻對流線和空間觀感有著決定性作用。沒有被分割過的展廳里,所有空間被一眼望見,人們對空間的印象是一個方形,二層和三層由于四根柱子的存在,方形的展廳其實是以菱形的形式存在的,展廳的規劃就利用菱形的特征,形成對觀者來說隱藏起來的三角形空間,這樣的空間配合特定的藝術作品使觀眾產生了不一樣的觀感體驗,譬如三層10 號廳鄧悅君的空間。與其他綜合性藝術展相比,雙/三年展的不確定性是最大特征,從藝術家的選定,到藝術品和場地位置的選定,一系列過程充滿了不確定的多方博弈和考量。展場設計作為重要一環,更多體現在對整個展覽的統籌和協調上。這與其說是對結果的把控,倒不如說更多體現在整個策展和執行的策略中,貫穿在整個展覽的前期、中期和后期。這如同城市規劃,并不顯眼,卻無處不在。

② 第十二屆上海雙年展展覽現場,2018 年,上海當代 藝術博物館

③ 第六屆廣州三年展展覽現場,2018 年,廣東美術館